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劉廣濤|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走進海子的心靈世界
從“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澄澈愿景,到“以夢為馬”赤誠的青春宣言,這些誕生于20世紀80年代的詩句如星辰般照亮現代人的夜空。當數字浪潮沖刷精神堤岸,海子的詩歌何以在短視頻時代依然能夠叩擊千萬人的心弦?《太陽是我的名字:海子經典抒情詩解讀》作者、聊城大學劉廣濤教授,以數十年光陰深耕海子詩歌文本解讀,從中華文化傳承的基因鏈中尋找詩人海子的精神密碼,結合對現代詩的深度解讀,發現了海子詩歌強大的藝術生命力奧秘之所在。這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基層踐行者,以學術之炬點燃海子筆下的詩情,讓詩歌成為連接傳統與當代的精神紐帶。值海子逝世37周年紀念日之際(3月26日),記者從學術對話的深度、文化基因的厚度、時代共鳴的溫度三個方面,與劉廣濤教授一起探尋詩歌如何為喧囂時代筑造精神綠洲。
——編者按

學術對話:從詩行深處破解心靈密碼
記者:您潛心研究海子詩歌數十年,最初是什么契機讓您選擇這一領域?
劉廣濤:我初讀《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被詩中“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的純粹力量擊中。海子的詩既有青春的熾烈,又有對生命終極意義的哲學叩問。作為文學研究者,我渴望解開這種矛盾背后的心靈密碼。我曾在《名作欣賞》連續發表24篇海子詩評,逐漸構建起“意象解碼—文化溯源—心靈建構”的三維研究體系。
記者:您將《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定義為“發愿文”,為何強調其“孤獨性”?
劉廣濤:這首創作于海子生命最后兩個月的詩作,實則是以祝福為表、孤獨為里的靈魂獨語。當詩人用“從明天起”建構理想圖景時,真誠的祈愿與深藏的生命苦澀已形成巨大審美張力。他祝福陌生人“有情人終成眷屬”,自己卻“只愿面朝大海”。海子有著特立獨行的幸福觀:把別人的幸福看作自己的幸福,把鮮花奉獻給他人,把棘刺留給自己!他甘愿“以痛苦為生”,卻執著于用詩歌照亮他人,讓生命開出春天的花朵。
文化解碼:詩歌中的時代精神與中國符號
記者:書中對《亞洲銅》《九月》等詩作的解讀令人耳目一新。能否舉例說明海子如何用詩歌重構東方美學?
劉廣濤:以《亞洲銅》為例,“黃土地”與“屈原的白鞋子”——前者象征中華文明的厚重根基,后者代表文化血脈的傳承。海子以20歲的筆觸,將農耕文明與楚辭浪漫融合,用漢語的筋骨書寫東方哲學的深邃。“亞洲銅”——海子為神州大地凝練的“中國符號”,正是其文化自信的生動體現。海子的詩歌有對國外優秀文化的汲取吸納,但又不失本土色彩,他對現代漢語的創造性運用建立了某種“海子范式”,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他具有重構東方美學的雄心壯志。這位“以夢為馬”的青春詩人,倒在追求藝術理想的路上,具有某種“夸父逐日”式的悲壯精神。“太陽是我的名字,太陽是我的一生”(《祖國或以夢為馬》),這種勇于探索的青春探索精神,是對屈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精神的繼承,非常難能可貴。
記者:您在書中提到,海子的抒情詩已納入“經典化”進程,這對當代文化傳承有何啟示?
劉廣濤:經典,代表著高度和境界。經典名作之誕生與被世人廣泛認可之間,往往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梵高逝世三十七年之后,歐文·斯通通過一本傳記《渴望生活——梵高傳》,讓梵高的繪畫和梵高故事為世界譜寫傳奇。詩人海子離世已有三十六年之久,廣大讀者對其詩歌文本的認同和贊賞,使海子成為中國當代詩歌史上無法回避的獨特存在。海子對梵高其人其畫的獨特理解已經心心相印,深入骨髓。詩歌《阿爾的太陽——給我的瘦哥哥梵高》是海子與梵高深度的精神對話。海子,堪稱“中國詩壇上的梵高”。海子之所以不朽——就在于他為世界留下了杰出的詩歌作品。脫離海子詩歌文本而妄談漫議某些逸聞云云,并非明智之舉。經典化的本質,是作品能否持續回應人類共同的精神困境。海子用“麥地”“太陽”“遠方”等意象,構建了一個超越時空的詩歌宇宙。他筆下“黑夜從大地上升起”的孤獨,恰是當代人面對物質膨脹時的精神鏡像。這種穿透時代的力量,正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的生動注腳。

劉廣濤教授在海子的母校高河中學講授海子詩歌。
時代使命:讓詩歌成為心靈的綠洲
記者:當下青年似乎普遍存在“內卷”與“躺平”心理,詩歌如何發揮其文學的療愈作用?
劉廣濤:海子是熱愛生活的人,他像梵高一樣渴望生活。海子胞弟查曙明在《太陽是我的名字——海子經典抒情詩解讀》一書序言中寫道:“劉教授的解讀,直面詩歌難點,深刻而通俗,讓我們更具體、更形象地了解海子以其深邃的思想和奇妙的詩情,游走于詩歌王國的悲傷與疼痛。與此同時,也讓我們了解到,海子對這個世界是多么的熱愛,對其詩歌理想又是多么的執著!”海子是執著追求遠方的精神行者,盡管他曾寫道“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但正是這種“虛無”賦予了其詩歌神奇的精神力量。作家三毛有言:“對于遠行的駱駝,可怕的不是滿眼沙漠,而是沒有心中的綠洲。”海子發現人生的“虛無”之后,不遺余力地對抗“虛無”,其旨意正如魯迅先生引用裴多菲所言“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同”。“以夢為馬”的海子詩歌,并不提供功利答案,而是以純粹之美對抗世界的荒誕。當現實逼仄心靈之時,讀海子的詩如同在沙漠中遇見綠洲,讓人重新觸摸生命的溫度。歌手刀郎的《德令哈一夜》,是對海子詩歌《日記》的音樂回應,二者高山流水惺惺相惜,成為音樂與文學對話的成功范例。

劉廣濤看望海子母親。
記者:作為高校教師和文學社指導老師,您對青年學子有何寄語?
劉廣濤:靜下心來,讀一首詩,亦是一種心靈修行。當一個青年心中容納不下一首詩歌的時候,這可以說是一種心靈層面的“枯萎”。我衷心希望年輕人少一些“速食閱讀”,多回歸經典文本本身。海子的詩需要靜心品讀,每個詞都藏著精神的密碼。聊城大學九歌文學社一直倡導“以詩養心”,我們定期舉辦詩歌朗誦會和研討會,就是想讓更多人在詩歌中找到精神共鳴,讓傳統文化基因真正“鮮活起來”。
十載春秋磨一劍,劉廣濤教授以詩學為舟,在時代浪潮中擺渡著海子的精神遺響。從《亞洲銅》青銅紋路里的文明密碼,到《九月》野花搖曳處的生死叩問;從《五月的麥地》中麥芒刺破的生存寓言,到《祖國,或以夢為馬》里以血書寫的赤子宣言——這位扎根魯西平原的學者用“意象考古”的學術犁鏵,深耕海子詩歌的沃土,讓“麥地”“鐵軌”“太陽”等核心意象折射出80年代理想主義者的精神光譜。面對短視頻時代的文化速食,他始終堅信:“詩歌不是易碎的標本,而是永生的火種。”在文化傳承的學術深耕中,這位“海子詩學擺渡人”始終踐行著文化傳承的使命。在流量狂歡的喧囂中,他像手持青銅燭臺的守夜人,將海子詩歌鍛造成穿透時空的棱鏡——當人工智能重構語言秩序、短視頻解構深度閱讀時,這位學者仍在為每個黎明校準詩意的坐標,讓銹蝕的青銅紋路在數字原住民瞳孔里,折射出文明基因永不磨滅的輝光。

受訪者簡介:劉廣濤,聊城大學文學院教授、“九歌文學社”指導教師,煙臺南山學院國學與外語學院聘任教授、聊城市詩人協會副會長,懷寧海子詩歌研究會特聘研究員。深耕中國現當代詩歌研究三十余載,2013、2014年于《名作欣賞》連續發表24篇海子詩評,以詩歌文本解讀為重點,系統梳理海子詩歌的精神坐標與美學價值。專著《太陽是我的名字:海子經典抒情詩解讀》以中西文化雙重視角,精選27首海子經典抒情詩作進行深度解讀,被譽為“海子詩歌研究領域的重要路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