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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2026年第4期|張春瑩:河岸柳(節選)
來源:《滇池》2026年第4期 | 張春瑩  2026年04月23日08:18

張春瑩,1994年生,湖北監利人。有小說見于《當代》《江南》《青年文學》《長江文藝》等刊。南京市青春文學人才簽約作家。

阮老師一向不把自己看得重要。

阮老師骨子里體恤自己,實打實的,十年如一日。

比如,早上起來,必是一杯燕麥牛奶??Х仁呛茫紶栆槐?,不能常喝,這種提神的水相當于保健飲品,咖啡因攝入過多會透支身體機能。五十歲了,這個年齡對她很重要。

阮老師要對自己的身體好,很好才行。

阮老師瘦,抵抗力不好,一年上頭總要小小感冒一兩次,不感冒,這一年總像沒過完整,心里空落落。因此忌口多。牛肉,不吃的。海鮮,也不吃。不是她挑,胃自然地有反應,胃替她挑。

炎炎夏季,城市流行的夜生活,街面上一溜兒大排檔,那種吃風、吃相,不在她世界里。倒是丈夫,簡直大排檔愛好者,這個年紀了還特好吃,狗肉、蛇肉,全不忌,純像上輩子餓大的,隔三差五要呼朋引伴去搓一頓。桌子擺在門口陰溝或陽溝邊上,人往塑料凳一坐,搖頭大風扇呼啦啦吹,劣質紅色塑料桌布上酒水淋漓,胳膊肘放上面總干不了。正中一盆油爆龍蝦,繞一圈涼菜小配菜,都是重口味,不麻不辣不咸不齁不罷休。啤酒加白酒,酒起子一開,喝,吃!丈夫卷起袖子,農民似的,比賽樣剝了就往嘴里塞,呼哧呼哧吃得一手一嘴油,爽快?。〕詨蛄?,喝累了,再談點事兒。

這種熱愛生活的景象是太熱愛了呀,熱愛到可怕。濃油赤醬,刺激味蕾,碘還高,多不健康。有時晚課回來,堵車了,不得已要走大排檔一條街,正是宵夜火熱時,那沖天的油辣味兒、燒烤味兒,嗆得阮老師鼻子喉頭雙雙起反應,噴嚏咳嗽打不止。

阮老師不屬于街邊餐館,不是這般的“人間煙火”。

因為她“保健”、“自律”、“挑食”,原先同事聚餐,往往懂事地把她略過去。席上有了阮老師,男人們既不能大喇喇抽煙,也不能開關于女人的玩笑。一則阮老師年齡偏大,得尊重,二來阮老師是個有素養的人,還是得尊重,那還怎么好意思抽煙呢。玩笑更不能開了,眼下社會情緒,“女性”一詞及其所延伸范圍,是絕對的“政治正確”,開女性玩笑有挑戰公序良俗之嫌,宴席上連丁點兒含有瞧不起、貶低女性的話都不能說,語氣也要注意。吃也就得講究點兒了。

這還有什么意思呢?中國人的飯局不就圖個樂兒嗎,不就粗俗地說,粗俗地笑,粗俗地吃,粗俗地喝,再一塊粗俗地交頭接耳聊八卦嗎:政治、房子、男女、養生……烏煙瘴氣,可是快活呀!

阮老師的氣質和生活方式都跟“粗俗”不沾邊,絕緣。

看人先看臉,并不是阮老師長得有多好看,實際上,阮老師不僅不好看,也不耐看。阮老師的容貌過于普通了,五官跟身材,是剝開的花生殼里面的內容——干癟、枯瘦。若再往下滑點,說粗陋,卻又不至于了。整體而言,阮老師氣質清寡。身高不足一米六,皮膚不黑,是黃,又因為干瘦,穿著稍微隨意些,往菜市場一站,猛一看像山溝溝里出來的。再聞聲。阮老師說話的聲音也不好聽,也是干癟、枯瘦的音色,從瘦丁丁的身子里擠出來,跟豐潤不沾邊,說乏味吧也不,反正毫無女性柔風。

可是阮老師的舉止、姿態,加上一開口的談吐,那語氣、聲調,分明透出股讀過書的氣息,書面語也用得多,便立馬能體味到面前這位女士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修養,涵養,教養,一樣不落,言辭間還流露出不淺的謙虛,真格兒的??墒且乐鴳T性把阮老師歸類到刻板、無趣那一欄去,且錯了,阮老師愛生活,懂生活呢,只是她從來悄沒聲兒,不張揚。

于是阮老師有氣質了。氣質賦予阮老師不同于別的女性那樣“好說話”的感覺。有時候,阮老師的氣質很好——心情好,氣色好,氣質自然就飚高幾分。身高雖然一般,背總是挺得直,那種一望即知的教師氣質。經常在菜場,有攤主聽她說話輕聲細語的,也不還價,也不市儈氣地翻來揀去,毫無中年女人的斤斤計較。有一回,阮老師正買菜呢,忽聽一個男聲高聲嚷嚷“讓讓,讓讓”,循聲望去,穿水褲的男人拉輛推車從菜場入口疾馳而來。還隔七八個攤位呢,阮老師放下西紅柿,捏緊手中包帶,連忙退讓兩步,后背貼到攤位木板,為水褲男人讓開路。人跟車呼啦過去了。過道不算窄,左右都站人,男人的車也能從容穿過,他其實沒必要嚷嚷,可能心情好吧,非要吼一嗓子。阮老師就被這一嗓子吼住了。

攤主看在眼里,沒忍住多嘴一問。哎呀,猜到是老師,沒想到是大學老師,知識分子啊原來,真沒看出來,啊呀失敬失敬。那人憨憨撫撫腦袋,為自己的勢利眼忙不好意思。

對,阮老師的氣質就是知識分子氣質——文明到謹小慎微的程度,寧肯自己“受欺負”。

眼下,散發這種氣質的人不多見啦。因此,阮老師的知識分子氣質里暗戳戳藏著幾分古董質地,不仔細品不出來。

現在,同事飯局更略過她了。青年教師這撥都是三四十歲的,孩子、學區房、評職稱,年輕人的話題,阮老師的年齡早掠過這些了,她又話少,并不活躍,不喊她罷。自然,阮老師被默契地“排除”出團建隊伍了。

阮老師不在意。她也不需這份無實際意義的鬧騰,回家一身飯菜味不說,去了坐在那干嘛呢,倒影響人家隨意,不掃他們興罷。第二天在辦公室,不湊巧坐了三個女老師,都在等課空隙。辦公室超過三個女人,手機就不好玩了,就要聊點什么了。一個女老師就忍不住了,要講昨晚席上誰誰爆出的熟人糗事,雞毛蒜皮,家長里短。其余兩位就要發表點看法了。輪到阮老師,她也笑笑,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兒,附和著。挺好的,阮老師說。這是她的口頭禪、真心話,只要不差,不偏,不歪,不壞,都挺好的。

本來,這樣的生活蠻好了,風平浪靜,半生這樣過來的。前年,四十八歲,忽然當上外國語學院研究中心主任,算學科帶頭人了。阮老師明白,她來外國語教研室二十多年,就算再平庸,就算一回“優秀教師”都沒評上過,只要人在,到這歲數這個主任也是要讓她當當的,風水輪流轉么,十幾個人的教研室望去,現在還有誰資歷比她老?別的人要么走了要么退了,或者,轉行了,干培訓去了,那可比在這兒掙得多呢。阮老師在乎嗎?不在乎。她不想當這主任。阮老師知道,同事們心中她的“人設”是“云淡風輕”,也是這“云淡風輕”讓主任這頂帽子飛到她頭上的,都知道阮老師好說話嘛,流行話說,人畜無害。

區區研究中心主任沒個啥,啥權力也沒有,又不是書記,又不是院長,可事情憑空地多出許多。學生演講比賽,她是總評委;青年教師磨課,她得主持;評課大賽,她坐C位;學院領導開會,末了她得發個言,表示無條件堅決支持領導英明決定。

阮老師是最沒有職業野心的人。當當吧;就你吧;除了阮老師還有誰呢……趕鴨子上架,阮老師搬了辦公室,清凈了。聽取年輕老師匯報,接過剛入職老師遞到胸前的筆跟紙,刷刷刷,名字瀟灑一簽,竟有點小領導范兒了。

跟生意有旺季一樣,多出來的事務性工作也有淡旺季之分。旺季一來,輕微失眠跟偏頭痛會像倒灌的海水卷土重來——阮老師受不得壓力,這是早早就明晰的,她的身體跟心靈都承受不起負重,不然,不會五十歲了還是副教授。

阮老師拿的是文學博士學位,研究方向是英語文學。早年博士畢業,論文做的是加拿大女作家阿特伍德。阮老師就是在博士期間“傍上”阿特伍德的。憑著這份熟,職業生涯的關鍵節點,不消說都是這位阿特伍德助的力。一入阿門深似海,十年如一日地研究一個作家,看上去是鍥而不舍,精神又執著,有點感人了。另一面看,錨著一個作家不放,研究來研究去,假如沒有創新點、生長點,沒有可見的循序漸進的縱深線,赤裸地說就是炒現飯了。阮老師喜歡阿特伍德是真的,研究時用功是真的,成果出來創新點不多也是真的。

可是阮老師“拼”不動了。人到中年,再換個“賽道”,真沒精力了呀。按成果看,也沒余裕成績可供她往上再升一級了,除非再逼自己一把,可那個壓力她是承受不起的。五十歲,是不是該有點懈怠底氣了?反正,阮老師準備就這樣到退休了。

女老師嘛,評到副高,可以了,蠻好了,高枕無憂,躺平吧,有人這么說。丈夫也這個意思。

一到春天,阮老師喜歡看柳樹。

是有來頭的。阮老師的青年,或者說少女時期,是由父親送著,走過老家河橋邊那片茂密蔥郁的柳樹底下,進城的。她讀了書,讀了很多年,讀完后教書,教了很多年。她總記得家鄉的春天,柳條飄蕩,拂垂河面,甚是好看的景象。柳林見證了她少女時期某個重要時刻的一剎那。

踏青時節的柳樹最好看。年年看,看久了,阮老師自認她也許就是河岸邊某棵楊柳,不招眼,不特別,生長得自在,安寧。春天到,它綠了,飽滿,滋潤,風不吹不動,下雨也只管淋著,冬天,萎一陣子,到春天,生機又回來了。

年輕時讀《圍城》,阮老師深為喜歡,暗暗仰慕蘇文紈,還甚為蘇文紈愛上方鴻漸不值當,那是本科到碩士階段,還很天真浪漫。九十年代,讀過書的女生心里都有一個榜樣,影星如陳沖、劉曉慶,自強不息如張海迪、海倫·凱勒,女豪杰如居里夫人、“鐵娘子”撒切爾夫人。阮老師就愛《圍城》里的女性,除了蘇文紈,也愛唐曉芙。誰讓她看了那么多書,偏偏覺得《圍城》好。

蘇文紈,留法女博士,幾乎每個讀了《圍城》的女生都要仰慕的。唐曉芙,也好,那個時候的現代文明女性。結了婚,喜歡唐曉芙多過蘇文紈,到做了母親,就將蘇文紈拋在日?,嵤潞箢^了。阮老師沒有蘇文紈的“硬”,也非全然是唐曉芙的“純”,她不像她倆,她是自己的“潤物細無聲”,人到中年,她領味到這也是楊柳的性格。

碩士畢業前,阮老師已懷孕,準備就此結束讀書生涯。決心攻讀博士,一半來自丈夫建議,一半有蘇文紈的偶像激勵。丈夫真是商人的料,看事情有先見眼光,說今后大學老師都是博士,遲讀不如早讀,現在歇一歇,以后再讀就難了。博士讀了四年,沒辦法,女兒學業兩頭兼顧,阮老師懷著對學生生涯的滿足與戀戀不舍畢的業。世上還有比做學生更好更幸福的事嗎?沒有了,校園生活多單純哪,就是愁,也是幾點閑愁,蕩不起生活真實的漣漪。阮老師很信奉那句話:若不為稻梁謀,愿一輩子為學生。

《圍城》里還有一個女性,孫柔嘉,也研究過的,用自己的生活驗證的,孫柔嘉約等于柴米油鹽,性格也不討喜。每當被學生氣到,阮老師就知道她像誰,大概是孫柔嘉罷。好在,學生沒那么敢明目張膽地欺負,僅僅只是不怕她,至多不把她的課當回事。丈夫也不是方鴻漸,這就好。結婚近三十年,兩人都不是好吵鬧的性格,生活也就平靜。

阮老師覺得她的下坡路是四十五歲開始的。

四十五歲,明顯精氣神不如以前,“修養”沒以前好了,不耐煩的時候多,學生一不聽話就有點動氣,忍不住。這個年齡,生活的真面目一不小心就露出山窮水盡之相。是哪一天發現的?有點殘酷。

首先是臉。容貌再好的女人,這個年齡也要水分漸失枯相畢露了。阮老師沒有容貌焦慮,童年時就知道自己不好看。面相中那點粗糙因子來自父親。父親在小地方算半個文化人,不重外在的清高傳給了她,自然她就不認為自己長得真缺憾。生活也待她好,同學變成丈夫,這就少了因為容貌被挑揀、權衡的傷心跟卑怯——多少女人為此抱憾,自我怨恨呀。

每每鏡前仔細端詳,眼角皺紋,法令紋,頸紋,都在提醒她的年齡。還好,少照鏡子就是了。怎么講,阮老師很大程度是在乎精神世界的人,生活之所以平衡,通達,順著生命的水渠不疾不徐流走到現在,是靠精神上的恰切在滋養著。不只她,知識分子都這樣,這個群體的“通病”。所以,那個安靜的夜晚,阮老師讀完幾頁催眠讀物——英文原版《呼嘯山莊》,從森冷陰郁的大段抒情描寫里跌跌撞撞走出來,合上書放到床頭桌,安心躺下后,也許十幾分鐘,瞌睡快要爬上睡眠神經之前,陡然間,她忽然覺著了,懷疑了:她過著一種什么樣的生活?

開燈環視房間,暖黃小宮燈把主臥空間壓得很低,籠罩得像個縮小的窩,靜謐,溫暖,單調。自己就躺在這張床上,每天規律入眠。數一數,她獨自這樣入睡多久了?一數就坐起來了。丈夫出去有一個月了。他是忙,券商么,成天忙得沒影,一年倒有兩百多天在出差,她習慣了,這也不是一兩年的事了?,F在生意越做越寬廣,越來越見不到人。拿起手機翻看微信對話框,上個通話在五天前,他在香港。現在,此刻23點12分,他在哪里?近乎陌生人了,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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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選自《滇池》文學雜志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