《當代人》2026年第3期|尚未:因果(節選)
一
我欠了一屁股債。
債,這個人類的孽子,本來無形,卻能硬化成有形的、冰冷的石頭,壓得人肉身彎曲,乃至靈魂也日漸變異——虱子多了不癢?當然不會癢,已是敲骨吸髓的痛了。生活一下子變成銀幕上的黑白投影,而我,則是那個在昏暗晨霧中踽踽獨行的背影,斜風削肩,落葉擊面,看著很可憐,很虛無,很不該存在……即便身處盛夏,我也常會從寒冷的噩夢中驚醒,小腿肚子冷到抽筋,揉搓許久,才從瀕死的體驗中緩過勁兒來。
不過,人畢竟還活著,還能動。
微信錢包里,還剩二百三十七塊錢,這些液晶顯示下的數字越來越小,但它們擊垮的只是我的心,我的外表仍與過去別無二致。這個冬日下午,我帶著干癟的虛擬數字,走進城南最大的農產品集散市場,看上去像個日進斗金的成功人士。其實吧,錢這種東西,看用在哪兒,若僅是為了糊口,根本不會令人走投無路,若是為了其他,為了木盆變木屋、木屋變別墅,或是用來與捉摸不定的命運做抗爭,那一切就難說了。
偌大的市場內,各種氣味雜糅在一起,頭頂似乎隱藏著一個碩大的罐子,正在傾瀉來自鄉村、田野、山巒的氣味,各種調料干貨的味兒,農副產品和土特產的味兒,活雞活鴨的味兒,讓我這個出自農村的中年人忍不住打噴嚏的同時,又感到格外熟悉、親切、舒適,猶如寒冷子夜鉆進了溫暖的被窩。
被這些味道裹挾著,我來到一處攤兒前,幾經挑選,買了一只不銹鋼材質的燒烤爐子,很小,敞口也就A4紙那么大,適合一個人烤串、烤肉,又買了幾斤炭、兩塊塑料包裝的紅色固體酒精塊。
“老板很會挑東西,咱家的質量都杠杠的!”謝頂的胖店主習慣性逢迎著。
“你才是老板,我只是個打工的。”我笑著掏出手機。
“您這面相,這氣色,這魁梧身板兒,現在不是將來也是個大富翁。”胖店主繼續無原則地奉承,且將印有收款碼的牌子舉到我眼前。
“別說,我還真是個大負翁!”我哈哈大笑,剛要掃碼,又停住,“那塊鐵板多少錢?”我指著胖店主身后貨架的最底層問。那里,隨意扔著塊厚鐵板,不大,長寬跟燒烤爐子差不多,約有一厘米厚。
“您買它干嗎?”
“正好用得上。”我說。
“三十?”
“二十。”我說。
“二十五。”
“你放著也是放著。”我說。
胖店主眼珠一翻,彎腰將那塊鐵板拎起,輕輕放在柜臺上,“說得對,賣!”
我的心卻一沉,像這鐵板壓在了心底。
二
從市場出來,午后的陽光正淡薄、懶散地涂抹著世界,令一切顯得灰撲撲的。目之所及,幾條同樣灰不溜秋的身影正快步奔向各自目標,漸次消失在店鋪、車中與拐角處,我則慢悠悠來到自己那臺黑色老款SUV前,打開后備廂,將買來的東西擺放妥當,正準備上車,忽然想到還差點啥,于是又鎖了車,朝路邊一家便利店而來。
是個女老板,長得白白嫩嫩,不丑,就是眼神有些呆。
“有沒有度數高的……便宜酒。”我問。逛農貿市場時的氣度,在這家小店不翼而飛。
果真,女老板的三白眼中有異樣情緒掠過,但如今生意不好做,她沒敢將那種情緒用言語表達出來。“有。”女老板慢悠悠站起身,從貨架上取下一瓶綠色玻璃瓶的白酒。“三十。”她說。
“花生米多少錢一斤?”我又問。
“十塊。”
“來一斤。”我掃碼付了四十七塊錢。此刻,我已身無分文。
“多了七塊。”女老板詫異。
“那七塊幫我兌成現金。”我說。
女老板的三白眼咕嚕一轉,又想說點什么,嘴唇嚅動兩下,還是忍住了,很不情愿地將一張五元票和兩張一元票扔在柜臺上。我沒理會她,抓起鈔票,拎著東西出了門。大街上,人還是那么少,好像造物主為了節約資源,壓根兒沒設置那么多的NPC角色。哎,哪怕世界真是虛擬的,對此刻的我而言,山窮水盡的感覺卻實實在在。心里苦笑一下,我來到車旁,開門上去,將酒和花生米放在副駕座位上,啟動了車。油表顯示,我的舊車裝滿了新油,我的舊手機不僅有話費,電量也是滿格,車上還放著我剛買的這些東西……人和車駛離原地的一剎那,我內心的虛空感已被這幾樣小東西填滿。
出了城區,路上跑的車開始肆無忌憚起來,若不是隔段距離有測速探頭,想來這些車都會狂飆——我不急,沒有急事在前面等著我,更沒有佳人盼我早歸,不緊不慢才是我目前該有的狀態。
已是深冬,但白日里氣溫仍在零上,有些避風處的樹,葉子稀稀拉拉的并未落光,與那些光禿禿的行道樹相比,反而更顯得窩囊、凋敝。小時候,老家的冬天奇冷,堂屋的水缸里常常凍出厚厚的冰,需要用斧頭砸,才能舀水;半夜里若是炕地爐滅了,頭頂露在被窩外面,感覺頭發絲都會被凍住。才幾十年,一切變化就這么大嗎?
過去和現在,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
車子不緊不慢地穿過又一個村子后,被我緩緩地踩停了。
路旁,有個蹬三輪拾荒的老漢也停止了動作,扭頭呆呆地望著我的車。我降下車窗玻璃,瞇著眼看他,他也瞇起渾濁的雙眼看我,目光茫然、慈祥。
“這個村的?”我指著不遠處蹲在曠野里的土色村莊問。
“不是。”老漢答。
“可遠?”
“還在大山里。”
“拾破爛可還好干?”我又問。
老漢搖頭,下巴上那綹枯須在風中瑟瑟抖動,看上去更冷。我打開車門,下車來到他身邊,一股舊棉絮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我不禁咳嗽了幾聲。
“我這里還有七塊現金,留著也沒用。”說著,我從兜里摸出那三張皺巴巴的紙票,快速塞進老漢的衣兜。沒等他反應,我已經開車繼續向前,朝遠處的黛色山巒駛去。我甚至沒從后視鏡回望他一眼。
三
路越走越憋屈,像我的人生。
最初,要隔上一段距離,才會冒出一座憨憨呆呆的蘑菇般的村莊,后來,干脆就是在村莊內穿行了,我放慢了車速。現在的村子,幾乎都是老弱居多的空心村,但也要提防突然從巷子口竄打出的貓貓狗狗。其實,我沒有目標,只是盲目地任憑心性指路。本想用手機導航,又覺得很沒必要,沒目標,心反而是寬闊的。老車載著我不緊不慢地駛離村莊,一頭扎進莽莽蒼蒼的大山,在山道上小船般起起伏伏一陣后,有汪亮晶晶的大水,出現在前方。
雖未結冰,這汪水卻向外迸射出徹骨的寒,我在車內也能感覺到。
近處水的邊際,遠處山的輪廓,以及腳下這條斷頭路,周圍那些歪脖樹,一切看起來似曾相識啊?我很快確認,這兒是盤龍水庫,我和肖悅曾經來過。那時,我們認識一年零三個月,她有只養了十幾年的小烏龜,想放生,于是讓我開車帶她滿世界轉,最后選定了這么個地方。我至今記得,小烏龜下水后,先是酣暢地朝深水區游了十幾米,眼看就要消失在漸綠的汪洋中,卻突然停下,少頃,又游了回來,在岸邊盯著我倆看了足有三分鐘,才又緩緩朝遠處游去。之后,連續兩個夏天,肖悅都讓我帶著她來這里,第三個夏天,事情就發生了,她毅然決然地離我而去,游向了她的深水區。
“無論你是死是活,我來陪你了。”站在冬水之畔,我對記憶里的肖悅說。山風嗚咽,草木搖曳。
簡單瞭望一番四周,再無他人,我哆哆嗦嗦回到車上,反鎖了車門。
世界一下子只屬于我。
太陽已經隱遁進灰色的云層,群山之中,若非眼前這片水面,會顯得更加晦暗。我把車熄了火,坐到后座上,將兩個前座調至最靠前,這樣,后排空間就寬裕了。我探著身子,隔著后座靠背,將后備廂的鐵板、燒烤爐子等物件一一取過來,鐵板放在腳下右側,爐子置于其上,又將一塊固體酒精的包裝撕開,放進爐子中,包裝袋扔到了后備廂。塑料可不能燒,味兒太大。而后,我戴上手套,將炭塊細致地碼放在酒精上,掏出火機,噗的一聲,酒精塊被點燃。
炭是好炭,很快被引燃,無煙。
車廂內迅速溫暖起來。我摘了手套,仰靠在后排座上,擰開酒瓶蓋子,輕輕抿了一口,很辣,很嗆,搞不懂人為啥會喜歡這種東西。然而,吃了幾顆花生米后,酒的香氣被我感受到了。嗯,這東西還是有它的妙處的。
我索性喝了一大口,在火力直沖腦門的同時,用力拍了一下車座。這臺車,當初買它時,我花了整整三十萬,才不到十年,去賣,他們只給我五萬,干脆不賣了,反正那點錢啥事兒也解決不了。
不如讓它陪著我。
車比人強,人會主動離開,車不會。
四
對肖悅的離開,我絲毫沒有怨恨。
其實,事情的最初,我也覺察出了不對勁兒。菜市場賣菜的大媽都知道炒房子能賺錢、賺大錢時,我才決定把身家性命都壓在房子上,這不是瞪著眼往火坑里跳嘛。但那火坑太暖和了,火焰太迷人了,噼噼啪啪的聲響令人心動神搖,我又不是圣人,哪里抵得住這么大的誘惑。
我趕回老家,從親戚朋友那兒借了二百多萬,并承諾回報高額利息,又挖窟窿打洞從銀行貸款三百多萬。萬事俱備,趁著東風,我在市區最繁華地段新開的樓盤首付買了好幾套房。
那真是一段金光閃閃的日子。
混跡人群中,我盡可能保持低調,每個汗毛孔卻不可遏止地外溢著自信與驕傲。盡管五百多萬換來的只是十份A4紙的合同,兜里現金從未超過一千,可我就是信心滿滿,對未來充滿了想象、期待。
誰能料到萬丈高樓會突然崩塌。
一夜之間,我以加速度跌落,從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成為負債累累的倒霉蛋……
我一仰脖,又灌下去一大口酒,嚼了幾顆花生米,卻沒能將嗆人的辛辣味兒壓下去,忍不住伸個脖,喘了一口粗氣。車外,天色已經暗淡下來,不遠處的水面變得灰蒙蒙的,似乎已結上一層薄冰。時不時會有枯草敗葉撞到擋風玻璃上,提醒我外面風很大、很冷。我本不勝酒力,現在已經開始頭暈,強撐著,又往燒烤爐中添了幾塊炭。再看酒瓶,還剩三四兩酒。
“哈,你小子酒量可以啊?”我說。
“屁,純屬膽小!”我答。
“那,就全干了?”我又說。
“干就干嘍,反正結果都一樣!”我又答。
我像俄羅斯人喝伏特加那樣,先朝外猛吐幾口氣,而后屏住呼吸,仰頭咕咚、咕咚,將剩下的酒全都灌了下去。
人真無聊,居然發明了這么難以下咽的東西,還美其名曰:瓊漿,玉液!
有人在敲打車窗?
在這隆冬暗夜,居然有人敲打我的車窗?
已經癱軟的我掙扎坐起,動作吃力導致反胃,正要呵斥來人,車門卻被呼的一下拉開,一個表情冷漠像戴了鐵面具的男人現身車外。
“你……你,干……什么?”我腦袋異常清醒,舌頭卻不聽使喚。
“這么大的煤氣味兒。”男人說。
“嘿嘿……”我笑,“那是……一氧化碳……好不。”
“出來,陪你坐坐。”男人說。
“外面冷,你……陪我……有啥可、可坐的?”我繼續笑。
“出來就知道了。”男人說著,伸手拉我,我躲,仍被他一把拽出,快速拖到水庫邊,摁在一塊大石頭上。奇怪,外面竟然不冷,石頭也不涼,像坐在蒲團上。
“你是誰?”我問。
“我是誰重要嗎?”男人問。清冽的夜光下,他的面孔反射著淡淡的金屬冷光,像電影里的機器人。我卻一點也沒感到害怕。
“我這樣的人……嘿,你是誰的確不重要。”我說。
男人沒接話,也坐下來,沒有表情的面孔正對著眼前的渺渺冬水。仍有風在耳邊掠過,動靜不大,也沒帶來寒冷。盤龍水庫靜靜地鑲嵌在黛色山巒腳下,水面沒有一絲波瀾,像是早已沉睡,或是即將被封凍。
“你是不是死神?”大概環境過于詭異,我的舌頭反而靈活了。
“中國人講閻王的。”男人說。臉上依舊靜如冷鐵。
“你知道我是誰?”我又問。
“當然,”男人的視線直直地注視著前方,像沒有終點,“我還知道你來這里干什么。”
“與你無關。”
“但與他有關。”男人說著,伸手朝身前昏暗的空間點了一下,隨即,我們前面的水庫消失了,群山也消失了,出現一排平房宿舍,四周還有幾棵高大的樹,盡管同是黑夜,卻能看清那些都是白楊。
“眼熟啊?”詫異中,我喃喃自語,酒勁似乎從體內溢出,風一般消散在漆黑的空間。
眼前這一溜平房,正是多年前我在部隊住的宿舍,那時我剛剛從軍校畢業,成為某部少尉排長。
我想說些什么,卻發現身體正在漸漸消失,仿佛有橡皮擦在涂抹、清除盤龍水庫邊的我,那個新出現的、多年前的影像中穿著軍大衣、戴著大檐帽、肩扛少尉軍銜的我,正在一點點憑空出現,像正在被打印機迅速打印出來。我想調動殘存的意識,觀察一下身邊鐵面男人的舉動,發現已經不可能。
……
全文請閱讀《當代人》2026年第3期
【尚未,本名李艷輝,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中短篇小說見于《解放軍文藝》《北京文學》《天津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長城》等刊。獲首屆河北文藝貢獻獎,并有報告文學創作見于《人民日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