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1期|鐵樹:沙塵暴為戈壁打開了翅膀
戈壁小站
胖乎乎、黑黢黢的小狗
跟著頭發花白的采油工
來到千里之外的戈壁新家:
一輛電動三輪車,四口油井
一棟板房,在風里搖晃
它被車輪牽著,來來回回
十五公里一趟。沙粒滾燙
舔舐它的腳掌
它偶爾停下,以黃河口的鄉音
對著曠野吠叫
聲音被揉成稀疏的梭梭
冷不丁看到一塊蒼白的骨頭
采油工說,這是前世走丟的我
黑狗嗅了嗅,突然沉默
仿佛認出了什么
夜晚,只有板房的燈還活著
沙暴撞門時,他把黑狗摟進懷里
風聲覆蓋所有語言
現在,黑狗和他一樣
眼神捆綁在地平線上
當鷹偶爾經過
在他們的眼睛里
搖晃著一束束光亮
抽油機開出格桑花
咀嚼一把天山頭頂的雪
把風搟成面條
再炒一盤芨芨草,大漠
就有了人間煙火
和失眠的月亮
說說悄悄話,任調皮的星星
揪揪耳朵
月光下,抽油機鋼筑的輪廓
開出一朵唱歌的格桑花
地質師與蜱蟲
他以鉆桿鉆探著地球的血管
蜱蟲以利齒鉆探著他大腿的血管
深夜,他拽著蜱蟲的屁股
血液的甜、石油的香
裹緊蜱蟲,它的身體一分為二
他摳出了一枚地質殘片
他說:明天去醫院
戈壁灘的地質資料,塞滿他的今天和明天
明天,又長出明天
三年了,一半蜱蟲早與他
命運相連
像一枚戈壁石鑲嵌
又像準噶爾盆地褐黃的胎記——
一枚西部石油的勛章
沙塵暴為戈壁打開了翅膀
沙塵暴,為戈壁打開了翅膀——
飛旋著,撲向灼日
飛卷著,遮蔽月亮
七月拽緊它狂野的韁繩
太陽——脫線的金色風箏
墜下無數光斑,點亮模糊的腳印
鐵樹的瘦葉,被一一剝落
孤直的軀干,挺立如天柱
不俯首,鐵色的沉默
像一柄銀針,深深扎進
戈壁銅色的肌膚
一陣劇痛,沿大地的脈管奔涌——
于是,死寂的戈壁
驟然睜開了億萬只沙礫的眼!
【鐵樹,1967 年生,油田文化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