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阿合別勒》:于荒蕪處造夢
《遙遠的阿合別勒》以新疆沙灣市翠山的開發歷程為背景,講述了蘇世宏、何小文等一眾普通創業者的奮斗故事。這群開拓者在這片曾被視作“城市傷疤”的不毛之地上白手起家,既在荒蕪的土地上造林植綠,也為自己滾燙的人生造夢逐光,讓“遙遠”的阿合別勒變得觸手可及。
從荒蕪之土到精神原鄉的生長
阿合別勒的第一層敘事,是一部關于空間的蛻變史。起初,阿合別勒是地理意義上的“空白”,黑黃色的山坡上沒有一棵綠樹,四處散落著墳頭,是沙灣市光鮮發展圖景下一塊扎眼的“裹腳布”。就連它的名字也帶著強烈的邊緣化意味——在哈薩克語里本就意為“空白半坡”,當地人提起它時,心底只剩下壓抑與排斥。但恰恰是這片旁人眼里的“無用之地”,成了普通人打破固化生活的試驗場,蘇世宏與何小文變賣房產和土地來到這里,主動從安穩的小鎮生活中抽離,投身這片滿是不確定性的空間。
小說以兩個極具代表性的私人空間意象,串聯起翠山空間的改造過程。第一個意象是16平方米被稱為“移動孤島”的板車,鐵絲網和編織袋搭成的圍墻擋不住呼嘯的冷風,卻恰好隔絕了外界的質疑與嘲笑,成了蘇世宏夫妻倆落腳翠山的第一個“家”,板車的流動性剛好對應了他們初到此處的懸浮狀態,沒有根,也沒有退路,全部家當都載在車輪上,所有可能性都藏在前方的荒山之中。后來建成的彩板房,則是私人空間從流動到固化的標志,被其他井主調侃的現代化衛生間、自來水和廚房,本質上是夫妻倆在荒野里建立的專屬秩序,在這片所有人都默認要“熬苦日子”的土地上,他們偏要守住日常生活的尊嚴,哪怕被當成異類笑話也不肯妥協。彩板房外的小院、田埂邊的篝火、門口種下的蜀葵花,一點點把原本不屬于荒山的生活氣息注入這片土地。
隨著私人空間逐步穩固,阿合別勒的公共空間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各井之間相隔數公里,處于“老死不相往來”的孤立狀態;到合作社成立、冷庫建成、旅游專線開通,采摘園和特色長桌宴更是吸引了全國各地的游客慕名前來,阿合別勒不再是無人問津的“空白半坡”,搖身一變成了有產業、有人氣、有鮮活公共生活的翠山。可以看到,小說中阿合別勒的空間變化不只是物理改造,更暗含著“承載記憶與夢想的幸福空間”這一精神隱喻,是普通人在荒僻空白處搭建新生活的無限可能性。
在粗糲土地上生長的柔軟聯結
《遙遠的阿合別勒》的情感底色是溫潤的煙火氣,投射在粗糲的生活細節里,既有著豐富的層次肌理,也藏著真實的生活褶皺,從多個維度細膩展現出人性的閃光。
小說核心的情感線索自然是蘇世宏與何小文的愛情。這份感情從“你有夢想我就幫你實現”的浪漫約定出發,卻也在現實的摔打中經歷了真實的考驗,暴雨淹屋時的互相托底、山火燒盡家產時的拼死相護、蘇世宏與周晴頻繁交流時的誤會與隱忍、二人對未來規劃的分歧與磨合……這段感情沒有浪漫濾鏡,始終透著樸素的力量,他們在荒蕪山野找到彼此堅實的依靠,完成了精神層面的雙向奔赴。
另一層重要的情感脈絡,是翠山開發者之間那份樸素的“人情”。情感本就是生命能量的具象體現,它沒有固定形態,始終處于感觸不斷變化的過程中,與之相伴的還有不同強度的情緒起伏。從劉福寶對蘇世宏的奚落嘲諷、馬壽祿刻意卡住工人名額的私心惡意,到郭新生夫婦主動幫忙放苗的仗義、李糖心偷偷留下一千塊錢的柔軟善意,再到馬壽祿最終與蘇世宏握手言和的釋懷……這群為自家小日子奔忙的普通人,在共同面對生存困境的過程中慢慢生出了共情,從最初互相提防的競爭對手,終變成了并肩栽樹的同路人。
小說最動人的情感內核,莫過于人與土地的深度聯結。初到翠山的人大多抱著“賺快錢”的投機念頭,土地對他們而言只是換取收益的工具。直到蘇世宏耗了一整個冬天免費收糞改土、周晴扎根數年培育適配當地氣候的種苗、何小文用鏡頭定格下山野的每一寸細微變遷,越來越多人漸漸對這片土地生出了超脫功利的牽絆。它是有性情、會回應、值得傾注全部心力的伙伴,人與土地相互守望,才是翠山最終得以完成蛻變的核心底氣。
個體奮斗與時代浪潮的同頻共振
小說中阿合別勒的變遷,是西部發展、生態文明建設、鄉村振興等一系列中國式現代化時代課題的微觀縮影。小說的起點就嵌在時代的脈絡里,沙灣市的“翠山工程”本身就是城市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對生態環境短板的主動補足,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在縣域層面的具體實踐。政府打井、政策引導、引入專業技術人員,為個體的奮斗提供了最基礎的制度支撐,這是蘇世宏們能夠扎根的前提。
而翠山最終能夠“出圈”,同樣拜時代所賜。何小文的短視頻記錄、直播帶貨,本質是互聯網新經濟延伸的產物,如果沒有短視頻平臺的流量紅利,沒有消費者對原生態農產品的需求升級,翠山的蟠桃與葡萄再好,也很難在短時間內獲得全國范圍的知名度。后續的產業集群形成、文旅融合發展,更是鄉村振興戰略下縣域經濟轉型升級的典型路徑。可以說,個體命運與時代的互動,蘇世宏的堅持、周晴的專業、何小文的創新,這些個體特質只有在合適的時代土壤里才能長出果實;而無數的個體奮斗,反過來又推動了時代的發展,最終形成了時代成就人,人也塑造時代的雙向奔赴。
小說沒有將這片土地的蛻變簡單歸因于某個英雄人物的個人力量,而是如實記錄下每一位參與者的汗水與掙扎、猶疑與堅定。這個時代的偉大奇跡,從來都是普通人靠雙手一點點干出來的,沒有哪片荒蕪的土地不能被改變,只要愿意扎根深耕,荒野之上終能長出漫山遍野的花果。
(作者系內蒙古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