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田野調查的方式進入新大眾文藝現場
與別的文藝現象不同,新大眾文藝具有鮮明的實踐性。作為關注新大眾文藝的研究者,我們需要在具體的生活場景中去感知它、認識它、研究它。
雖然現在的媒體很發達,但研究者和研究對象之間仍然存在一定的隔閡。就以我自己為例,盡管我讀過國內大多數知名的素人作家的作品,但在接觸到創作者本人時,還是和想象中的不同。記得第一次見到范雨素,是在一個學術會議上,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麻質上衣和一條淺綠色的亞麻褲子,頭發上有一條盤發裝飾。這充滿文藝氣質的裝扮,讓我一瞬間想到了作家林白。等到下一次見面,范雨素熱情地和我打招呼,并且和在場學者自在交流。這和媒體描繪的素面朝天、走紅后害怕得躲進深山古廟的家政女工形象完全不同。這樣的實際接觸,有利于去除被媒體塑造的刻板印象,獲得更為直接的真切感受。
新大眾文藝處在不斷發展變化的動態進程中,需要我們進行持續、深入的探討。眼下的討論多聚焦作品本身,比如“創作了怎樣的作品”“作品凸顯了什么主題”,但較少討論“他們為什么創作”“如何創作”“創作對他們意味著什么”等問題。以文學為例,我們除了可以談論素人寫作者的生活實踐如何影響他們的創作,還可以進一步挖掘他們的經驗所扎根的現實土壤。譬如,他們處于怎樣的社會結構中、扮演何種角色、身上纏繞著怎樣的社會關系,以及當時的社會氛圍如何等,由此找出新大眾文藝與社會現實緊密、復雜的聯結。
這需要研究者深入到現實中,不光了解創作者的生命處境,也要了解他們所處的社會環境如何塑造了他們的情感體驗和價值觀念。到目前為止,關于素人寫作的采訪調研是比較多的,但主要是記者們在做這項工作。清溪村文學村莊現象、西海固文學現象、東莞素人寫作現象等,都獲得了媒體的大量關注。當然,在中國作協的組織下,也有一些專家學者深入清溪村、西海固等地進行采訪調研。
我慢慢地意識到,研究新大眾文藝,僅僅依靠閱讀文本是不夠的,還需要通過切身實地的調研。于是,我也選擇以田野調查的方式進入新大眾群體的真實生活,了解他們的創作動機,探索作品背后豐富的社會歷史圖景,剖析這樣的作品是如何被孕育出來,以及實際的接受情況。
具體到調查,首先是精準選擇調查對象。我首先選擇以北京京郊的新工人文學小組作為田野調查對象。之所以會選擇他們,是因為新工人文學小組是新大眾文藝的典型現象之一。這些年來,新工人文學小組團結協作,走出了一條自主發展的道路。當然,一群高校知識分子也為新工人文學小組的發展提供了很多的志愿服務。他們幫助勞動者凸顯自己的主體性,提升寫作者的文學素質,使其獲得尊嚴感和認同感。這使得新工人文學小組形成了“專業+業余”相協作的創作格局。
新工人文學小組有著12年的發展歷史,所以對它的研究也必須更加歷史化,梳理清楚不同階段的發展特點。好在這個文學小組十分注重資料的整理,每年度出版作品合集、工友文叢,每場活動也會有攝影、錄音、文字記錄。他們搜集了各類媒體報道,并建有自己的宣傳平臺和微信群。這不光為他們的創作實踐留下了豐富的史料,也為后續的研究提供了堅實的基礎。這一系列舉措值得其他新大眾文藝群體借鑒。
已有的關于新工人文學小組的研究,更側重他們所取得的成績,而我更想厘清他們的組織形式、他們的實踐邏輯,并基于此找到推動新大眾文藝群體健康發展的共性經驗。于是,我聯合在新工人文學小組從事志愿工作的博士生吳翰潔,以田野調查的方式深入文學小組內部,以文學小組十余年來的發展實踐為研究對象,搜集大量一手資料,最終完成了3萬余字的調研報告《北京“新大眾文藝”群體——新工人文學小組調研報告》。
在田野調查中,一個關鍵問題是,研究者如何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與研究對象建立起信任關系,實現真正有效的交流。吳翰潔長期在新工人文學小組從事志愿服務工作。起初,他只是為了完成老師布置的研究任務來到新工人文學小組。當任務完成后,他感到一種“只索取沒回報”的愧疚,想以實際行動回饋這里的人們。于是,他留下來當了志愿者,參與活動策劃,幫助工友編輯文叢,有時也會教寫作課。他通過與小組成員深度接觸,通過課前發放調查問卷努力了解他們的真實需求,避免“自說自話”,逐漸取得文學小組成員的信任。
也只有深入進去,才能看到許多文本以外的問題。吳翰潔就發現,每節文學課的聽課人數會有差異。媒體記者、編輯來講課時,聽課人數變多;高校學者來講課時,聽課人數比較固定;在讀博士生講授時,聽課人數則變少。這實際上反映出許多潛在的問題。從授課者的角度來說,學者通常會照搬在高校授課的內容,對新大眾群體來說有一定的接受門檻,且缺乏連貫性,而媒體記者、編輯的講授則更傾向實踐層面。比如,《人物》雜志記者講授如何在采訪中靠近人、打開采訪對象的心扉,還有非虛構寫作技巧等,就吸引了很多工友。這就提醒我們,在文學教育層面,應該為新大眾文藝群體制定理論與實踐相結合且具有系統性、連貫性的課程。從接受者的角度來說,認識記者和編輯,更有助于作品的發表。新工人文學小組也會幫成員印制一些紙版的個人文集,方便他們直接贈送給編輯、記者閱讀,獲得更多交流機會。讓自己的創作被更多人看見,依然是他們的首要訴求。
新工人文學小組是一個有組織的線下文學群體。盡管創作、傳播可以依靠互聯網完成,但線下、面對面的交流依然十分重要。每周的文學課堂,不僅用來獲取知識,更是一種感情的凝聚。大家交流最近的生活,分享家鄉的美食,建構了一個彼此包容、理解、互幫互助的共同體。這對新大眾文藝可持續發展尤為重要。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曾寫過自己從工作地、出租屋換乘多趟公交車,路上花費兩個小時去文學小組上課的經歷。漫長的路途,充分彰顯了他們對文學的熱愛。這近乎一種文學的朝圣。我細心觀察了教室里的書架,因為缺乏經費,書籍以捐贈為主,顯得比較雜亂且以暢銷書為主,這些書容易被工友們當作學習的對象。
在調查中,新工人文學小組與志愿者的互動關系,也是值得關注的重點。在一次參加文學小組活動時,恰逢中秋佳節,北京大學的張慧瑜老師帶來很多在北大食堂買的月餅,月餅上印有北大的校徽。工友們相互打招呼時說:“慧瑜老師給咱們從北大帶了月餅,一會兒你想著拿一塊。”這塊月餅是他們之間緊密關系的見證。張慧瑜也從最初為了鍛煉講課能力的志愿者,通過多年的情感累積,成為他們的一員,不再說“我和他們”“他們怎么樣”,而是用“我們怎么樣”,與文學小組的成員獲得一種“在一起”的信任感。
在田野調查中,我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因為采訪而影響他們的正常生活,更不能采取一種獵奇的態度,要考慮到他們所處的實際環境,注重保護他們的隱私。同時,要抱有一種認真傾聽的態度,了解他們對文學生活的真實暢想。在交流中,我了解不少他們的實際要求,比如小組成員十分想要加入作協等專業團體,但眼下文學期刊版面緊張,他們很難達到發表字數的硬性要求。同時,也有人建議他們申請“文學志愿服務示范性重點扶持項目”。今年3月5日,2026年度文學志愿服務示范性重點扶持項目名單公布,新工人文學小組入選其中。這是非常令人欣喜的事。與此同時,中國作協于近日舉辦了“作家朋友 歡迎回家”(新大眾文藝專場),讓很多素人作者有了更多的交流機會。
以田野調查的方式進行新大眾文藝研究,也關乎當下研究者所處的位置。我們是仍獨坐書齋、奔忙于各種研討會,還是走出家門,穿梭于現實煙火之間;是選擇花長時間追蹤一個現象,還是進行短平快的論文生產?對于新大眾文藝的研究,也能重塑研究者自己的現實感知,因為新大眾文藝創作中蘊含著豐富的社會內涵,我們既要讀懂文學,也要了解文學背后的人,以及他們所攜帶的社會經驗和身處的社會氛圍。
新大眾文藝是在中國式現代化背景下發生、借助互聯網條件繁榮發展的一種全民文藝現象。我們對于新大眾文藝的研究不該只局限于作品本身,還應該深入到作品產生的現實土壤,了解創作者的生活狀態和精神世界,以及所涉及的不同社會關系。研究者需要抱有一種對現實社會和人的深切關懷,探索更為有效的研究方法,讓研究更加貼近生活、貼近人民。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青年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