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學》2026年第4期 | 裘山山:米黃色風衣
1
“王紅桔已經走了。”
在群里發出這條驚悚信息的,是班上一個叫肖月的女生。肖月大概一直到晚上才有空進到群里,見有同學艾特王紅桔,便出來說話了,你們不知道嗎?王紅桔已經走了。
顏珂大驚,顧不上潛水直接追問,什么時候的事?肖月說,有半年了吧。顏珂本能地說,不可能啊!我上周才見到她。肖月說,那你肯定認錯人了。我認錯人了?顏珂頓了一下,心說,我會認錯人嗎?那個女人就是王紅桔啊。雖然隔了幾米遠,還是能一眼認出。
這時,另一位女生也出來說話了,是真的,我也聽說了。我聽我弟媳婦說的,她和王紅桔的老公一個單位。她說王紅桔走得很突然,后事也辦得很簡單。
班上的其他同學都感到震驚,紛紛表達惋惜和哀悼。可見大家都和顏珂一樣不知情。班長遺憾地說,這下我們班有四位同學永遠離開我們了。
顏珂還是蒙的,難以置信。
顏珂在認人這方面,一直有超強能力。須知很多學霸、成功人士,讀書可以過目不忘,但就是記不住別人的模樣。一旦相遇忘了對方是誰,通常用“我有臉盲癥”來掩飾尷尬。顏珂從來不會有這樣的尷尬,她只會讓別人尷尬。見過一面的人她也馬上能說出名字來,你不是某某某嗎?或者,我們上次見面還是2006年,我們一起開會,我坐你后面,我們還聊了幾句。你當時還是短發。朋友們都調侃她應該去當警察,或者偵探。可惜了這特異功能。
顏珂大概是在上周末見到王紅桔的,或者說,她認為是上周末見到王紅桔的。當時她正在超市買紅棗。一抬頭,就看到對面有個穿米黃色風衣的女人,她覺得那件風衣很不錯,再一看,那女人竟是王紅桔。此前她看過王紅桔的微信頭像,還見過她和班上同學的合影,一眼就認出了她。
顏珂沒想到王紅桔穿著不俗,氣質也不俗,即使來超市購物,也套一件風衣,而且個子也比記憶中高了一點兒。她們分開時十五歲,再發育長個子也正常。顏珂本能地想叫一聲“王紅桔”,但她倆之間隔著貨柜,就是那種擺放了各種食材的木格柜,加上超市也嘈雜,估計是叫不答應的,必須繞過去走到她跟前才行。
顏珂忽然猶豫了。五十年沒見,突然出現,王紅桔一定會驚訝不已,說不定還會大叫幾聲,使勁兒拍她。顏珂可不想在公共場合上演這一幕。何況(這才是重點),她那天穿得太隨便了,一件T恤加松緊褲,頭發也是隨手一扎,相比之下,她比王紅桔更像個大媽。她不想這個樣子出現在幾十年沒見的同學面前。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走到王紅桔身邊,將她手上的東西接過去放進推車里,然后兩個人就肩并肩走了。看來她過得不錯,或者說嫁得不錯。顏珂內心有些感慨,人的命運真是太難說了,會讀書會掙錢的女子,到了晚年也未必能過上這樣和諧的生活。王紅桔卻做到了。
但是現在,同學們竟說她看到的不是王紅桔,王紅桔已經去世了。顏珂覺得心里很堵,一來是為王紅桔難過,二來也為自己發生這樣的事難過。她竟然會認錯人。她是誰?記憶力女王啊。怎么會看錯呢?鼻子眉眼就是她啊。難道她的記憶力開始衰退了嗎?還是眼睛被歲月蹂躪得昏花了?這可真是個要命的打擊。
2
顏珂是一年前回到故鄉小鎮的。自從高中畢業考上大學后,她就離開了小鎮,長期在外讀書工作。本科加碩士七年,之后就留校當了老師,再后來,就是教書育人一口氣干了四十年,漸漸遠離了故鄉和故鄉的人。幾年前,桃李滿天下的顏教授退休了,本想接母親去上海住,母親卻無論如何不愿意去,說害怕老死他鄉。她便回來了。
她是悄無聲息回來的,每日躲在家里,除了陪母親說說話散散步,就是繼續寫她還沒完成的一部論文集。這部論文集出版社已經答應給她出版了。她沒有和任何同學聯系,她怕他們拉她吃飯打麻將,她可沒興趣。她怕熱鬧,習慣了獨處。
恰巧,今年是他們初中畢業五十周年。一周前,有人在他們班群發起了聚會。顏珂潛水不吭聲,假裝還在外地。
哪知有個女生忽然說:聽說顏珂回來了,正好叫上她。然后就艾特了她,活生生把她揪出來了。顏珂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一時間有些尷尬。那女生說,顏珂你一定要來呀,好多年沒見了。另一個女生也幫腔說:大學教授還是要接見我們一下平頭老百姓嘛。班長大人更是以命令的口吻說,你必須來。她只好說,好的,我爭取來。
顏珂沒有熱情參加聚會的原因有二。一個是,她和初中同學來往很少。讀初中那三年,家里正遭遇變故,她的心情自卑壓抑,成了個獨來獨往的人。再一個是,畢業五十年!想想都嚇人。那意思是說,即使你生下來就初中畢業,你也五十了!一群五十加(其實全部是六十加奔七)的大爺大媽在一起能聊什么?聊怎么帶孫子嗎?這是顏珂最不愿意聊的話題,她至今單身,不要說第三代,第二代都沒有。
但是召集聚會的同學卻滿懷激情地說,半個世紀過去了,我們依然能歡聚一堂,是多么慶幸的事!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結論就不一樣。顏珂暗自感慨。
同學聚會采取接龍方式。全班55人,拉進群的有42人,參加接龍的有30人,比例算是相當高了。畢竟隔著五十年,走著走著就散了。有的移居省外,有的移居國外,也有的在家帶孫子走不開;還有的身體差不想出門;估計也有和顏珂一樣不想見同學的,原因無法一一考證。當然,還有幾位,是去了另一個世界,想來也來不了了。
顏珂最終加入了接龍。她原先一直在上海工作,不參加還有個理由,現在回來了還不參加,真的要被鄙視了。反正就一天,參加就參加。她接上去,剛好就30人。
差不多同時,那個艾特顏珂的女生忽然在群里發問,王紅桔怎么不參加呀?顏珂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接龍的人里沒見到王紅桔。發問的女生馬上又艾特了王紅桔,顯然是個熱心人。但王紅桔沒有回應。
一直到了晚上,那個叫肖月的女生才進到群里,說出了讓顏珂目瞪口呆的事:王紅桔走了。
顏珂之所以那么受刺激,是因為王紅桔是她同桌。在她最不開心的那三年,王紅桔陪在她身邊。雖然她不善言辭,卻對顏珂表現出了很大的友善。顏珂的筆寫不出字來時,王紅桔會把自己的筆借給她;顏珂的衣服掉出線頭時,王紅桔會用小刀幫她割掉;甚至有一次,她還帶來針線,幫她縫好一個馬上要掉的扣子。顏珂有一天忍不住偷偷落淚,王紅桔就輕輕地撫摸她的背,很輕很輕,卻讓顏珂感到了慰藉。每天早上顏珂走進教室時,王紅桔已經把她的椅子從桌下抽出來了,正朝她齜牙呢。
她們沒有成為無話不說的好朋友,責任應該在她。除了心情不好外,還因為王紅桔太木訥了,顏珂偶爾和她說句話,她半天回不出來,顏珂覺得掃興,就不想說了。沒法聊。但王紅桔并不介意,還是友好地甚至是討好地待她。顏珂也沒什么可回報她的,因為王紅桔對她無所求,從來不問她作業。老師安排她們坐,原打算讓她們一幫一,一對紅的。可她們的關系最后變得有點兒像粉絲和偶像了。
顏珂被拉進班群時,最先注意到了王紅桔,她們從畢業后就沒再見過了,同桌之情在畢業那一刻戛然而止。雖然她每年都要回來看母親,但每次都是悄悄的,不和同學聯系。她特意點開王紅桔的頭像看了一眼,哦,已經是個典型的大媽了,臉龐寬了很多,布滿皺紋,頭發也是花白的。當然,彼此彼此。但王紅桔的笑容依舊和少女時代一樣,讓她覺得親切。她的網名是“桔子紅了”。顏珂不禁莞爾。奇怪,以前她從沒想過她,現在卻想起從前的她了。是不是外面的江湖遠了,故鄉就近了?
顏珂忽然意識到,這個“紅桔子”曾給予她很多慰藉,是無形的,卻是無比珍貴的。她應該去見見她。可是,她們原本就聊不起來,現在又時隔五十年,更不知怎么聊了。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添加她的個人微信,說不定連一句“你現在還好嗎?”王紅桔都回不出來,干脆找個機會見個面吧。
但時間一晃就過去了,顏珂始終沒采取行動。
如果說這個同學會顏珂最想見的,就應該是王紅桔了。卻沒料到永遠見不到了。顏珂心里很不得勁兒,有些內疚。回來一年了,怎么都該去見見她的,就算不能開懷暢聊——話說一輩子有幾個能開懷暢聊的人——也該見一面,問個好,讓她知道自己是惦記她的、感謝她的。可她竟然一拖再拖。
3
顏珂決定為王紅桔做點兒什么。她習慣性地列了個單子,第一,先找肖月問清楚情況;第二,給王紅桔妹妹打電話;第三……第三還沒想好。但肯定有第三。
顏珂破天荒地主動加了肖月的好友。她得先和肖月聊聊。
肖月通過好友后顏珂馬上就說:我上周確實見到過王紅桔,就在超市,我覺得我不會認錯。真是奇怪,難道她有雙胞胎姐妹?
肖月肯定地說,如果不是你認錯了人,那就是記錯時間。她走了有半年了。大概是二月份的事。
顏珂說,時間沒錯,就是上周。
肖月說,你那么久沒見到過她了,她變化挺大的。長胖了。
顏珂說,我知道,我看過她朋友圈的頭像,她抱著她孫女。眉眼還是那樣。我那天遇見的時候,她穿了件米黃色風衣。我當時還想,買個菜還穿這么講究,看來過得不錯。
肖月說,那你和她打招呼了嗎?說話了嗎?
顏珂說,沒有,我們中間隔著很長的柜子,就是超市中間擺放的那種木格柜。我本來想走過去叫她的,可是……
顏珂忽然停住手,把“可是”后面那句刪了。她覺得她和肖月雖然是同學,也幾十年沒見了。說自己穿太隨便不想被同學看到,已屬于閨蜜話題。她改成: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她就走了,和她老公一起。
肖月說,那更不可能了,她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去買菜。
顏珂不再糾纏下去了,轉而說,她和我是同年生的,走得太早了。是生了什么病嗎?
肖月說,是心梗。
接著肖月發來一大段語音,估計覺得打字太慢。
顏珂不習慣聽語音,尤其是不熟悉的人。她只好點擊換成文字看。肖月的語音一段接一段地發,完全容不得顏珂插入感慨,顏珂索性就讓她說個痛快:
我給你說,我也是多意外的。今年三八節嘛,單位上組織女職工去春游,喊我們退休的也參加,我就去了,遇到了我們單位一個女的,她老公和王紅桔的老公是同學。她看到我就說,你們那個同學走了你曉不曉得?我說哪個同學,她說王紅桔嘛。我吃驚慘了。她就給我說了。那個時候她已經走了個把月了,我說你咋不早點兒告訴我呢,我也好去參加個告別會嘛。她說她走得很突然,她老公沒咋個聲張就把后事辦了。我們都是過后才曉得的。
我和王紅桔的關系還是多好的,初中的時候我們兩家挨得近,經常一起上下學。后來就沒在一起了。工作以后又見到了,我們有時候要在一起擺龍門陣。我還是多難過的,又不好直接給她老公打電話,就給她妹妹打電話,我認識她妹妹,但是沒有電話,我還是問了好幾個人才問到的。她妹妹說,姐姐走得很突然,姐夫比較傷心,不想大張旗鼓地辦后事,就是家里的幾個人去了殯儀館,所以單位上的人還有同學都不曉得。我心里覺得很不安逸,再怎么也應該告訴我們這些同學朋友嘛。
顏珂終于插話進去問,她家人也沒在朋友圈發個訃告什么的?
肖月說,沒有。王紅桔從來不發朋友圈,也不怎么和班上同學聯系。我把她拉進群里她也不說話。我曉得她走了以后還點開她的朋友圈看了一下,什么都沒有。我和她最后的聊天就是春節,我給她拜年,她給我拜年。哎,我還是多難過的。王紅桔人很好的。
顏珂說,是的,我也很難過。我還想這次聚會見到她好好聊聊。你記得不,我和她是同桌呢。
肖月說,咋個不記得?她崇拜你得很,經常和我說你聰明,說你會讀書,就是不曉得為什么一天到晚不開心。她要是有你那么會讀書,天天都要笑醒。你曉得不,那年學校校慶,給你做了一個“杰出校友”的大牌子,上面有你的照片和介紹。王紅桔多興奮的,就好像是她的照片在上面一樣。她還拿你教育她孫女要向顏奶奶學習,好笑得很。
肖月的笑聲也和語音一起發過來了,顏珂聽了卻越發難過。她忍不住問,她后來過得好不好?老公孩子對她如何?
肖月說,好像還可以吧。她不愛說家里的事。我只曉得她和老公是一起下鄉的知青,后來考上了大學,分回來在區上工作,他們兒子也多會讀書的,也上了大學,在外地工作。
顏珂感到意外。沒想到王紅桔這樣一個既不聰慧也不漂亮的女子,還找了個大學生丈夫。也算是一點兒人生補償。
肖月忽然說她要去幼兒園接孫兒了,不能聊了。然后她寫了個電話給顏珂,說這是王紅桔妹妹的電話,你可以給她打個電話。
顏珂說,我都不認識,給她打電話合適嗎?
肖月沒再回,估計已經放下手機出門了。
4
顏珂沒怎么糾結,就打了王紅桔妹妹的電話。既然想好了要搞清楚情況,那么就去做。不然她心里始終欠欠的,這種欠會讓她不得安寧。
王紅桔的妹妹叫王紅梅。王紅梅在電話里告訴她,她姐姐的確于今年二月病故了。心梗,很突然。
顏珂說,太遺憾了。你姐姐原先不知道自己心臟有問題嗎?沒有備藥嗎?王紅梅說,也沒大問題,就是血壓高,我們一家都高,我也在吃降壓藥。顏珂又問,那她,是在家走的還是在醫院?王紅梅說,在家,夜里睡覺的時候。顏珂又問,她丈夫,就是你姐夫當時在家嗎?王紅梅說,在的,打了120,還是沒搶救過來。
王紅梅忽然感慨地說,你是第一個這么詳細來問姐姐病情的,真謝謝你,我還以為我姐沒朋友呢。
顏珂不好意思地說,我高中畢業就去外地了,一直沒和她聯系。又說,初中的時候我跟她同桌,所以聽到消息心里挺難過的。王紅梅似乎馬上理解了,她說,要不我們見個面吧,我也想跟人聊聊。
一見面,顏珂就明白她在超市見到的是誰了,是王紅梅。她依然穿著那件米黃色風衣。姐妹倆太像了。只是王紅梅個子略高,膚色也白一些。估計保養得好,看上去比較年輕,有氣質。
顏珂說,你和你姐姐長得太像了!
王紅梅說,是的,我們倆就差一歲零兩個月,小時候經常被人當成雙胞胎。
顏珂把那句話咽了下去,就是“上周我在超市看到你,把你當成你姐了”。也不知為什么,她覺得不說為好。她說,你的風衣很漂亮。王紅梅笑了一下,黯然道,是我姐送我的,生日的時候。
她們在一家茶屋坐下來。這還是顏珂回來后第一次與人在家外面的地方見面,對這樣的場景已經生疏了。顏珂不知怎么的,心里那個堵疏通一些了。看來自己認錯人也是有原因的,她們太像了,眉眼鼻子嘴角都很像。但不能由此認定自己記憶力衰退了,當然,比從前肯定是差了。
從王紅梅這里,顏珂得知了王紅桔這五十年來的大致生活。初中畢業沒有讀高中就下鄉了。三年后回來,在一家水果罐頭廠當工人,就是每天把橘子里的籽擠出來,一個月三十多塊錢。再之后,大概是二十五歲的時候,就結婚了。男的是和她一起下鄉的知青,后來參加高考讀了大學。
我姐夫大學畢業他們才結婚,我姐一直等著他,所以結婚就比較晚。兩個人過得還可以。姐夫是他家老大,他們和公婆住在一起的,兩個老人一直是我姐照顧的。其實姐夫讀大學的時候我姐就開始照顧他們了,那時候她一下班就去那邊做家務,我爸媽還挺不高興的,還說萬一姐夫變心了咋辦。后來總算結了婚,生了孩子。我姐辛苦得不行,上有老下有小,但她好像很知足似的,一點兒不抱怨。罐頭廠倒閉后,我姐干了一年臨時工,姐夫就讓她別干了,她就成了家庭婦女,經濟上主要靠姐夫,王紅梅說。
顏珂說,你姐夫還不錯。
王紅梅說,我姐夫挺厚道的,雖然是大學生、公務員,但一直和我姐在一起。我姐有時候發脾氣,他也不吭聲。
顏珂說,我覺得你姐脾氣特別好呢,她還會發脾氣?
王紅梅說,可能是太累吧。別看沒工作,家務可累人了。老的小的都靠她。孩子上大學了她就照顧兩個老人,先是公公得癌癥,天天跑醫院,回來還要給婆婆做飯。公公走了以后婆婆腦溢血,偏癱,行走都困難,也全靠她照顧,沒送養老院。我姐夫基本上沒管過。幸好我媽老漢身體還可以。她婆婆走了之后這兩年,她才輕松一點兒,去跳個廣場舞啥的。唉,我姐這輩子太辛苦了。
顏珂很有些同情王紅桔,要是自己可累不下來。她問,那個,你姐安葬在哪兒?我想去給她掃個墓。
王紅梅大為感動,馬上加了她微信,然后把墓園地址以及王紅桔安葬的具體位置發給了她。
顏珂看了一眼說,哦,青山墓園,我父親的墓地也在那里。
王紅梅說,太謝謝你了。當時姐姐走得很意外,只有家里人去給她送行,好多人都不知道。我想我姐還是很想看到同學的。
5
顏珂的書稿已經到了尾聲,她計劃先完成書稿再去掃墓。這本書稿對她來說很重要,算是她教學之外的重要收獲。起初她只是寫了兩篇倫理學方面的論文,卻意外被一個編輯看到,希望她寫成一本書。退休后她就開始全力投入其中,快要完稿了,也讓她如釋重負。
哪知那天忽然接到編輯的電話,說她的文集選題報上去沒批下來。不是她的書不好,而是現在市場不好,出版社不得不壓縮學術類書籍。
顏珂很是失落。雖然她也知道現在出書難,不要說學術論文,就是小說也不好賣。可是這本書她花了很多心血啊。為了這本書,光是社會調查她就耗費了很多時日。她一直以為出版沒有問題,當時出版社很看重的,說是很新穎的角度和論點。編輯也一再跟她說沒問題,叫她按時交稿就行了。
看她失落,編輯建議說,要不您去學校申請一下課題經費,以購書的方式出版。顏珂婉拒了。她一個退休的人,怎么可能申請到經費?在位都難。
顏珂說沒事的,以后再說吧。
也是奇怪,她很快就心平氣和了,沒有特別郁悶。是不是因為王紅桔?誰知道什么時候命就沒了,有什么可放不下的。接下來,顏珂堅持把書稿寫完,她不喜歡有頭沒尾。她有強迫癥。完稿后認真存了盤,把自己該做的都做了,其他的聽天由命吧。
寫完的那天晚上,顏珂陪母親出去散步。走到河邊,忽見一些人在那兒點蠟燭燒紙。母親說,哦,七月半了。顏珂查了下手機,果然是農歷七月十四。
顏珂想了一下,試探著說,要不,我去給我爸掃個墓?
母親沒吭聲,不知是沒聽清,還是不想回答。過了一會兒忽然說,他自己不是有個兒子嗎?
父親母親是在顏珂初一那年鬧離婚的。當時離婚的人很少,加上是父親出軌,對方女人已經有了身孕,一時間沸沸揚揚,持續了差不多一年。離婚后,倔強的母親一直單身,父親當然是再婚了,生下一個他心心念念的兒子。當時顏珂12歲,母親除了堅決不讓她跟父親走外,其他完全顧不上她的感受。此事對顏珂打擊很大,以至于很長時間郁郁寡歡。或許還可以說,影響了她的一生。
后來她幾乎沒見過父親。考上大學時,母親說,你跟他說一聲吧。顏珂就打了個電話。父親在電話那頭沉吟半晌,說了個“好”字。然后就沒下文了。母親又因此咬牙切齒了一段時間,她以為他怎么也該拿出一點兒錢來表示資助和祝賀。看來錢全部花到兒子身上了。
父親七十出頭就過世了。過世之前,也就是重病住院之際,顏珂去看過一次。是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給她發的信息,說老爸想見她。顏珂專門回了一趟老家,瞞著母親去了醫院。父親看到她眼睛亮了,但講話已經很困難。顏珂猶豫了一下,從被單下拿出父親瘦骨嶙峋的手握住。這一握,一顆老淚滾出了父親的眼眶。
“我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顏珂以為會聽到這樣的話,但是沒有。父親嘴唇顫抖,然后雙目緊閉,一句話也沒給她留下。在顏珂看望過他的那天夜里就走了。
父母交惡后,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顏珂都是站在母親這邊的。所以見母親不樂意她去掃墓,她馬上說,那我就不去了。母親對父親的恨,已無法化解。那么長的歲月,也沒有散去。她曾經交代顏珂,死后安葬到另一個墓園,“不要和他離那么近”。
那天顏珂起了個大早,打了輛出租車直奔青山墓園。她和母親說,她去見個同學。也不算撒謊吧。其實那天她看到河邊有人燒香,最先想到的并不是父親,而是王紅桔,她想,不能再拖了。
6
到墓園門口,顏珂買了兩籃菊花,一籃是黃白兩色的,打算給父親。另一籃是彩色的,紫色紅色橙色,給王紅桔。她覺得王紅桔一定更喜歡色彩鮮艷的花。
她先去了父親的墓地。父親下葬后她那個弟弟就把墓穴位置發給了她。但她始終沒去過。這次就一并了愿了。
估計是七月半的緣故,人還不少。父親那個墓穴,在一排墓穴中間。據說人們對墓園的叫法也是按人世間來的,一人一個的叫獨棟,這樣一排排的叫聯排,山坡上密集挨著的叫經適房。
讓顏珂吃驚的是,父親那塊墓碑上竟然寫著兩個人的名字。她馬上意識到,另一個是父親后來的妻子。不同在于,未亡人被涂成了紅色。顏珂想,在父親眼里,顯然后一個妻子才是他的終身伴侶。看來母親說不能和他同一個墓園是對的,不然死不安寧。
顏珂放下花籃,拜了拜,就離開了。她真的談不上思念,當然也沒有了怨恨,只是盡義務而已。
然后她去找王紅桔的墓。哪知王紅桔的墓很不好找,她爬上山坡一排排地看,都沒找到。當然不是找名字,是找一個數字。她只得去問旁邊掃地的師傅。師傅說,哦,你那個d開頭的數字,是在靠近服務中心的墻壁上。她走過去,終于找到了那面墻。墻很高,很長,一排排的格子。每個格子里安置著一位亡人的骨灰。
原來,王紅桔連“經適房”都沒有,屬于壁葬。壁葬被稱為什么?“集體宿舍”嗎?就是說,人去了另一個世界,也分等級。
還好,王紅桔的格子在最左邊的下面。若在最上面一層,她踮起腳尖也看不清。格子上寫著編號,鑲嵌著一張兩寸的照片。看到照片,她確定沒有錯。照片旁有一個小孔,插著一朵黃色菊花,很新鮮。難道是有人來過,剛插上的?
顏珂手上那籃花無處可放。她只好從中取了一朵紫色的,也插到小孔里。心里不免有些酸楚。與其如此,還不如葬到一棵樹下。顏珂馬上想到自己,一定要立下遺囑,樹葬。
忽然聽見有人在身后問,你是來看……王紅桔的嗎?
顏珂回頭,一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女人站在她身后,眼里滿是詫異驚奇。頭發盤在腦后,頭頂吹得很高,身上穿了一件淺黃色底子布滿了小碎花的連衣裙,手上拿了一把遮陽傘。顯然是打扮了一番才出門的。
顏珂點頭道,是,我是來看她的。怎么?那女人說,哦哦,沒什么,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來看她。你和她,是朋友嗎?顏珂反問,你呢?你和她是朋友嗎?女人說,是。我們是好姐妹。顏珂說,我們是同學。
女人一邊說,一邊從顏珂的花籃里取了一朵淺黃色的菊花,插在上面。她說,紅桔喜歡黃色,各種黃色。她說老公這輩子唯一一次送她花,就是田壩頭的野菊花。
顏珂想,或許她們是很近的鄰居,這么了解情況。她隨口問,你不是第一次來吧?女人說,第三次了。顏珂很意外,這才半年,就來三次了,家人也做不到啊。女人似乎明白她的表情,解釋說,從我們家坐45路公交可以直達,很方便的。
顏珂陡生好感。王紅桔有這樣一個朋友也是值了。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主要是不習慣。她在的時候我們每天都要擺龍門陣,晚上睡覺前還要語音聊一會兒。她走了我好不習慣。我到這兒來就是和她說說話。
顏珂聽出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說,她肯定很愿意你來和她說說話。
女人忽然問,你們是小學同學還是初中同學?顏珂說,我們是初中同學,我倆還是同桌。女人馬上驚喜地說,哦,我曉得你是哪個了,你是那個很厲害的大學教授,她跟我說過的。她說起你她還多驕傲的。你來看她太好了,她肯定高興得很。
顏珂想,看來她們真是好朋友,連這些都聊到了。
顏珂心里再次感到愧疚。如果一年前回到小城和她見一面就好了。不管隔了多少年,一見面就會親近起來的。她應該告訴她,初中那三年,她給予了她很多。她一直忘不了她。她聽了會說什么呢?或許會說我也忘不了你。本來很簡單的事,她居然沒做。總覺得時間還多。
不管怎么說,紅桔有你這樣的好朋友,還有個好老公,命還算不錯吧,顏珂說。她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的。王紅桔過得好,她也不至于太難過。
不料女人卻說,不是的,她沒有好老公,過得不好。
顏珂又一次感到意外,可是她妹妹,還有我同學,都說她老公對她挺好的。
女人脫口而出,好個屁!
頓了一會兒她說,你想不想跟我聊聊紅桔的事?
顏珂立即點了點頭。
7
其實我和紅桔也才認識兩年多,簡直沒想到我們成了最好的朋友,紅桔說我們前世有緣。
咋個認識的?說起來好笑,那天我在小區里跳舞的時候,看到紅桔一直站在旁邊看,好像想參加又不敢參加的樣子。我就去拉她。我不認識她,但是看到她那個樣子就想拉她一起跳。她不好意思,我跟她說跟著跳就可以了。我拉了兩次她才扭扭捏捏地跟著跳,臉都紅了,但是很開心。以后她就經常來了。我從退休后就開始跳舞了,我們家沒有紅桔那么多麻煩事。可是我跳了那么多年舞,還是第一次有了個朋友。我們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紅桔說她從來沒和其他人說過那么多話。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她愿意和我說話,我也愿意和她說話。我比她大一歲,她叫我張姐。叫我張姐的人太多了,就像是我的名字。我和紅桔相處一段時間后,才曉得她心里很苦,沒地方說。她和她那個老公,基本不說話,她給他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但是聽不到他說一句話,她就是他的保姆。保姆都不如。
你問他們是怎么結婚的?哎,當知青的時候,大隊書記看上了她老公,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他不敢得罪書記,就說自己有女朋友了,隨口就把紅桔拿出來當擋箭牌。當時他們隊就兩個女知青,另一個有男朋友了。紅桔有點兒受寵若驚,因為那男生各方面都比她強。后來,她老公參加高考上大學走了,紅桔回城當了工人。她特別擔心進了大學的老公變心,每天一下班就去照顧她老公的父母,紅桔勤快,脾氣又好,公公婆婆特別喜歡她,她老公想分手都不行。后來老公大學畢業后就和她結了婚。其實老公是嫌棄她的,純屬沒辦法才娶她。因為嫌棄嘛,就一直在外面有女人,起碼有三個。紅桔都假裝不知道,也不跟他吵。她害怕離婚,不愿意離開那個男人。我問她為什么,她說離了婚她就什么都沒有了,她怎么也要抓住他。
紅桔跟我講這些事的時候,一直哭,眼淚嘩啦嘩啦的,把我都惹哭了。她說她一直憋在肚子里,連她妹妹都不知道她的這些事,兒子更不曉得。我是唯一一個知道的人。我也不能勸她離,都已經忍到老了,現在離不是更慘,她又沒收入。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們本來是約好去跳舞的。我到了場地她沒來,只發來一條短信,說她覺得有點兒累不想來了。我也沒多想,就讓她早點兒休息。我想她可能是做家務累到了,要過年了,她天天都在搞衛生,洗被子鋪蓋,搞大掃除,還灌香腸做臘肉。因為兒子一家要回來過年。她老公完全不管。到了晚上九點過我有點兒不放心,就給她發信息問她好些沒有。她沒回我。她從來都要回的,而且我們還經常語音聊天,可是我連發三條她都沒回。我想是不是她太累已經睡著了,我就沒打電話。現在想起有點兒后悔。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醒來,一看手機,她還是沒回我。我就覺得不對勁兒。她一般六點過就起來了。我就打電話給她了,她沒接。語音不接,電話也不接。我心里發慌,吃了早飯就往她家跑。
我還沒走攏,就看到一輛殯儀館的車開走了。我一下曉得遭了,腿發軟。我聽到樓下站著的那些鄰居在議論,說她老公早上醒來看到冷鍋冷碗的,沒人做早飯,就去她房間看,一看,人在床上一動不動,推也推不動,才打120。120來了說,直接給殯儀館打電話吧。
我站在那兒眼淚就出來了,又氣又傷心,怎么會這樣?頭天我們還一起去買了菜的,怎么說沒就沒了?很可能她頭天晚上就不行了。我一想到她一個人躺了一晚上,就難受得不得了。我很后悔,當天晚上她不回信息的時候我就應該打電話,打電話不接就應該跑過去看。可是那么晚了跑去她家,她老公肯定沒有好臉色,她老公每次看到我都板著臉,可能知道王紅桔跟我說了什么。但是事后我還是很后悔,不該管那么多,總是命重要,我應該去看一眼的,我對不起紅桔……
顏珂安慰說,她不會怪你的,她可能就是睡過去了。
張姐擦了眼淚說,后來我就想去送送她。哪曉得她老公第二天就給她火化了,連我都不通知,他明明曉得我們兩個是好姐妹。
我實在是氣不過,就跑去他家當面責問他。我說你啥子意思?為啥不讓我送紅桔?肯定是你對不起她,心里有鬼。她那天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難受,但凡你對她有一點兒關心,進去看她一眼,她都不會走。她老公開始不吭聲,后來就瞪著眼睛朝我吼起來,我咋個曉得她不舒服?她又沒跟我說!
你看嘛,他還理直氣壯的,太可惡了!張姐泣不成聲。
顏珂的心拔涼拔涼的,接著就是痛。忽然想,自己一生不婚,也沒啥不好的。再一想,自己寫的那些論文,真沒啥意思。
顏珂告別張姐,在返回的出租車上打開手機,看到班級群發了個公告,是聚會籌備小組發布的免責聲明,即參加聚會期間如有意外一律自己負責。畢竟都是奔七的人了,還是得有言在先。顏珂跟著簽了字。然后她艾特班長說:我建議,我們這次聚會,先向去世的同學默哀,做個告別。班長說,我們已經想到了,就是還沒想好放在哪個環節合適。顏珂舒口氣,不再說什么。
【作者簡介:裘山山,女,1958年5月出生,浙江嵊州人,中國作家協會全委委員,中國作協軍事委員會委員、軍事文學委員會副主任。1976年入伍,1983年畢業于四川師范大學中文系,1978年發表小說、散文。曾任《西南軍事文學》主編、原成都軍區政治部創作室主任。作品曾獲第八屆全國“五個一工程獎”、第四屆冰心散文獎、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第四屆魯迅文學獎,四川省第二、三、四屆文學獎、全國優秀散文雜文獎、《小說月報》第八、九、十、十一屆百花獎,夏衍電影文學劇本獎等若干獎項。2017年12月,作品《琴聲何來》榮獲第十七屆百花文學獎中篇小說獎。2018年,憑借《曹德萬出門去找愛情》斬獲人民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其兒童文學作品《雪山上的達娃》于2019年榮獲第十五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并于2020年4月榮獲第七屆“中國童書榜”最佳童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