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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學》2026年第4期|牛健哲:可惡至今
來源:《湖南文學》2026年第4期 | 牛健哲  2026年04月21日08:47

午夜之前,通常我已經辦完了睡覺這件事,張開眼靠在枕頭上,數著胸脯的起伏等天亮。等到借著窗光看得清格子盒時,再按著時間間隔,依次吃光一個個格子里面的藥粒,然后邊打盹邊回到黑夜。今天卻紊亂了,到午夜還沒睡過。門縫一直透著光,他們在外間邊收拾東西邊說笑,好像他們才是幾年未見,而不是一路做伴來的兩個人。

半個多鐘頭前那小子進來過,我閉上了眼睛。這間臥室曾是他的,應該喚起他往日的思緒。雖然我已經把布局搞得面目全非,但那個盆景盆里仍然有一抔干土。那塊石頭他走前就不見了,我也照當時的樣子放了一塊差不多大的進去。他該是四下打量了幾眼,然后走得足夠近,呼吸幾乎可以攪亂我的呼吸,位置距離我床邊的窗口、床頭柜上的藥格盒和水杯都很近。站了一會兒,他走開,出去了。他什么都沒干,只有比當年重了很多的腳步聲告訴我他早就算不上“那小子”了。他老了大概三十歲,但還是毫無長進。這讓我泄氣,也懶得用鼻息譏笑他。

我曾經覺得他能做出點什么,就算不成器,也能像片瓦礫割疼我。那樣這場較量就算有點意思。可惜這三十年間我只有失望,心里那股勁頭一次次落空,不知道他十幾歲時乍現的棱角,怎么就灰土似的坍落在地了。

我還記得他悶聲待在這間臥室里的樣子。那時他剛剛長高、變瘦,嗓音也怪里怪氣的。床死死頂在墻角,他靜靜地仰躺在上面,除了打電話,成天不發出一點聲音。就是那副樣子,加上跟他通話的那個假小子的怪模樣,讓我時不時氣惱,狠聲呵斥他一頓。

在這之前他媽媽走了兩次,一次是跟別人跑掉了,一次是死掉了。第一次為這哭時他還很幼小,可我對他的撫慰也只是垂手抓著他嫩弱的肩頭,心里隨之亂起來時我的指甲甚至戳破了他的皮肉,也沒見這小子動彈。那時我覺得他不賴。

后來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越大越憎恨他媽媽,我對那個女人則正好相反,從一開始帶著他咒罵她,到漸漸屈服于一個亡魂而遷怒于她的兒子。

他對別人把我有點跛的左腳說成“早就瘸掉了”,所以沒能追回他媽媽“那個賤人”,然后自己混賬地狂笑,完全壓滅了別人剛剛說起我們時竊笑的余音。這種事有過幾次,我像沒聽見一樣,掉轉頭找別的借口發火。我摔過他床頭的好幾樣東西,一次,飛濺的碎片還傷了他的耳朵。

關于自己戾氣的由來,我每次都想得清清楚楚,轉而暴躁更甚。還有一次,我把他鎖在臥室一整天,并莫名地期待他會從二樓破窗而出,也摔斷只腳。結果門打開后他還是墻角霉斑一般靜默,又在里面躺足了兩天兩夜給我看。后來不知道從哪天起,他不再熱衷于一動不動地躺臥在床了,開始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口,斜著身子面對著某個方向。那個陌生的瘦長背影讓我想對他好一點,于是我去了廚房,靠在臺板上自己一口口喝酒。

就是在他愛望窗的那陣子,我知道了他的愿望是想殺死我。在情理之中,只是生硬了點,好像墻壁一直在那兒,有時還是會把你撞個趔趄。

“要等可有得等了……”那天他在窗口迎風緊緊握著電話說話,沒聽見我走到這間臥室的門口,“他怎么配當個父親……明確得很,每天都想幾次,想灌幾口酒就一次解決他。”

我去廚房查看我的酒瓶,里面的酒好像真的少了。

那就是他最顯剛硬的一次。我扭頭就出了門,在外面的風里呼呼喘氣,還嗆得咳嗽。夜里回家時不知道他有沒有睡下,臥室門少見地緊緊關著,不會再滲出任何聲音似的。

孩子要在這兒多玩一會兒

那之后的一段時間,他的瘦長背影動不動就晃動在我眼前,哪怕我正瞥視他的臉面。我用一次次深呼吸來理順自己的臟腑,這么做時抽煙特別快。那天,我第一次整理了他的房間,也就是替他收拾了這間臥室。我把床從墻角拉出來,刮掉了墻皮上的霉斑,又挪動他的書桌,讓它側對著窗戶,把書本強行摞成峻拔的一摞。那張雜物桌我擦過,原本在桌沿危立的暖壺被我推到里面……總之我一氣為他做了許多。

他小時我買給他的盆景死掉了,還擺在窗臺上,我想把那根枯莖在盆土里插穩,最終還是拔掉扔了它。

他回到家見了他房間的每一處新生,呆住了。

罕見地,我給他出了一個表達謝意的難題,又不需要他作答。我只問他想不想學幾下子開車。對他們這個年紀的小子來說,我這當然是明知故問。

我帶他上了我那輛舊車,趕了趕車里的煙味,讓他先學學我駕駛的架勢。在他們學校附近,路邊的幾個少年里想必有他的同學,我讓他搖下車窗,意思是可以跟他們打招呼,他陷在座椅里不動彈。轉過彎,路上冷清下來,我也提起速度,但在一座獨棟的舊房子附近還是看到那個假小子走出來。他自然也看到了,第一次把自己的脊背從椅背上揭起,也搖下了車窗。

那顆在車外浮動的腦袋,如果不是頭發碴口不齊,基本上可以認作光頭。那對胸又多少隆起一些,怪怪地惹人不適。我那段時間頻繁開車到這邊接送客人,對這一帶熟得很,知道她一點也不像常常出入那舊房子的另一個家伙,那家伙滿臉油光但頭發總撫弄得款型規整,進出門口都要停下四圍望望。看他一眼會有另外一種不適,賬也被我算到了假小子頭上。

她機械地邁腿走著,緊緊咬著牙,像是要把眼淚憋回去。

“停一下,我想下車。”

我沒停,還在加速。我說這里不能停車,他一邊望過去一邊要自己開車門。

“喂!”我喊。

“讓我下車!”

我把車開出很遠,到了幾乎沒有人跡的地方,才停下來罵他“蠢貨”。

“你右腿也不靈?”他對我吼,我揮手給了他一巴掌,接著趁他還沒開門下車,又踩油門躥了出去。

“真他媽又混又賤,好,去看看你像誰!”

他知道我要開去哪里。他絕望了。

到了墓地,我把他扔到他媽媽的墓碑前。他像累癱了似的坐在地上,臉扭向一邊。這里是他從小最討厭來的地方,前幾年我逼他來過一次,他竟然難受得哆嗦。這次沒有那么夸張,他腦子里該會滾動著一些不同的東西,牙關里碾咬的大概仍然是我的名字和樣子。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這個可惡的人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來讓我和他之間的問題見個分曉。

那里當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墓地,只是我打發她骨灰的地方。我看到了曾讓我滿意的荒寂和滿地雜蕪,我甚至不用把她埋得多深,現在它們又可堪大用。每隔幾步就有一個雜草掩蔽的坑洼,或者殘筋斷骨一樣的爛樹根,其間藏納的石塊不乏棱角,冷凝著怨恨似的。那小子雖然瘦,但一定有幾分力氣了,足以突然沖過來,撞翻一個中年跛腳。

實際上我因為剛剛發過狂,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我到一個陡坡前,右腳踩上一塊石頭歇腳,其實是故作懶散地用跛腿支撐,還把后背露給他。面前身下是一個凹陷,連接著一片陡坡,矮花短草遠遠地鋪到讓人目眩的低處,那里點綴著若干水洼和片片濕泥,看上去還挺舒服。連風也一把把推我后背,要把我吹翻似的。此前從沒想到我會以這副德行對他擺出這種架勢,一種古怪的快感涌動起來,脹破體腔里無數微小的氣泡——大體上,就是瞇起眼等待對手一步步走過來的感覺。

時至今日,剛才我閉著眼等他走近床頭時,只能把那種快感稍事回味——知道那只是一口木鐘,誰還會熱盼著撞出個脆響。當時他還是“那小子”,都沒有嘶吼一聲撲過來了卻心愿,現在又能如何?我為這么多年來的較量沒有像樣的對手而心有不甘,而且今后分個輸贏的機會大概也不多了。

下半夜他們才回另一間屋子,聽起來是睡下了。我偏要起床去夜尿,去衛生間的一路乒乒乓乓地撞響了很多物件。我是在故意吵他們,也是沒力氣走好那十幾步路,越是賣力喘氣越暈暈晃晃。等尿良久,換來滴滴瀝瀝,我更是氣躁,回到臥室之前揮肘打碎了他們留在餐桌上的工藝瓷瓶。聽到他們那屋傳來悶悶的一兩聲驚疑,我就提速走出鴨鵝般的碎步,鉆進了門里。

他們到餐桌旁查看,收拾了瓷瓶碎片。重新安靜下來,她回去睡了,他獲得了這晚第二次機會,可以再走進這間臥室。也用不著石頭,我會擺出一副垂老到昏昧在榻醒睡不分的模樣,容他把他撿起的某塊碎瓷渣塞進我脖頸和枕頭之間,等著我的脖子把它壓進老皮和血管,然后慢慢放空、枯癟;或者利用我原本為他準備的便利,把那些藥從格子里捏出幾粒來,投進我洞開的干裂老嘴,連串擊入喉嚨。就算只是把我的拖鞋踢到床下,也有可能讓我佝僂著倒地,最后一命嗚呼。但他太軟鈍了,可能連少時凌厲一時的閃念都不會有了。

那天在埋著他媽的山坡上,他也許是咬著牙站起身的,但等到我回頭看他時,他已經朝著另一個方向望山下了,那大約就是假小子家的方向。在腳下的山崗和那片房子之間有一條野河,遠看波光細碎,流出了幾分勁力。這河不用游蕩多久就會涌出出口,匯入城外的江水,遠遠地流散。他正面朝入江口的方向,把他的怨怒呼向河流。可他不配得到紓解,后來那條河只作了他在較量中節節敗退后的委身之地。

緊接著,他的暑假來了,我的雇主丟了幾宗生意,我也閑下來。為了打發這段親子時光,我還是提議要教他學開車,勸他說畢業了不要拖累我,早點自己賺自己吃。我說得足夠大聲,就是這時他說想自己去學游泳的。我瞥著他臥室里不順眼的每一處,簡單明快地拒絕了他。此前我整理他的屋子一定對他觸動很大,這時床已經被他推回到墻角,書桌也移回床邊,書摞瓦解如初,他不知花了多大力氣,徹頭徹尾地復位了房間里的所有物事。他走出門之前我低吼了聲“不許去”,他在門口緩了半步,隨后脫出門去。

路遇Sol

那些日子我不做飯菜給他,有時會剩下一口我自己看著都覺得惡心的吃食,他對之常常紋絲不動,但偶爾也會吃個精光。

他只能去那條河里學。我聽說那條河里水草不少,但想必有他要的安全,因為我不會游泳,也討厭那股水腥味。靠這一招他在夏天的大部分時間躲過了我,也明白地自認了輸家。他所謂的灌幾口酒就一次解決我的狠勁兒去了哪里?我養他這么多年,不該只養出個軟吞吞的東西吧?

有一天他出門之前,我又聽到了他支支吾吾地打電話,不想讓我聽到。我想是有人陪他躲在河邊,登時感覺那些天我讓他過得太舒服了。于是我帶了瓶酒,開車去釣具店買了些便宜貨,去往河邊。我沿著河岸找他,經過了幾處還算平緩干凈的河灣,都沒見到他,后來要進入多樹多草的河段時才隱約聽到他和別人的說話聲。我差不多聽出了那個人是誰,便使出蠻勁踩油門,把車開上一片滑膩的泥灘石頭,朝兩人聲音的方向奔去。經過幾棵樹時,樹枝抽在車玻璃上又生硬地拖劃過去,顯然即便是我當時那輛破爛車也不該沿河走到那里。

雖然那小子和那個假小子聽到了異響,車真戳到面前時他們還是愣了。岸邊他扔在那里的褲子被我死死地碾在車輪下。他在河里,她正濕漉漉地坐在岸邊的圓石頭上。我搪住推開又回彈的車門的擊打,走到水邊夸張地舒展腰身,之后也并不理他們,回身取出酒和釣具,擺出釣魚的架勢,喝瓶里的酒。只消一會兒她就走了,他也從水里爬了出來,看看車輪下的褲子,只穿著難看的拉繩四角泳褲知趣地離開了。

那天直到天黑我還霸占著那里的水面,他們是回不來的。我回家時把他那條滿是泥水的褲子懸掛在窗外,宣示自己贏得有趣。第二天我又去那里,就見不到他們了,下游在那里分了岔,草木更猙獰,石塊也更嶙峋,對車輪和跛腳都極不友好。我感覺兩個人仍然在這條河里,但已經像兩尾打擺子的魚一樣逃過了我的追捕。我獨個回家喝酒,想著還有什么招法可出。演過釣魚那出戲,我不想轉臉再施俗手把他鎖在家里,就踱進了他屋,想找這間屋子的茬。記得那個盆景盆里多出來的石頭給了我靈感。那東西有狼犬腦殼那么大,還帶著沒有干透的污泥,應該是他前一天從河邊帶回來的。

可以想象他受了我的垂釣之辱后,跑開撿起石頭向河水里狠狠地砸去,最后留了一塊抓著舒服的帶回了家。我謔笑著拿過它,第一次橫身躺到了他的床上,壓出連番的唧唧呀呀聲。他是怎么做到躺得那么安靜的?

他回來后點了燈,我則像今晚這樣合上眼,還是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河水氣息。他定立在床邊很久,我轉頭,借機張開一線眼縫偷瞄了他一會兒。我想我激他得法,第二次快要喚出他內心的凌厲了——他捏捏我放在胳膊邊的石頭,拿起來,右手鳥爪子一樣抓著它,那條長胳膊被墜得筆直。他整個人在我身邊低幅度地振動。我就是要在這樣的振動里發出難聽的喉音,再在他床上大大咧咧地翻身,把顱骨上最脆薄的太陽穴展露在他視野的正中間。贏我只要一揮臂,但他微顫了一陣,最終敗下陣去。真是可惜。

他把石頭放回了盆景盆。從此之后我常常展臂甩腿躺在他的床上,他一定又抓握過那塊石頭,也又放了回去。后來他常常迎著窗光把它托來舉去,直到胳膊和上面的青筋都粗了起來。但在我躺的床前,他總是站站便走開,成了一個徹底扶不起的對手。

前幾年他也回來過一次,還去過她那棟早就沒人住的舊房子,也不說事由。他的面皮厚實粗糙了很多,但還是映現著從前那副樣子,聲音渾重不少,倒也有說那話時的底色——不想等了,想灌幾口酒就一次解決我。可惜每次我把機會遞到他手邊,他也會像當年一樣遲滯起來,除了躲開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自然不再鉆進河里躲我,而是要借我的車一個人四周轉轉。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幾時學了開車,來了無名火,便要強行重啟和他之間的較量。我要他在附近的坡路上駛上駛下,等到我對他的車技滿意了才會把車借給他。

車已經不是原來那輛,但同樣殘破,我已經老得開始蜷曲,也不開車去哪里,只是隔幾個月才在空場遛遛它,然后獨自在駕駛位悶坐到打盹。他坐進去,在那道布滿浮土和碎石的長坡上試手,我就把它所有的不靈便歸咎于他,像駕校教練那樣朝他頻頻吼叫。是他早年錯過了被溫柔以待的機會。他一開始還能用中年人的聲腔讓我淡定點,后來也白了臉,叫喊著申辯自己“一直點著剎車”或是“已經握穩了方向盤了”云云。后來我摔門下了車,其實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我駝背站在半坡處斜眼看著他開過來,并不讓開車路,只管揮手讓他利索點把車開下坡。他只要松開剎車就能立時讓我閉嘴,踩下油門的話甚至會聽到脆響。但他勒著心頭的韁繩,讓車一寸寸地在地上搓起塵土,然后擰轉前輪畫了個屈辱的弧線,繞開了我這副老身骨。

這次他回來后,則連幾聲叫喊也沒釋放出來,只管陪著她說笑了。晚上如此早上也是如此,隔一陣子出現一段竊竊私語,直說到他們中的一個壓不住喉嚨里的聲音,笑聲潰壩流淌開來。我靠在床頭,已經吃了空腹可以吃的兩樣藥,盯著盆景盆里紋絲未動的石頭,聽著外間的聲音。我沒有給另一間屋子準備被褥,后半夜他們可能是蓋著外衣摟在一起驅寒入睡的。

我挪著步子出去時,他們吃完了自己掂對的早飯,正越笑越歡,卻扭頭告訴我他們今天要去取出她爸爸的舊物,然后賣掉那棟舊房子。這次對方的出價還不錯。他們說。我看了看他們留給我的粥飯,才正眼看了她。她長出了有波浪的長頭發,人也胖了些,總之不再是那個假小子了。我像親見了變身似的定了定眼珠,過后依舊覺得不舒服。記得那個暑假之后的秋天,那小子已經習慣了不在家里吃晚飯了,街上那些孩子說她在舊房子里做東西給他吃。

“然后你也上山看看你媽媽。”我說這話就有要挑起什么的意思。

他看看她,說,也好。

于是出去時我也上了他們的車。是一輛難看的紫色新車,就是傻瓜也會開的那種。坐在車后排我竟然有點頭暈,枯坐了很久也沒想起多少舊事,隱約記得有人說假小子還沒畢業她爸爸就撇下她去了不知哪里,這樣看,我看她不順眼也不算刻薄。略微超出意料的是,他和她這兩個古怪的家伙居然一起考上了外地一所不錯的大學,而且他那幾年也不大花我的錢。

但那又怎么樣,讀書工作、變成一個中年人都于事無補,他只會越來越軟鈍。到了地方,我跟著他倆走進那棟舊房子,它果真不只是看起來舊,里面的霉味很重,舉架高也沒有讓人舒暢分毫,反而讓它更像一座舊廟。連她也如同不清楚廟里的布局結構似的,慢吞吞地探入。顯然這個大房子的外間做過貨倉,地上還有殘留的板材,墻上則有沒拆除的貨架。她和他該是收過租金。里面幾間屋子還有多年前居家生活過的痕跡,對她而言卻似乎是更加凌亂不堪。她僵立在里面。

我有對這里戲謔一番的沖動。這地方真適合像扔掉一個煙頭一樣掩棄一副殘軀,他隨便把我塞到哪個舊立柜的底箱我都爬不出來,只能在里面慢慢腐臭。這幾年來我好像對生和死有了新的理解,這也是我還要和他較量的另一重緣由。我越來越由衷地盼著他贏,讓我就此輸掉做他爸爸的余生,和那些被床、藥、拖鞋圍繞著的日月。我覺得輸在他手上會甘心得透徹,撒手人寰甚至會是無痛的。上次他回來,我有意無意地讓他看到我隨身攜帶的遺書,言簡意賅,折疊工整,希望能讓事情簡單點。現在他和她在一起,了結這樁事會更顯痛快。

我拍打著朝向兩個臥室的一面鏡子,想問這當年是誰用的,是剃禿了自己的假小子還是她那個每天梳好頭發準備跑掉的爸爸。誰知鏡子里,她在其中一間臥室里垂下了頭,而他接應住她,摟起她把臉拱到近前,像吸吃螺肉似的跟她親嘴,鉚力親個沒完。后來他們的身影以某種加速度滑出了鏡面,是我生生把鏡子拉倒了,它碎裂在地的炸響居然也沒能打斷他們。原來我對這房子做什么都沒關系。這里徹底從一座舊宅淪為沒人在意的廢墟。

最后他們收拾出兩包舊物,扔進車后箱。車向山丘一帶行駛。這些年間修平整的路遠遠地延伸,他開得也就很快,我瞥看著車窗外被車速抹去紋理的路面,想自己要是這時跌出去會不會快脆地摔斷脖子。自己素來的嘴臉讓我感到滿意,配得上得到瞬間的最終定形,而最惱人的莫過于在奄奄一息、滿眼眵糊時以另一種可惡面對他們,到時大家都會吃不消。他們打算下次什么時候再回來是他們的事,對我來說,最好這次就解決問題。

車下了河岸,開始時而顛晃,上下左右地搖我,穩住肩膀上這顆腦袋都不容易。她在前排也幾次叫出一聲半嗓來。我駕馭車子的老到本事他沒有機會繼承分毫。然而隨后她捶打他肩膀,而他嘻嘻地笑,看似他是故意把車開成這樣逗她玩的,那他就是一點也沒有學到我駕駛時的端莊嚴正。

我不認得這條河了,它還在流,但淺了不少,水瘦石肥,淺水處看得到越來越多的大石塊兀立。沒人說什么,車停了下來。他們取了后備箱的東西,顯然要就地先辦他們自己的事。

他們選了一塊水間的石頭,拎著那兩個包裹爬上去,把里面的東西掏出來堆在上面。有幾個舊式相框,隨著它們的翻轉,里面那個男人得以再見天日,面容上泛出的油光和發式的一絲不茍在每張照片里都不差分毫,每張照片里都只有他,或是撕后剩下的他。堆在相框上面的是一些衣物,雖然被掏抓了一通,還是可以看出當年曾被折疊得整整齊齊。最后,他猛地擰斷了一根竹質的東西,用打火機點著了它,澆了些酒引燃了整堆東西。澆的那半瓶酒好像是我的。

火勢一度很兇猛,如果不是在河面上,也許就會釀成一場災禍。他和她坐在岸上另一塊石頭上看,他還摟著她不時呢喃幾句,當我不在一樣。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多年前兩個人濕漉漉地離開這條河的狼狽相。河水的潮氣斂著火星和飛灰,但東西燒得很快,衣服一會兒就被火焰嚼爛,相框畢剝響了幾聲,估計也成了殘炭。他們望著黑灰之中隨風泛起的紅亮,和那上空隨熱氣變形扭動的視像,好像那是他們親手制造的浪漫。但接下來他們就會看到點別的東西,比如一個老頭子蹣跚著踩過河泥,又慢條斯理地踏上那塊石頭,對著那堆東西的余燼,做出更加旁若無人的事情來。

我已經站在余燼跟前,焦煳味和熱氣烘上來,撩撥著我那么干。他們停住了嘀咕,我確信自己就在他們視線正中,就解開褲子,搞起我為數不多的仍然每天操練的勾當。我掏出那個蔫頭耷腦的東西等了一陣,就著熱氣排出細流,尿在正在熄滅的火堆上。這次我攢了一路,尿力已經算是爭氣了。她爸爸的那些東西燒過后還留有部分形廓,尤其是那幾個相框。那到底是她爸爸,我在狎褻這個老家伙和身后的她和他,尤其是她。我想看看他還如何淡定,既然蓄勢多年,眼下怎么能忍住不走過來一把把我推進河里。要是我從火堆上滾過,再在石角上磕破頭,這場壓軸戲就足夠精彩了,我會讓冰涼的水嗆進肺子,他也就可以借著那股激憤遠遠地撇開我和這個鬼地方了。

身前有細灰騰起,算是代我做出了最后的催促,希望這可以戳動他。終于我聽見他走過來,而且腳步聲并不尋常,好像全不在意腳下的泥水。在他站起身之前,似乎兩個人笑過一兩聲,也許是因為笑得古怪,引出我一個尿顫。但在一連串踢踏聲之后,近身的不是一拳或者一腳,而是一個影子挨在我的影子旁邊。很快,另一股尿流擊入火堆,而我的這股已顯頹萎,又回復平常的滴滴瀝瀝。

“說的不是你。”他說。完全是沒頭沒腦的一句。

我扭頭看他。大概是看在我脖頸稀松老皮的分上,他補充了幾個字:我那話,跟你沒關系。

他系好褲子,回到她那邊。我排盡之后他們已經走出很遠。垂老帶來的智慧告訴我,沒聽清或者沒聽懂的話,統統該算作沒聽到。因為沒法迅速出離泥灘,我的鞋和褲腿都濕了,索性就這樣蹚著泥水走在他們后面。

他們慢下來,她回身折返,來到剛剛在她面前解開褲子的老頭子身邊,一起踩在泥水里。

“那個不配當父親的人……”她微笑著說,“是我爸爸。因為他我老早就做不成女孩了,我寧可撕掉一層皮,也想脫開身……那些事我沒法說出來,只對他說過。”她朝前指指他,他在等我們。

她稍稍壓低聲音,說他們聊過我,“這些年他是沒少嘮叨你的事,也沒什么好話,但你跟河里那個到底不一樣。”

我以為她說的只是河石上那些相框里的照片。

“也許是江里海里。他是在這條河里漂走的。”

“漂走?”我問。她的口齒我聽得清。

“對。當年他也會來這兒,捉我。下游那邊我們常去游的一段水流,適合他漂走。”

看過她的神情,我又邊走近他邊盯著他看,被一陣順流而來的冷風吹得眨了眨眼。在晃動的視野里他身板足夠結實,胳膊就是從反復抓握提拉那塊石頭時開始粗壯起來的,按得住一個慌張的人的脖子。他被我看得難為情了,不帶半點罪疚,是有點被人另眼相看的羞澀。去不去看他媽媽,我想可以由得他們了。

一腳踩歪,我突然向河水撲去,該是因為一塊濕滑的石頭。一只手嘭地鉗住了我的上臂,把我拉了回來。不待他攙扶穩妥,我就甩開了他,好像這一身冷汗不是自己出的似的。反正我是輸不了的,還是可憎如故,雖然看起來也無從贏下這小子。我吁出一口氣,突然覺得自己徹底老了下來,胸肺仿佛都癟了不少,但又似乎不再需要吃力地鼓脹起來了,由它就此萎軟也該相當舒服。

【牛健哲,1979年生于沈陽,業余寫小說,發表于《收獲》《人民文學》《當代》《花城》《作家》等刊,若干作品被選載收錄,入選收獲文學榜等榜單。獲第八屆郁達夫小說獎短篇小說獎。出版小說集《現在開始失去》《造物須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