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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2026年第1期|楊殳:加班奇譚(長篇小說 節選)
來源:《青年作家》2026年第1期 | 楊殳  2026年04月20日08:22

序  場

深夜的環城高速一如既往地擁堵,金銀斑駁的光帶交織,將城市捆扎成一只死螃蟹。高架下的小街道卻相當冷清,無人駕駛公交車悠哉進站,車門哆嗦著彈開。靜候五秒,無人上車,也無人下車。

車上只零星坐著幾個老人。個個似泥塑木雕。他們的耳后根均有暗光閃爍,一呼一吸。只有最后一排窗邊窩著的老汪在睡覺,偶爾打個呼嚕,咂巴幾下嘴。

鬧鈴的信號抵達聽覺中樞時,公交剛好停靠在365園區站。老汪睜開眼,啟動耳后根的“腦波咖啡”——一只指甲蓋大小的橢圓形貼片。顱腔內殘留的睡意瞬時消退,像最后一渦液體旋入下水口。

365園區地處五六環之間,由20世紀的廢棄棉紡廠改建而成,方形舊倉庫矮墩墩排列開來,如整齊排布的樂高組件,其間矗立著僅有的一座高層建筑,頭重腳輕,孤傲昂揚,是本世紀初流行的風格。

老汪在園區門口停住腳,從懷中掏出小酒壺,抿上兩口。透過灰藍的夜霧,只見面前高樓頂部豎排的LED宋體字招牌幽幽泛著藍光:芯速科技。其中“芯”字里的“心”電流不穩,忽明忽滅,只剩下半個“艸”字。

“艸”字所在那一層,此時燈火通明,那是研發部在加班加點。

老汪也要開始加班了。過去半個月,他睡了十個完整的晝夜,減去排泄進食時間,加上公交上打盹的三十四分鐘,一共休息了兩百二十七點五個小時。這已足夠支撐接下來為期三十個晝夜的一輪大班。自從十年前園區保安和保潔職能合一之后,大班制度就這樣,年年抗議,年年照常。如果不是半年前芯速科技主動提供“腦波咖啡”充值折扣卡,老汪也已經辭職了。

穿過園區黑黝黝的藝術長廊時,他默念自己設置的節奏,輕敲耳后動脈,調出腦波咖啡操作界面,確認電量充足,余額充足,然后啟動清醒模式——雙目不由自主地一瞪,眼前亮度驟升,分辨率也有所提升,夜色像減了濃度。轉過拐角處由鋼板、氣罐、棉紡機、車床、齒輪等時代符號焊接組裝的抽象裝置,他忽然看見遠處爍爍跳動的幾叢火光——有人在燒紙錢。

他這才想起,零點一過就是清明了。老汪看看時間,還有十三分鐘。

 

換了班,恰好零點。老汪照例開始夜巡。他先乘電梯上了頂層,將手電筒左右晃兩下,便轉身從安全門進了樓梯間,從上往下巡。頂層只有一間辦公室,屬于公司CEO,面積幾乎占據整層,老汪可巡查的范圍少得可憐,手電筒足以代勞。

沿樓梯下行,老汪習慣開手電,屏氣凝神,放輕腳步,讓自己遁入無形。鞋底起落黏在地面污漬上產生的細響,卻將其存在無限放大。他喜歡這種神秘兮兮的感覺,畢竟這份工作實在無趣。

下到地下室,從安全門進入機房重地,他打算也用手電筒代勞掃視——此處向來無人,手電筒尚未打開,卻忽聽得一陣怪聲,后背心隨之一涼。老汪不禁哆嗦兩下,轉頭尋找怪聲涼風來處,原來是身后安全門合頁生銹,怪叫著緩緩關閉。他搖頭自嘲,咔嗒打亮手電筒,大步前行,一間一間機房掃過去,只見閃爍的服務器指示燈節奏分明地跳動,平穩有序。

默數著數兒,繼續踏步走,突然一個急轉身,老汪定定地站住——果不其然,走廊盡頭那間機房的門縫里,正隱隱射出不同尋常的高頻紅光。

 

心  臟

1

扣住天花板煙霧報警器的紅色馬桶搋子似乎松動了一下。鼓上蚤握住塑料手柄,將其重新吸穩,然后給智多星敬上一支煙。智多星接過煙,用剛抽完的煙頭對著火光,隨后將煙頭彈進小便池。

“您說那人,哪年死的?”鼓上蚤問。

“哪年?具體不清楚,聽說是十年前。”

“夠冤的,吧唧一下,人就沒了。醫保白交了。”

“不冤能化為厲鬼?”

“您說他專找熬夜加班的做替死鬼,”鼓上蚤提起褲子,“這底層邏輯跟水鬼挺像的。”

“比水鬼精確!”智多星說,“專找連軸兒轉的,干滿一百個小時的,必死無疑。”

鼓上蚤嘿嘿笑,“智總,我算聽出來了,您這是陰陽呼總的吧?他閉關開發已經三天三夜沒挪窩兒了。”

“別瞎說,人家這么傳,我就這么聽,如實復述。”

智多星走到窗口,將窗扇推得更開一些,探頭看著園區里點點火光。“你瞧,逢年過節都有燒紙的,肯定是哪家公司加班加狠了,就怕員工被加班鬼拉走,還得付賠償金。”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也不一定是巧合。”鼓上蚤掐了煙,抬手驅散煙氣,取下天花板上的馬桶搋子,放回墻角。智多星掐了煙,將煙丟出窗口。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廁所。

“呼總要真那什么,智總您上位,咱們測試組就有福了。”鼓上蚤打著哈哈,憋著嗓子,“我只是假設啊。”

智多星笑而不答。

兩人有意無意路過紅色辦公區,不免朝呼保義工作室多看兩眼。見門半開著,鼓上蚤探進頭,看向最里側的封閉開發間,透過開發間半面毛玻璃,隱隱可見CTO呼保義一如往日戴著大耳機,搖頭晃腦的身影。

一個穿紅色工作服的蓬發瘦子從工位上站起,打著哈欠走過來,指指門上的兩行字“禁止偷窺,面斥不雅”,將兩人關在門外。

“赤發鬼這小子,”鼓上蚤說,“狐假虎威。”

 

芯速科技研發部劃分成四個產品區塊,分別為紅、黃、藍、白色。

除紅色區的呼保義工作室外,另有黃色區的智多星工作室、藍色區的一丈青工作室。白色區大公共部門則直屬研發部,為各工作室產品提供測試和運維資源。呼保義既是CTO,又是“呼保義工作室”帶頭人。一丈青是“一丈青工作室”帶頭人,又是研發部產品負責人。

智多星既是“智多星工作室”帶頭人,兼管白色區的測試組和運維組。不過,智多星和鼓上蚤都穿黃色工作服,以表明自己的工作室身份。

不只公司內部,連行業里的人也知道,芯速科技紅黃藍白的順序不是隨便排的,與產品地位和名氣掛鉤。過道電子墻上顯示的“一年一度研發馬拉松”實時榜也是明證,紅色長居榜首,黃藍你追我趕,有尊卑之分。

此時,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匆匆走來,腳底下沒根兒,步伐凌亂。在他身后,有一黃一藍兩個人緊跟不舍。白色的那個走到男廁區入口玻璃門前,正要刷臉,藍色的——她是一名女性——跳起來一把揪住了前者的衣領。

黃色的趁機搶上,擋在了刷臉機前,“三郎,我陪你尿。”說話間,他已用自己的臉刷開了門,同時將手里的黃色測試機塞進褲兜里,騰出雙手拽起白色的胳膊往門里拖。

在一黃一藍的拉扯之下,白色的腳步朝前,身體向后,像一件物品橫在廁所門口。

智多星與鼓上蚤稍作觀望,上前解圍。鼓上蚤指指男廁區標識,對藍色說,“小旋風,要不你先等會兒?”

藍色的小旋風不撒手,堅持自己的原則,“先來后到。”

“那你就讓女士優先吧,急先鋒。”鼓上蚤拍拍黃色。

“工作面前,男女平等。”黃色的急先鋒也不撒手,看智多星臉色,“爭分奪秒啊,智總。”

智多星咂咂嘴,犯起難來。正相持不下,辦公區門口傳來一聲高喊,“誰是智多星?”大家循聲望去,見保安老汪匆匆走來。

“什么事?”鼓上蚤問。

“你是智多星?”

“這是智總。”鼓上蚤退到智多星身后。

“服務器報警。”老汪說。

“這事兒不歸我們管。”鼓上蚤說。

“找不著運維值班,你們不是領導嗎?我通知到了。”老汪說完轉身便走。

智多星一拍腦門,從屁兜里掏出自己的工卡,套圈兒似的掛在白色的脖子上,“三郎,你跟他下去看看,萬一有事兒呢。”

急先鋒和小旋風撒手,白色的那個——本故事的主人公拼命三郎——如釋重負,立馬追上老汪走了。遠遠聽見智多星的聲音,“你們都對三郎好點兒。”

 

拼命三郎夾著尿,小步快走,因此也算不上真正的如釋重負。他跟在老汪身后走進電梯,摁了一層,“我先上個廁所。”大樓每層如廁區、餐飲區和工作區都各有權限設置,只有一樓大廳有公共廁所。

“一樓廁所在修。”老汪長按取消了一層。

“好吧。”拼命三郎說。忽然,褲兜里一陣振動,掏出手機,見是趙亮的來電,趕緊接起來,可電梯正進入地下室屏蔽區,信號丟了。

確認完地下室溫度濕度和漏水監控都無異常,拼命三郎來到走廊盡頭那間機房,用領導權限刷進門,很快找到異常報警的那臺服務器,但此時報警已解除,也不再閃高頻紅光了。

他心不在焉地檢查一番,也不見異常。

“可能是一時過熱。”他低頭搗鼓手機,連上地下室無線網。

老汪打開智能對講機,在電子屏上記錄夜巡日志。

拼命三郎回撥電話,無人接聽。趙亮的電話提示音樂響徹地下室,唱著一首半個多世紀前的老歌:我得呢班打工仔……

“沒事兒我走了。”他走出機房。

這時一陣急促的警報聲從他身上發出,介于電子蜂鳴和物理振動之間。他忙抬起胳膊,將左手腕上的手環靜音,但電子語音已經搶先播報了出來,幽幽回蕩在走廊:“心率過速,請注意。”

“嚯——”老汪驚嘆,“聽說樓里有個成天滴滴報警的小伙子,是你啊,你是——有病?”

“沒……”

拼命三郎扯一扯略顯局促的工作服袖子,將手環的光遮住。

 

研發部男廁區入口,小旋風和急先鋒仍在蹲點。拼命三郎決定避開風頭,去無障礙衛生間,先把尿尿了,再躲起來給趙亮回電話。

他躡手躡腳,從呼保義工作室后側繞行,目視前方,假裝看不見紅色墻壁上“閉關重地,非請勿近”的電子標語。然而,封閉開發間毛玻璃墻投出的身影實在醒目,無可回避地闖入他的余光。從拼命三郎的角度看,呼保義顯然不是隨著音樂搖擺,而是毫無節奏地掙扎,一只手扶著墻,一只手抓撈空氣,身子正往桌子底下禿嚕。

只是一閃而過的聯想,拼命三郎的手環已經震了起來,提示心率驟升。他點開手環屏幕上的“意外情況速查”,發現“心源性猝死”一項的黑色卡通小人,動作和墻上呼保義的投影如出一轍。

拼命三郎驚聲尖叫,大呼救命。

霎時間,各色的同事圍上來,簡直像鏡頭外隨時待命的群演。眾人吵吵嚷嚷,指手畫腳,卻均無實戰經驗,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直到智多星高喊“快救呼總”,大家才想起要去工作室正門。

赤發鬼打開門,一臉警惕,顯然并未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他的工位背對封閉開發間,只能接受領導的觀察,無法反向觀察。他慢條斯理,又要去指門上的標語。

智多星一把推開他,跨進工作室,“呼總!”另有聲音高喊,“快打120!”于是有人打急救電話,有人指導打電話者如何描述情況。當然,也不乏有人早掏出手機打開攝像頭,占據了最佳機位。

整個研發層亂作一團,大家相繼入戲,進入驚魂夜應有的氛圍。不過,混戰之中,最終只有拼命三郎正確地實施了急救,對已然停了心跳的呼保義展開心臟復蘇。這套流程,他早已在腦中演練過無數遍,只是從沒想過會在公司領導身上實踐。直挺挺躺在自己面前的CTO呼保義,跟他連一句整話都沒說過。

只見呼保義面如死灰,眼睛早翻了過去。拼命三郎用力按壓其胸口,直到自己額頭青筋暴起,耳中只聽得怦怦響,心臟越蹦越急,手環也跟著震動。他顧不上自己,跟上心跳節奏持續按壓,圍觀的同事也跟著打起了拍子。

可呼保義的身體毫無反應。

“AED!”他抬起頭,向大家求助,可大家面面相覷,不怎么知道他在說什么。

這時,人群散開一條道,保安老汪沖了進來,懷里抱著的正是一臺智能AED,也就是專門對付心肌梗死的自動體外除顫器。拼命三郎接過AED,熟練地啟動,連接,默念著急救口訣,扒開呼保義的紅色工作服,貼上電極片,按照智能語音提示進行操作:“建議電擊——充電中——請遠離患者。”

眾人紛紛后撤。

語音又提示:“立即實施電擊。”

拼命三郎依序操作。呼保義的身體隨著電擊彈動、騰起,散發出某種難以言傳的焦糊味兒。當然,這很可能只是拼命三郎一時的幻覺。

“請配合實施人工呼吸。”

拼命三郎從幻覺中醒來,再次抬頭看向大家。大家后撤得更遠。老汪也撤到了人群中。救人要緊,拼命三郎盯著呼保義一張大臉,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大膽捏住領導的鼻子,掰開領導的嘴,大喊一聲,俯下身去。

樓下傳來救護車凄厲的尖嘯。

拼命三郎聽見的卻是自己手環的狂震,某種意義上說,那就是他的心跳。他看見人腿在眼前交織,紅黃藍白旋轉,世界顛三倒四,最后畫面定格在地板上激光雕印的公司口號上:美好生活,用芯加速。

隨后,信號中斷,世界黑屏。無邊的黑色里,他只覺腰腹一松,渴望已久的那股暖流激射而出——倒也相當舒坦輕快。

 

2

黑黝黝的大樓地下室,走廊盡頭那間機房里再次閃爍異樣的紅光,角落一臺機架式服務器突然哆嗦幾下,顫巍巍地搖一搖,似乎移動了位置。

 

3

手環震動,拼命三郎噌地坐起,像受驚跳起的貓。

手背上的滯留針被扯開,一道血飆在臉上。他急促呼吸,卻尚未擺脫夢中的驚恐,不敢張大了嘴喘氣。他再一次夢見溺水。這次更恐怖,他上班要遲到了,在地鐵換乘通道狂奔,忽然間腳下一松,身體斜斜浮上半空,呼吸隨之停滯,原來周遭的空氣全變成了水。

直到手背上漸漸覺出疼來,才知道自己是在病房。這下踏實許多,醫院算不上陌生環境。病房門打開,走進來一個白大褂,檢查病床邊智能診斷儀屏幕上的數據。

“你緊張?”

“不緊張。”

“必須緊張了,小伙子。”白大褂敲敲診斷儀屏幕,“小健小健,匯報數據分析。”

小健歡快地答應,開始匯報,大意如下:

經檢查分析,患者實際年齡29歲,身體年齡59歲,曾因室間隔缺損做過手術,于2074年7月3日安裝了心臟起搏器,當前已使用3559天零8小時8分38秒,為了健康長久地享受美好生活,建議升級或更換智能心臟。

匯報結束,小健屏幕上炫光閃爍,出現一顆凌空旋動的智能心臟,畫面不無浪漫。小健的聲音也變得充滿詩意,“全球領先科技,智能自循環,充電一次,暢享終生。”

“這是我們最新款的智能心臟。”白大褂接話說。

拼命三郎笑了,“你倆聲音還挺像。”

白大褂一點也不覺得好笑,說,“小伙子我問你,你怕死嗎?”

“什么?”拼命三郎沒回答,但也不再笑了。

“不吭聲就是怕,”白大褂說,“怕就對了。為什么怕?人一死好多事就做不了了。29歲,路還長著呢。當然,也不小了,不少人這個年紀已經沒了。”

小健如有所感,屏幕上開始播放享受精彩人生的畫面,滑雪、沖浪、蹦極、跳傘,諸如此類。拼命三郎看著畫面,眼里閃過一道光,但轉瞬即逝。

這是因為屏幕反光中,他看見了一張蒼白枯瘦的臉,頭頂一叢鳥窩。他理理頭發,問白大褂,“這個可以走醫保嗎?”

“當然。”

白大褂一劃屏幕,彈出個二維碼。“手術按醫療服務費報,不過呢,心臟是進口的,需要自費,折后超不過80萬,可以分期。這樣,你先掃個優惠券。”

說完,白大褂拿起床頭柜上一部手機遞過來。拼命三郎接過發現是自己的手機,猛地想起更多事來,趕緊解鎖手機,只見一串趙亮的未接來電和信息。

最后一條寫著:早上八點半,經紀公司樓下見。

這時已過十點。他給趙亮回撥過去,連撥三次,都是忙音。

“完了,完了。”他扯掉身上的電極貼片,擺脫一堆接線的纏繞。手環震動報警,他抬手一看,見屏幕上除了手環電量顯示,又多出個長得也像電池的圖標。

白大褂說,“忘了告訴你,昨晚檢查時免費給你的心臟手環加了個監測插件,隨時查看,數據化精細管理。”

“哦,謝謝。”他不及細看,脫下病號服,換上自己的衣服。

“你這心臟最好還是換一個,確保安全。”白大褂說,“另外呢,要保持輕松愉悅的心態,別有什么壓力。”

拼命三郎點頭,嗯嗯著跑出病房。他聞見自己褲子上濃郁的尿騷味兒,昨天夜里斷片之前的記憶漸漸散亂重現,只是分辨率較低,模糊粗糙。

 

音箱戰栗,山響般的音樂聲震蕩著空氣,皺巴巴的兩個大紙團躺在地上。他撿起來,是兩份經紀公司的合約,其中一份乙方寫著他的名字:李凱。他深吸一口氣,避開想象中趙亮憤怒的逼視,假裝以陌生的眼光觀察屋內的一片狼藉。

餐桌、椅子、茶幾、書架、沙發、冰箱、角柜……一系列標準組件拼裝成出租公寓的標準客廳,只是此刻的組合風格極不體面,有如震后現場。出租公寓一廚一衛。臥室有兩間,一間門上貼著他的大頭照,簽名“螞蟻”,另一間的門上貼著趙亮的大頭照,簽名“爬山”。

兩人臥室之間的墻上,掛著一幅帶畫框的“螞蟻爬山”樂隊海報。

他關掉墻面上的壁式播放器,在沙發上躺下來,點開與趙亮的對話框,又發了一條消息,還是發送失敗,“對方不是你的好友”。他再次添加好友,附言問道:“在房間嗎?”

往前翻了一會兒兩人的聊天記錄,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發呆,白亮的頂燈中央有幾點大小不一的黑斑,像太陽黑子。

李凱:(故作輕松)別氣了,不是說機會很難得嗎?

趙亮:最后一次機會,懂嗎?被你的愛崗敬業毀了。

李凱:真的,我沒騙你,我們領導半夜差點兒猝死,說不定已經死了。

趙亮:再這樣干下去,下一個就是你。

李凱:(委屈)我也不想這樣。

趙亮:(冷笑)你不想這樣嗎?

李凱:可這是上班啊,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以上對話發生在他的腦內,素材一半來自聊天記錄,一半來自合理虛構。此時他心思潮涌,念頭叢生,不太分得清現實與幻想。

小劇場進行到這里,他不祥地想到了自己的花名。

拼命三郎,是他在公司的花名,正如其他人也各有花名和實名。一個個聽起來像是水滸一百零八將,但大家當然不是。這是公司的企業文化,和紅黃藍白工作區、工作服同屬一套理念。

花名不能自己選,是轉正時由系統隨機分配的。自公司創立以來,規模雖不斷壯大,但能獲得梁山好漢花名的,只有一百零八個,哪個好漢離職了,花名就由該崗位新入職的繼承。嚴格來說,李凱這個拼命三郎是第三代拼命三郎。三年前分到這個花名那天,他暗中跟人打聽,得知前兩任拼命三郎均是平安離職的,心里才算踏實。

頂燈上的黑斑漸漸消失,白光吞沒一切。李凱閉上眼,仍看得見灰色的斑點,隨心率跳動。他伸手摸到沙發上一支空氣鼓棒,抓起輕輕搖晃。

凌空一聲嚓的脆響,驚得他心口一緊。原來鼓棒開著電源,連在音箱上。

就是個小孩玩具——他心下想,嘆口氣,關掉了鼓棒電源。

也許,趙亮會這么說,痛心疾首地——

趙亮:我看你根本不想重組樂隊。

李凱:(著急)沒有啊,不是說好了,先攢點兒錢,等生活穩定再重新開始啊,這不是件小事,總得準備準備。

趙亮:(暴躁)準備!你永遠都在準備!

李凱無話可說,摸出另一支鼓棒,坐起身,口中“噼里啪啦”“動次打次”敲著無聲的鼓花兒,想象自己還是海報上的樣子。海報是“螞蟻爬山”最后一次演出開場前拍的。趙亮是主唱,站在前景,左右是吉他、貝斯,他是鼓手,坐在背景里。

李凱和趙亮算是發小,幼兒園、小學都是同班,小學畢業后,又上了同一所十年制職業學校。從那時候起,兩人就一起玩音樂,職校七年級時聯手組了“螞蟻爬山”樂隊,其他成員換了幾輪,主唱和鼓手始終沒換。職校畢業,樂隊解散,大家各奔前程,地北天南,一晃十多年。

兩人本無緣再見。

他們那屆職校生趕上定向培養改制,入校即進行個人能力測試,從生理到心理,智商到情商,再綜合智能評估,直接安排未來的工種細分,進行定向培訓,中途不得更改,畢業即可在分配的企業中工作。李凱的細分是智能軟件工程師,被認為有專家潛質,畢業后直接分到智能芯片行業,進了芯速科技。

趙亮被評估為有管理天賦,定向職業是算法經營人員。可惜,他在備選企業中不幸選到一家空殼公司,替學校沖抵就業指標后即倒閉。但好事變壞,壞事又變好,趙亮失業后重獲自由,來到了李凱所在的城市。前年兩人意外重逢,發現各自都還單身生活,朝九晚五,習性相近,便做了室友。

趙亮在一家AI音樂平臺做運營,還在玩吉他,也在唱歌,但兩人很少提起當年。職校九年級那年夏天,“螞蟻爬山”最風光的一場演出,臺下山呼海嘯,趙亮丟下吉他跳水。李凱見狀,丟下鼓棒,也一個猛子扎下去,卻跳進鬼門關走了一回,確診了心臟問題,從此隨身佩戴人工心臟起搏器,智能手環實時監控。手環精巧靈敏,各項數字紅黃橙綠,實時監控指揮著身體,紅燈停綠燈行。

曾經的爆裂鼓手,如今膽小如鼠,只敢玩玩,不敢登臺,節拍器聲大了都能讓他“心里打鼓”。可趙亮總說,這是心魔,有欲望,才有障礙,總得試試才知道。

鼓棒從手里滑落,骨碌碌不知滾到哪里。李凱的意識在淺水里漂浮,繼續小劇場,想著可以如何繼續對話——

趙亮:你的準備,馬上滿三年。

李凱:(冷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不能打鼓了。(停頓)我廢了。

趙亮:你明明可以。就算你不打鼓,可以寫歌啊,編曲啊。早就說好了,重組樂隊的前提就是你寫,以后你就是制作人。

李凱:(自嘲)我根本沒那才華。

他從沙發上起身,走到書架前,拿起那個封面上潦草畫著一只素描螞蟻的作曲本。打開,又合上。他不想看見那首寫了兩年也沒完成的歌。

這時趙亮打開房門,面色平靜地走出來,懶懶地在沙發上坐下,顯然已經過了氣頭。

“我辭職了。”趙亮說。

通過數條好友申請的附言,以及隔著房間門李凱的解釋,趙亮已經大致了解李凱所謂的前情。本來,他打算跟他說說,自己發生了什么,結果一開口便直奔主題了。

李凱張張嘴,沒發出聲音。

“辭了真輕松。”趙亮說。

“不是說要等年底拿了獎金再辭嗎?”李凱說,“再忍半年。”

“忍不了啦。”

趙亮使勁把屁股往沙發里塞,找到最舒服的姿勢。他斜眼看李凱,冷笑,“忍成你這樣?清明之夜,鬼氣森森,領導都嗝屁了你還不下班,你怎么不給領導人工呼吸呢!”

李凱也笑,可皮笑肉不笑。他整理一下表情,說:

“我跟你去給戴姐道歉,她肯定能再給你機會,——你就不用管我了,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不是我需要你的支持,是我們,螞蟻爬山,我們是一起的。”

“你讓我再想想……”

“不用了。你早就想好了,你就是慫。”

趙亮說著,瞄了一眼手機屏幕,霍然起身,做了個“噓”的手勢,接起電話。

“戴姐……”他換上一副語氣,嗯嗯哈哈走進廁所。冷不丁地,音箱響起藍牙連接成功的叮咚咚響,戴姐的聲音一躍而出——

“……不用解釋,我已經跟上頭說了只簽你一個,你那哥們兒,趙亮,我跟你說,他就是個掛墜兒,不,是累贅……”

廁所門唰地打開,趙亮撲出來,拔掉音箱電源,捂著手機又沖回廁所。

與此同時,李凱的手機在褲兜里劇烈震動。他忽然冒火,發出一聲哀號,使勁兒將手機從褲兜里往外扯,那姿勢像要把自己拎起來丟出去。

可那股火也只是轉瞬即熄。手機只是軟軟地被他丟進沙發里,而沒有摔在墻上或地上。他倒在沙發上,摁了接聽。

智多星的聲音傳出來,問他怎么不看群,也不回OA消息,有六個“緊急且重要”的需求正火急火燎地等他處理。

“收到……”

“收到什么收到,改完了盡快歸位!”

“好。”李凱答應著,忙不迭從包里掏出電腦,打開OA系統,查看需求列表。忘記掛掉的手機里傳出嘈嘈切切之聲,有人高呼:呼總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芯速科技必定大展宏圖……

“戴姐說得沒錯,YOLO。”趙亮講完電話,自言自語著走出廁所,從茶幾底下撿起一支鼓棒。

“什么?”李凱沒聽懂。

“You Only Live Once,YOLO①。”趙亮一詞一頓地說,不無悲壯之感。

“哦。”

“我只能活一輩子,得做點兒只考慮自己的事。”

李凱手指飛舞,敲出一串又一串代碼。趙亮走到充作陽臺的窄窗前,說出的話也是一串又一串的,不過像是有了信號雜音,李凱只聽見沒頭沒尾的幾句。

“記得小時候咱們老聽說的那句話嗎——人要是沒有夢想,跟咸魚有什么差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啪——

“既然你覺得你是你,我是我,那我就選我的,你就好好上你的班吧。”

噼里啪啦,空格——,啪啪,回車——

李凱改好一個BUG,提交測試。趙亮已經背起電吉他走到了門口。摔門而出之前,他忽然彎下腰,從鞋柜底下撿起了另一支空氣鼓棒。

鼓棒從李凱頭頂飛過,擊中墻上“螞蟻爬山”的海報。海報嘩啦滑落,摔在地上,玻璃畫框磕得碎裂,霹靂樣的裂紋刺向鼓手李凱的心口。

 

最后一個BUG改好提交上線時,外面已夜色四合。李凱仰面躺倒在地板上,合眼休息十秒,就地打起滾兒,一直滾到自己房間門口,滾進屋,爬上床。他從床上站起身,弓腰低頭,腦門還是磕到了傾斜的屋頂。

朦朧的黑暗中,他將斜頂小天窗打開,將腦袋探進外面的夜色里。

這本是頂層儲物間,外面有雕花的尖頂。李凱選這間住,除了便宜,還因為他喜歡探出天窗看風景,高速路車流不息,他能看上一小時。小區不遠處,有一座巨大的環形噪聲灰塵防護罩,在曲面電子屏上循環播放宣傳片,內容是兩年后撤去防護罩后的智能新區,新區里建了一座“有生命的養老大廈”。

有一回趙亮笑他,說他現在住儲物間攢錢,攢夠了就可以搬進智能養老大廈,和機器人看護組一支樂隊。

機器人看護樂隊,還挺有意思,可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李凱心說,他運足氣息,放開嗓子唱起了歌,可只唱幾句,就閉了嘴。自己的聲音總讓他頭皮發麻,想起城里消失多年的烏鴉。

據說,從前這座城市中心有很多烏鴉,停在樹杈和屋檐上,很難聽很放肆很聒噪。后來城市越來越大,烏鴉就迷路了,越來越少,終于不見蹤跡。

他踮起腳,視線越過高速路,透過彌漫的塵霾望向遙遠市中心的燈火爍爍。不知為何,他覺得那里面一定漂浮著種種難測的BUG。

賞   金

1

男廁所隔間門后的電子屏,正在播放各工作室馬拉松參賽產品的概念視頻。此時輪播到智多星工作室的“脫口就是秀”。

李凱口中念念有詞,打著腹稿,卻總被眼前的視頻打斷。最后實在心亂,干脆放棄腹稿,琢磨起智多星工作室的產品邏輯來。

視頻播完,他定定神,查看銀行賬戶,腦中最后過一遍加減乘除。檢查手環,深呼吸,穩住心率。電子屏如廁倒計時進入最后三秒時,決然起身,開門出去——他只是休息片刻,并沒有脫褲子。迎面撞見了智多星,后者剛尿完,隨手將馬桶搋子扣上煙霧報警器。

“就知道是你,”智多星點上煙,“懶驢上磨屎尿多。”

“智總好。”李凱清清嗓子,“正好我有個事。”

“說。”

“我覺得——”話到嘴邊,又轉向來一個急轉彎,“您工作室那產品有個邏輯可以優化,能在不同應用場景實現差異化功能,上次測試的時候發現的,鼓上蚤有時間了可以找我,我跟他細說。不過——”

李凱又突然打住,像笨貓跳高,躍躍欲試,原地打轉。

“啥?”

“智總,等手里的需求處理完,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當然可以。你可是功臣,一吻救主。”智多星說,“我其實也有個事找你,不過你先說完。”

“我是說,”他說,氣息有些電量不足,“我要辭職。”

煙從智多星嘴角掉出來,他靈巧地接住,又叼回去。

“什么意思?”他湊近一步,看著李凱,忽然神秘一笑。“三郎,跟我玩這個?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不是,”李凱手捂住心口,“智總,我是說我的心臟……”

“你的心情我理解。”智多星打斷他,“測試組開例會我總說,只要技術牛,財務早自由。可不是瞎說,今后測試組交給你,副總監,升P8。”說完,他手掌貼上李凱的胸脯,輕柔一拍。

“我不是那意思,智總。”李凱急得跺腳。

“我懂你意思,三郎。”智多星胸有成竹。

李凱待要再分辯,舌根卻像生了根彈簧,拉拉扯扯,詞不達意。兩人一個兜兜轉轉,一個虛虛實實,不了了之,因為智多星煙已抽完,廁所不能久待,工作進度緊迫,只能“回頭細說”。

“好了,你聽我安排。”

智多星不容分說,一把摟住李凱肩膀,三拍兩拍,盡在不言中。

智多星介紹拼命三郎如何能干時,呼保義心不在焉。他正兀自出神,回想清明夜失去意識時聽見的一段莫名其妙的旋律。

那旋律既似人聲哼唱,又像是電子音,似真人,又像智能語音,很難描述。醫生將其解釋為幻聽,屬于“瀕死體驗”的一種。

“死了又活過來,能獲得這樣的體驗,實在是寶貴啊,”他記得醫生的語氣不無興奮,然后告訴他說,“大腦極其神秘,也極其頑強,而心臟則不,壞了就麻煩,因此需要關愛。”在醫生開始介紹預測房顫的智能監控器時,他打斷了對方。

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心臟確實需要休息和關愛,但他不需要什么監控器,他需要休息。

智多星說了半晌還沒完,會議室桌上的電子屏彈出HR的消息:呼總,根據您的需求篩選了一個合適人選,資料發過去了。

呼保義回過神,像剛看見智多星,揮手示意他繼續。

“就像我說的,拼命三郎是英雄出少年,人如其名,不但是測試組的先頭兵,還是各部門的消防員……你根本不用推,他自己就能跑,不只查BUG,還能改BUG,手到病除。而且,不光干活快,吃飯快,嘿嘿,連上廁所都快,大小事務必閉環,能給各個部門賦能。”

呼保義看著HR發來的資料,頻頻點頭。

基本信息:

拼命三郎,未婚,無子女,非本地戶籍,名下無住房,無養老壓力,消費水平中下。

效率六邊形數據:

考勤率、非工作時間響應率、即興指令執行率、非工作請求服從率、加班時長、代碼正確率——六項頂格滿分,其中加班時長最高,溢出閾值。

能力六邊形數據:

技術力、勤奮度、忠誠度、抗壓力、信用度、服從度——六項頂格滿分,其中服從度最高,溢出閾值。

“呼總,”智多星終于圖窮匕見,提高嗓門,“甚至,我可以把測試組交給三郎,為您分擔研發部管理工作,您又要運籌帷幄,又要在前線廝殺,務必要保重身體,身體是工作的本錢啊!”

“當然——”呼保義抬起頭,“我讓HR安排。”

李凱在人力資源部談話間坐下時,已將之前沒發揮出來的腹稿倒背如流。

“我要辭職,換個生活方式。”沒等HR開口,他直奔主題。先說結論,再展開陳述,一氣呵成,高效的金字塔原理。說完看看時間,比練習時間只多出八秒。

趁HR目瞪口呆,他清清嗓子,補充說,“YOLO。You Only Live Once.”

“什么?”HR一愣,然后笑了,“三郎,我明白你意思。”

他打開一份電子合約,正式地說道:

“從P6直接提到P9專家級,從今天起,你就不用再管公共測試需求,而是一名芯速科技的全棧工程師。更重要的是,你這身白色工作服可以換掉了,現在就可以去行政領一套紅色工作服。”

這一回換李凱目瞪口呆。

“呼總特批,邀請你加入他的工作室,參與芯速通的研發。”

“五一前芯速通上線就發激勵獎金。”HR說,“具體金額呼總會找你,但按慣例都是從項目預計利潤中分成,這可是投資人欽點項目。”

李凱依然無話,目光停在那份電子合約上。恍惚之中,他看見一個自己的分身在紙面幽幽浮出,目光冷冷的。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他說,有點兒結巴。

“當然可以,登錄OA也可以簽。”HR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說,“換作是我,閉著眼就已經把字簽了。”

工位上的桌面電子屏時間跳過零點,李凱毫無察覺,他同時被三個提醒聲催促著。一是手環警報:已經連續坐了十個小時;二是銀行提醒,收到趙亮的轉賬;三是OA系統彈出來自呼保義的文檔分享邀請。

他點擊回車鍵,將改好的“脫口就是秀”新功能提交上線,勾掉了最后一個待辦事項。然后站起身,向后做幾個驢踢,伸展僵硬的髖關節。

趙亮的轉賬信息附言:欠你的房租。

他嘆口氣,搜到趙亮另一個社交賬號,沒有屏蔽自己。幾個小時前,趙亮更新了圖片,與經紀人戴姐對鏡頭舉杯,擠眉弄眼,文案寫著“再見理想”。

李凱在圖片下面點了個贊,轉念一想,又取消了。

打開呼保義發來的文檔,是幾組數據和呼保義工作室過往產品銷售簡報。雖然看得似懂非懂,但李凱很快計算清楚,1%的利潤分成對自己意味著什么。

手環一震,心跳略微加速。他抬起手環看,又看到那個多出來的電池圖標,輕輕一點,那電池忽然彈跳幾下,提示“已激活精力指數實時監控”,線條圖標填充起了綠色,旁邊出現數據精確的“余量”顯示:66%,與此同時,響起溫柔的語音播報:

“AI智能換心,人生煥然一新。”

這種算法廣告的鬼把戲,李凱自然一眼看穿。他刷臉解鎖手環安全電子扣,摘下來,接入開發模式,一眼看見“精力指數”的插件。

陷阱,他心想。

只需刪除代碼,格式化數據,重啟一下設備就能將其清除,然而他眼里看見的,卻是一屏簡潔清晰、精準漂亮的代碼——那是某種理想未來的模型,正優雅高效地運行著。

留著也行,他喃喃自語,不然之前的一些心臟數據也得跟著清除。

當然不行,這些年手環記錄著他每一次心跳數據,早已自行運算出屬于他的模型和指南。不夸張地說,這世上沒有哪個人、哪臺設備比這只手環更了解他李凱了。

此時此刻,細數面前的一切,升降桌、桌面電子屏、番茄工作鐘、電腦、顯示器、檢測工具,堆積如山的測試機,還有速溶茶飲、無糖雜糧餅、冷熱敷眼罩、智能腰墊、智能頸枕,以及維持其作為芯速科技測試員高速平穩運行的種種制度,他沒有一樣不可以拋下,也沒有一樣不可以將他拋下。

但手環例外,他們彼此擁有。

念及此處,不免悲涼。李凱將手環退出開發模式,拿濕紙巾細細擦拭一番,戴回到左手腕,長舒一口氣。然后,他又搜出趙亮的社交賬號,找到那張“再見理想”的圖片,認真地點下一個贊。

2

研發部例會,也是研發馬拉松項目進度會。紅黃藍三個工作室分區而坐,涇渭分明,像調色盤上的三坨顏料。

大會議室墻上的電子屏,屏保還是去年或前年的電子對聯,上聯“強者財源滾滾”,下聯“弱者裁員滾滾”,橫批是“干就對了”。

智多星看著對聯,怔怔地出神。

“今年排名墊底兒的,真會淘汰嗎?”左手邊的鼓上蚤問。

“反正不是咱們。”右手邊的急先鋒說。

“優勝劣汰的說法是有的。”智多星回過神,打個哈欠,“人員不好說,但墊底兒的工作室可能會裁撤。”

電子屏上對聯消失,顯出藍色背景,開始播放一丈青工作室產品模擬演示。

畫面是一間兒童房,一男一女兩個小學生,一個托腮發呆,如老僧入定;一個如坐針氈,抓耳撓腮,就是無法專心寫作業。媽媽拿出兩枚指甲蓋兒大小的藍色腦機芯片,溫柔地為兒女佩戴,孩子瞬間安靜,聚精會神,鏡頭疊入考卷100分特寫。

“拒絕發呆,遠離狂躁,享受心流,從娃娃抓起!這就是我們一丈青工作室的產品理念,我們還會在下個版本中復用公司經典產品腦波咖啡功能,升級Pro就能使用。”小旋風邊說邊關掉投屏。

“哇——考卷,100分,太復古了吧。”鼓上蚤鼓掌,“不會是給青總女兒量身定做的吧?”

“母愛。”急先鋒起哄。

一丈青坐在暗影里不動聲色。她看看時間,讓赤發鬼介紹呼保義工作室的產品進度。

“呼總沒來?”智多星起身走到赤發鬼一旁的空位坐下。

赤發鬼合上電腦,“呼總臨時有事,今天芯速通就不演示了,新功能暫時保密,反正我們排名還是第一。”

“嘿——搞特權啊。”鼓上蚤說。

這時會議室門口有人,HR象征性地敲門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人,嶄新鮮亮的工作服映在玻璃門上,紅光一閃,很是扎眼——是李凱,拼命三郎。

大家紛紛放下手機,齊聲驚嘆。

接著,HR“代表呼總”宣布了新任命和崗位調整,大家鼓起掌,雖說算不上整齊響亮,但足以令“全棧工程師”拼命三郎受寵若驚。

他先是拽一拽紅色工作服的衣袖,再是扯一扯衣襟,最后才想起用目光尋找智多星,卻見后者從會議室后門走了出去,背影冷颼颼的。

呼保義是在電梯里收到了CEO呼叫:現在。他修改停靠樓層為頂層,通知赤發鬼取消演示芯速通。公司的常規通訊系統由工位、會議室的桌面電子屏構成,總監及以上之間有24小時隨身直呼系統。能與CEO直接通話的只有兩人,一個是呼保義,另一個是一丈青,也只有他倆有權限進入CEO辦公室。

對于呼保義,如果CEO的呼叫只說時間,比如具體到小時分鐘,或是“現在”,他不用回話,按時上去就是,這是要和他談那項任務。那項任務在線上聊是不允許的。

白天的頂層較為陰森。因為這里是黑色辦公區,走廊、天花板都是黑色,CEO辦公室的外墻也是黑色。僅有的光線來自貼墻的微光頂燈和熒光踢腳線。

每次來到頂層,呼保義總會不自覺地一出電梯就佝起身體,仿佛這個姿勢走路更兜得住底氣。

他順著光線走了好幾分鐘,才從辦公室側邊繞到門口。將臉對準辦公室門上的智能貓眼,認真地刷瞳孔,電子門無聲滑開。

跨進門之前,他照例深吸一口氣,屏住。電子門無聲閉合,龐大無邊的黑色降臨,與此同時,頂上亮起一道舞臺聚光燈似的光柱,打在辦公室中央,燈下是一套與普通工位無異的桌椅,桌上空無一物。CEO并不坐在那里,而待在左側角落的起居室,起居室門上亮著LED燈:工作中勿擾。

呼保義走到桌前,將手掌貼緊桌面上的觸控按鈕,側面的墻上亮起一塊大屏幕,畫面中央走著一只古典樣式的鐘表。

屏幕下有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他走過去,并不坐下,仍躬身站著。大屏幕上鐘表消失,顯出CEO的一張大臉,呼保義抬頭問好,又躬下去。

CEO:“可以繼續嗎?”

呼保義:“當然可以,沒問題。我很快就能追蹤到目標。”

CEO:“具體時間。”

呼保義:“三天之內——本來明天就可以的,可是我——”

CEO:“沒關系,就三天。”

呼保義:“一定。”

CEO:“再強調一次,每個細節你都要親自執行,做好保密。”

呼保義:“當然!”

呼保義:“盧總,我想再多問一句,任務完成后——”

CEO:“任務完成后你就是芯速股東,呼保義工作室獨立運營,你控股。我承諾過的,就不會變。”

呼保義:“多謝盧總,多謝。”

3

李凱打開燈。出租屋空了大半,像搬了一半的家,但說不清是剛搬進來還是要搬走。趙亮的房間敞著門,屋內空空如也,只剩下四面墻壁上已顯出破舊的隔音棉。床墊上放著那張“螞蟻爬山”樂隊海報,玻璃框已經換了新的。

海報下面,放著那對空氣鼓棒。李凱拿起鼓棒舉在面前,相互交叉輕敲兩下,然后仔細收了起來。那是去年趙亮送他的生日禮物。“好好練練,別讓手生了。”記得趙亮說這話時醉意朦朧,因為李凱不喝酒,他喝了雙份。

李凱回到自己房間,打開手機,進入OA系統界面,按照HR的安排進行最后的流程確認,一步步操作,最后點擊“接受任務”。

小小的一個提醒界面彈出來:請同意任務協議和保密協議。點擊查看,密密麻麻無窮無盡,他直接勾選了同意。

熱血已涌上了心頭,他想起小時候看過好多遍的老電影,周潤發飾演的殺手接過暗殺目標的照片,掃了一眼丟在桌上。

殺手:為什么要殺他?

經紀人:別問這么多,做完就算了。

殺手:我要一百五十萬。

經紀人:太多了吧?

殺手:做完這一單,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嗯。”李凱暗暗自我承諾。他打開手機銀行,將趙亮轉來的錢轉回去一半,附言:等我再干最后一票。

李凱在白色工作區的工位上收拾東西,準備搬入呼保義工作室,智多星和鼓上蚤出現在面前。

“老遠就看見一坨紅,醒目啊。”鼓上蚤說。

“鶴立雞群。”智多星補充。

李凱有些不好意思,“智總,真是謝謝您,找您好幾趟沒找到。”

“別這么說,三郎,現在你我平級。不過,”智多星將手拍在他肩上,帶足了勁兒,“走之前你得幫我把屁股擦擦。”

“啥?”

不及他再問,急先鋒帶著五顏六色一群人走來,個個帶著棘手的需求。“還有客服那邊的硬件安全問題,專家不上手解決不了。”

急先鋒將高高一摞測試機堆在桌上。

“可是,”李凱說,“——好吧。”

雖然HR已在OA中將他移除測試組,但這時距離計劃的晚上八點找呼總報到,還有九個小時,他可以接受工作安排。

“就知道三郎不是白眼狼。”鼓上蚤說。

①YOLO,網絡流行語,是“You Only Live Once”的縮寫,意為“你只活一次”。

(節選自《青年作家》2026年第1期)

【作者簡介:楊殳,撰稿人,影視編劇;小說、隨筆發表于《花城》《青年文學》《湖南文學》《山西文學》等刊,有作品被《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小說選刊》轉載,入選《皮影:2024中國年度懸疑小說》,入圍第七屆“城市文學排行榜”;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