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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3期|秦羽墨:落水狗
來源:《西湖》2026年第3期 | 秦羽墨  2026年04月21日08:03

秦羽墨,原名陳文雙,生于1985年,湖南永州人,現供職于廣西文學院。出版作品多部,有散文和小說被《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中篇小說選刊》轉載,散文集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曾獲《創作與評論》雜志年度作品獎、第二屆三毛散文獎、湖南青年文學獎等。

父親說,奶奶在鄉下很閑,那里天高皇帝遠,沒人管,你會待得很開心。

事實并非如此,奶奶比上班的父親還要忙。早上,太陽沒出來前,她會一個人去下地;下午,太陽落山之后,她也要到地里去。早晚之外,她倒是不出門,卻埋頭在院子里忙。父親每月按時給她打生活費,奶奶不愁吃不愁穿,卻舍不得她的一畝三分地,種了好些莊稼。鎮上人說,你奶奶什么都好,就是太貪心。

奶奶的院子很大,里面打了一片瓜棚。炎炎夏日,她不在屋里歇著,整天在瓜棚底下忙活。有苦瓜、南瓜和形狀奇怪的佛手瓜,最多的是苦瓜,唯獨沒有我喜歡的西瓜。我問,為什么不種西瓜?奶奶說,西瓜不能當飯吃。我說,苦瓜、絲瓜和南瓜也不能當飯吃。她說,可下飯啊。我說,你一個人吃得了這么多瓜?她說,吃不了可以拿到街上去賣。我說,西瓜不更好賣嗎?奶奶說,西瓜一棵結不了多少,也上不了架,長大了會掉下來摔壞,而這些瓜能把棚子掛滿。奶奶對自己的勞動成果很是滿意,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奶奶的瓜棚搭得很有層次,最大程度地利用了院子的空間,那些瓜以各種姿勢掛在半空,風一吹,搖頭晃腦,像一群調皮的孩子。從瓜棚的間隙望過去,能看見背后的天,在繁茂藤葉的襯托下,天藍得高遠而干凈,像被清水洗過一般。天越藍,我越是憂傷,世界像瓜棚背后的天,離我十分遙遠。每天上午都有幾撥人從鎮子出來,有說有笑地往河邊走,他們是去洗澡的,洗完澡,又有說有笑地回來。他們可能光著膀子,也可能沒有,奶奶的院墻很高,我看不到他們的樣子,即便蹦起來,也只能看到他們的頭。那些說說笑笑的聲音,赤裸裸毫無遮擋地從圍墻爬進來,袒露在我跟前。

我也想下河洗澡,可我沒這個權利。父親叮囑過,這小子哪都可以去,唯獨不準下河洗澡。對此,奶奶點頭表示認可。父親說,莫索鎮這條河每年要吃一個人。所謂吃人,是指淹死人。我問奶奶,這條河真的會吃人?是的,會吃。不過,她糾正了父親的說法,也不是每年都吃,有好些年沒出事了。然后,她補充一句,越沒出事,越危險,一條河不會永遠相安無事,平靜的時間久了,人們就會忽略它,一忽略就會出大事,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我又問,他們怎么不怕,每天都下河?奶奶笑了笑,他們命賤。我說,我命也賤。她說,不,你的命貴得很。我不明白,命賤的可以下河洗澡,貴的反而不行,如果那樣的話,我寧愿賤一些。奶奶又笑了,命的貴賤,生來就注定了,由不得你。

小學二年級之前,奶奶跟我們一起住在城里,每天除了做家務,就是接送我上下學。我以為,她只會做飯洗衣服,沒想到有這么大本事,打理出這么多瓜棚豆架,還種菜賣。回老家才一年,她就弄出這么大家業,不知道此前那些年,她一個人在鄉下是怎么過的。這是我第一次回老家,回父親的出生地,跟奶奶一起生活。我們家沒有爺爺,只有奶奶,爺爺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這半個月,我要跟奶奶相依為命。

父親的出生地山清水秀,風景宜人,如果不是離縣城太遠,過于偏僻,絕對稱得上一個好地方,而不是父親所說“鳥不拉屎的山峠峠”。即便如此,也遠比想象中的便利,每天都有車子在鎮里進進出出。公路從縣城遠道而來,穿過小鎮,又去往大山深處,不知道里面還有多少路,它最終通往何處,那條路像背后的群山一樣,望不到盡頭。鎮子坐落在山腳下,一條不深不淺的河從鎮前蜿蜒流過。晴朗的夏日,河水清澈,站在岸上,能看清水底的卵石,有小魚在水里穿梭,時而聚集,時而分散,看起來異常美麗,但父親卻說,這條河每年夏天都淹死人,在他小的時候,大人只要看到小孩下河游泳,就是一頓打。我問奶奶,你打過父親嗎?奶奶說,打,怎么不打?打得最多的就是他。我開始想象父親挨打的樣子,終究想象不出。父親是一個謙謙君子,在工作單位是,在外面也是,只要出門,他都很注重言行舉止,我想象不出他狼狽挨打的模樣。父親之所以告訴我這些,是怕我泳技不精,一個九歲的孩子,下到河里會很危險。可鎮里那些下河洗澡的人,比我大不了多少。我不怕死,但怕挨打,既然奶奶會打父親,也一定會打我。鎮里那些孩子,想必是既不怕死,也不怕打的。父親也一定不怕死,不然不會挨了那么多打,還要下河去。想這些的時候,院墻外傳來了嘻嘻哈哈的吵鬧聲,那些人洗完澡回來了。

站在院門口看,他們果然打著赤膊。他們的個子有高有矮,高的有成年人那么高,矮的跟我差不多,一個個曬得背脊黝黑發亮。即便曬得這么黑,他們也沒想過把衣服穿上,沒戴個帽子什么的。如果我曬這么黑,一定會被母親責罵,被學校的同學嘲笑。每次跟到沙灘公園去玩,我都是要戴帽子的。

奶奶在瓜棚底下喊我了,讓我過去幫忙扶凳子,她要站在高腳凳上去揪南瓜花,揪下來,開瘦肉湯喝。我問,南瓜花能做菜?南瓜花又香又脆,很好吃的,最適合開湯了。可是,花揪下來了,還怎么結瓜?動物有公有母,花也有公有母,這是公花,結不了瓜的。我問,如何區分公花和母花?奶奶把揪下來的花攤在手里,指給我看。喃,看到沒,公花沒有蒂,母花就有。我看清了,瓜棚上母花的花柄位置都有一個棒槌似的蒂,公花只是一叢花瓣。我朝瓜棚看了半天,若有所悟,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一門知識,這些知識書本上沒有,父親和母親平日也沒教。奶奶說得對,南瓜花很好吃,有點香,有點甜,口感絨絨的,咬在齒間,很受用,湯喝下去,香氣會在口腔里停留很久。

吃了中飯,奶奶從堂屋搬出來兩把躺椅,一把小的,一把大的;躺椅上放了兩把蒲扇,也是一把小的,一把大的。奶奶說,小躺椅和小蒲扇是專門給我買的。奶奶每天中午都躺在瓜棚下睡午覺,搖著蒲扇,瞇縫著眼睛,念念有詞,不一會兒工夫就睡著了。我精神好得很,躺在椅子上,怎么也睡不著。想著那些人在河里游泳的樣子,又去數頭頂上的瓜,還有各種開了的、沒開的和半開的花骨朵,像數星星一樣。白天的瓜棚是綠色的星空,那些苦瓜、絲瓜、南瓜、冬瓜,長的短的,圓的扁的,直的歪的,或三五成群,或形單影只,錯落有致地綴在天幕上,位置是那么合適,好像生來就在那里的。穿堂風從院門沿墻根吹來,讓我感覺世界的漂浮。我終是睡著了。

狗就是在那個時候進院子的。

它伸長腦袋往我身上嗅,涎水滴在我的腳脖子上,把我從午覺中驚醒。我一個激靈,從躺椅上彈起,狗嚇住了,身體頓回去退了好遠,站在那抬頭看我。奶奶也醒來了,醒來以后,直拍腦門。該死,看我這記性,孫子回來只記得管孫子,忘了給你送吃的了。這么說,是熟悉的狗?奶奶讓我別害怕,說這狗不咬人,它只是來討吃的。我不可能不害怕。它長得太丑了,瘦骨嶙峋,背比奶奶還駝,毛色也不好看,白的白,黃的黃,像一堆雜草披在身上。我從未見過如此潦草的狗,眼神暗淡無光,神態畏葸沮喪,像一個飄忽的影子。奶奶對它很客氣。她拿了個盆,將吃剩的飯菜倒進盆里,再澆上湯汁,用鐵鉗攪拌均勻,還把收好的骨頭扔到盆里。難怪奶奶不讓我亂扔骨頭,她要收起來喂狗的。狗狼吞虎咽地吃著,顧不著看我,一心撲在食物上,毫無防備之態,看來它真的餓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它。

奶奶說,它的名字叫得順,是一條上了年紀的老狗。上了年紀是多大?大概十三四歲吧。十三四歲就算老狗了?算了,狗活十幾年不容易,放在人身上,得有七八十歲了。如果那樣的話,它的年紀比奶奶還大,奶奶去年剛滿七十。

之后的日子,每天吃了中飯,奶奶都要去小鎮后面的園林場喂狗。那是一個荒廢的園子,園子里有一座老房子,房子大門的角落里有一個簡易的小窩,狗就住那,像一個離群索居的人。那房子倒是沒廢棄,但很舊,還落了鎖,狗只能住在屋外。奶奶說,房子是李桂枝的,狗也是她養的,春天的時候,她被女兒接進城了,單把狗留了下來。老狗可憐啊,每天守在這,只有餓了的時候,才出去找口吃的。確實是老房子,老得不能再老了。低矮的土墻,因為風雨的侵蝕,表面剝落得凹凸不平,連磚里的稻殼都看得見了。頂上蓋的是灰瓦,有瓦松稀稀落落從縫隙中冒出,小土堆似的,東一堆,西一堆,蓬在上頭。這樣的房子怎能住人?下雨天,一定會漏雨吧?門既已掛了鎖,就算漏雨,誰又能管得了?奶奶說,園林場是公家的,由荒地開墾出來種橘樹,已廢棄多年。里面荊棘叢生,只這一座房子,墻角根的雜草讓它看起來荒涼極了,我懷疑草叢里藏著蛇,不敢隨意走動。陳舊的房子配一扇陳舊的大門,上面的鎖已銹得失去本來面目,底下是更加陳舊的門檻,那門檻在過去的日子里被踩成了月牙形,一個不小的豁口向下彎著。那樣子,雞、鴨、老鼠能進去,狗進不去。

那狗看見奶奶,老遠就搖著尾巴迎了上來。奶奶摸了摸它的腦袋,把吃的東西倒進了狗窩前的一個用舊的電飯鍋里,那是它吃飯的家伙。我也想伸手去摸摸它,但不敢,怕它咬我。被主人遺棄之后,狗的日子不好過,饑一頓飽一頓,奶奶要是出門走親戚,它會餓上一整天。基本上,我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葷也好,素也罷,老狗不挑食。當然,奶奶會盡可能給它一點葷的,沒有肉,就弄湯汁,平日里,魚刺、骨頭之類的奶奶從不扔掉,搜集好,帶去給狗。奶奶說,也就我管它,不然它早餓死了。就算不餓死,也會被人打死。

我問,好好的,為什么打它?鎮上人手癢,惡得很,沒事找事。也怪不得他們,奶奶嘆了口氣說,狗一旦老了,就會生病,身上的病會傳給人,所以,他們才打它,打老狗,是不被人指責的,還有功呢。我問,狗身上能有什么病?奶奶說,不知道,向來這么傳,農村沒有得病的老狗,老到一種程度,會自己上山等死,否則就會被人打死。這狗為什么不上山?這廝不知道主人遺棄它了,還等著主人回來呢,狗就是這種東西,記吃不記打的,人養狗一年半載,狗看家護院,守人一輩子,主人不回來,它死都不會離開自己的崗位。我問,它不知道自己被遺棄了?不知道,李桂枝走的時候用了個計,偷偷走的。我說,真狠心啊,養了這么多年也舍得扔。什么狠心不狠心的,狗再好也只是畜生,不是人。我又問,她為什么不把狗一起帶走?奶奶說,帶不走,城里養狗麻煩,她女兒在海南島,去那里,要坐飛機,土狗上不了飛機。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說話間,狗把奶奶帶去的東西吃完了,吃完之后,還把舊電飯鍋舔得一干二凈,一點殘渣都不剩。看得出,它很珍惜這一口吃食,很感激給它帶去吃食的奶奶。吃完之后,它跟著我們走了小一段路程,把奶奶送出園子,才打道回府,繼續守在那座老房子前。那狗到現在都不知道主人已經不要它了,它已經淪為了一條無主的野狗,而那座掛了鎖的房子,并不需要它守護。可一年多以來,它一直守在那,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刮風下雨。你可以說它蠢,也可以說它愚忠,不管怎樣,恪盡職守如此,不能不讓人感動。奶奶平日一個人在鄉下,如果有一條忠誠的狗陪在身邊,會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問她,要不要養一條狗?她說,她只養貓,不養狗;狗成天叫,耳根子不清凈,貓能捉老鼠。可是狗會看家啊。奶奶說,我的家我自己會看,不用別人幫忙,那個家沒值錢的東西讓賊惦記。我說,不是有一園子瓜嗎?奶奶笑了。都什么年代了,誰還偷瓜啊?現在的小偷只認錢,自從有了微信支付,小偷都失業了。說完,她很驕傲地晃了晃脖子上的華為手機。那個手機是回老家之前,父親專門給她買的,每個月的生活費,父親會直接用微信轉過來,不需要她到銀行門口排隊。父親說,老人家身上不要帶太多現金,會不安全的。手機也不安全,奶奶忘性大,所以,用一根繩子穿了,時刻掛在脖子上,就連睡覺也不例外。

奶奶說,狗年輕的時候,看家護院,主人讓它咬誰就咬誰,喂它什么就吃什么,遇到了賊,哪怕對方拿著棍子,也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去;等到老了,生了病了就被嫌棄了,人也一樣。我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像是在說母親。我說,母親沒有嫌棄她,我們家沒有任何人嫌棄奶奶,只是生活習慣不一樣。奶奶說,別人嫌不嫌棄我無所謂,只要孫子不嫌棄就行了,你嫌棄我嗎?我怎么會嫌棄奶奶?以前不會,現在不會,等長大了就更不會,我最愛的就是奶奶。奶奶欣慰地笑了,然后,帶著我到鎮上的商店買巧樂茲。

父親說,只要我聽奶奶的話,每天都能從她那里得到五塊錢。五塊錢能買兩根巧樂茲。也就是說,順利的話,我一天能吃兩根巧樂茲。這是父親為我這半個月的時間所設的獎勵,也是他對我的鄉下生活立下的規矩。

天氣晴朗,放眼看去,片云皆無,偶爾只有飛機劃過。飛機走后,在天上留下一條又粗又長的尾巴,雪白的尾巴緩慢膨脹,像一根奶油冰棍。我拿著巧樂茲穿過小鎮,一邊走一邊舔舐,冰涼而甜美的奶油從舌尖滑入喉嚨,感覺很是快活。奶奶也買了一根冰棍,是綠豆的,只要一塊錢。她說,綠豆冰棍好,嗍得久,雪糕吃慢一點就化了。但綠豆冰棍比巧樂茲更冰,老師說,老人最好不要吃太冰的東西,對牙齒不好。奶奶笑了,什么牙齒,我的牙早掉光了,嘴里是一副假牙,假牙吃什么都行。說完,她故意張開嘴讓我看。

走到鎮口的時候,又遇到了他們,那些下河洗澡的孩子。他們已經洗完澡,在往回走了。他們每天都要下河,有時會去幾趟,中午的一趟必不可少。一群人打著赤膊,光著腦袋,有的頭上頂著荷葉,有的什么也沒有,渾身油亮的他們像行走的蘑菇,扭捏作怪。他們從我跟前走過,故意用腳去踢路上的石子,你一腳我一腳,踢得老遠。我手里的巧樂茲瞬間沒有先前那么甜了,因為他們朝我喊小屁孩。他們比我大不了多少,居然喊我小屁孩。作為反擊,我喊他們大老鼠,過街老鼠,光屁股老鼠。然后,他們開始起哄。

“小屁孩,旱鴨子,整日蹲在茅廁里。”

“小屁孩,旱鴨子,生來沒有娘老子。”

……

你們才沒有娘老子!

我被他們的話氣得滿臉通紅,卻罵不過他們,他們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張嘴,我只有一個人。奶奶也不幫我,只是拉著我快步朝家走去。別理他們,他們都是一些壞水,奶奶說。可我很難不理他們,他們的話太氣人,也太小看人。對他們最好的反駁是下河洗澡,證明自己不是旱鴨子。可父親不準我下河,否則,每天兩根的巧樂茲就沒有了。

那天中午,我躺在搖椅上沒有睡著,一心想著如何才能找機會下河洗澡。能不能在奶奶睡午覺的時候偷偷去?萬一奶奶發現了怎么辦,她會不會告訴父親?我是會游泳的,五歲就會了。幼兒園讀完,父親就給我報了游泳訓練班,蛙泳、仰泳、狗刨式全學過,連潛水都會,可父親說,學游泳是為了在特殊情況下自救,不是為了逞能。他逼著我把所有技能學全,卻不準我下河洗澡。他說,館里你隨便可以去,河堅決不能下,哪條河都是吃人的。記得那次去沙灘公園玩,我赤著腳不知不覺走了很遠,直到水位沒到腰間才被父親發現。父親把我從水里拎出來,在岸上訓了很久,好像我隨時會淹死,或者已經溺水,需要做人工呼吸進行搶救了。那次下水,留給我的最深印象,是父親憤怒的樣子。

整個下午,我都悶悶不樂。奶奶不知如何開導我,就指派我去做事。

她打算做釀苦瓜,需要人幫忙。那道菜很費工夫,瓜要切成均勻的圓筒狀,一截一截,掏空里面的籽,再填上餡料,層層疊疊壘到鍋里,然后開大火蒸。釀苦瓜的餡用料很多,剁起來需要耐心,辣椒、紫蘇、五花肉和瀏陽豆豉,一樣都不能少。以前在城里,每次做這個菜,父親和母親要一起幫著動手,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奶奶剁餡,我得負責把瓜段里的籽掏空,挖干凈,不處理干凈,會影響口感。奶奶和父親很喜歡吃這個菜,每年端午節都會上桌。我不愛吃苦瓜,每次只挑里面的餡吃,皮留給他們。奶奶說,沒關系,小時候不愛吃,長大就愛了,你爸就是這樣。我不明白,一樣東西小時候不愛吃,長大了會愛吃,難道一個人的口味會因為年齡的增長發生相反的轉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爸要是不吃那么多苦,怎么會考上名牌大學,到城里去當干部?一個人有無出息居然跟吃的東西相關,難道這就是奶奶在院子里種這么多苦瓜的原因?我要是不吃苦瓜會不會辜負了奶奶的心意?看著一截截被掏空籽的苦瓜,我很是犯愁。奶奶也很犯愁,她自顧自說出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話。

你不會沒有媽媽了吧?

我怎么會沒有媽媽?奶奶為什么會這么問?

奶奶跟母親鬧過意見,不止一次,鬧得兇的時候,奶奶離家出走過,急得爸爸打電話報警,發動熟悉的人去找,但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不過,這也提醒了我,我已經一個禮拜沒見到母親了,說是在隔離住院,連視頻電話都打不通,未免太過蹊蹺,難道……

我跑到床頭,把電話手表拿了出來。

父親沒接我的電話,他在開會,發信息說等下打過來。

我只好等著,奶奶也等著。她問我,你媽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說,不知道。爸爸沒跟你說?沒說。那是怎么回事呢?我說,講是一種肝病,有很強的傳染性,必須隔離治療,其他就不知道了。于是,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難道我真的會成為一個沒有媽媽的孤兒?這個念頭像一面大鼓,咚咚咚地在我腦袋里敲起來,一刻都不停歇。

等了好久父親的會才開完。他打視頻過來的時候,我的眼睛一片通紅,簡直要哭了。父親以為我闖了什么禍,問是不是沒聽奶奶的話,挨了打。我說,沒有,我在奶奶這里很好,媽媽怎么還沒出院,她不會出事了吧?我都好幾天沒跟她說話了,也不打視頻來。父親說,媽媽現在不能打電話,她剛做完手術。母親做了手術,在隔離治療,醫院不讓她跟外界聯系,事情就是這樣。奶奶一把搶過手表電話,大聲質問,多嚴重的病,還要做手術?這么大的事,也不告訴我一聲?告訴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醫生。奶奶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沒事的,不用擔心,手術都做完了,醫生說,觀察一段時間就行了;不要亂想啊兒子,過幾天媽媽就出院了,到時候,我們一起來接你,你一定要聽奶奶的話啊,父親最后如此說道。

我之所以回鄉下小住,就是因為母親要住院治療,而父親又要到省城開會,還要參加一個十天的干部學習班,他們倆沒時間管我,不得不將我送到奶奶這里來。來的時候,母親只說住院治療的事,一個字沒提要做手術。他們不告訴我,更不會告訴奶奶。奶奶跟母親不和,搞不清怎么回事,就想通過我問個究竟。

聽了父親的答復,奶奶終于放下心,專心致志地做她的釀苦瓜。

像是獎勵我對母親病情的探聽虛實,奶奶悄悄去鎮上的商店買了一個跟屁蟲回來。呶,有了這個你就可以下河洗澡了,但不能到水流急的地方去,也不能偷偷去,必須由我陪著,你能做到嗎?當然能做到,我激動地回答。看著那個橙色的袋子,我眼睛一亮,趕緊拿過來打氣,生怕動作慢了,奶奶會改變主意。奶奶的這個決定讓我很是感動,她完全不是鎮上人說的老古董,老人家很開明,起碼比父親開明。她背著父親這樣做,一定是下了很大決心的。換作父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我下河。

我問奶奶,爸爸為什么不準我去洗澡?

此事說來話長。話再長,她也是要說的,而且越長她越愛說,這是奶奶的一貫做法。你爸被水淹過,差點就死了。差點是差多少?就差那么一點點。奶奶伸出右手食指,用左手去掐它的指尖,只這么一點了。她比畫得很形象,但我還是不理解。然后,奶奶告訴我,跟他一起下河的小輝淹死了,你爸喝了一肚子水,是打魚的船夫用槳從淤泥里把他撥弄出來的,算撿回一條小命。真險啊,都說小輝做了替死鬼,本來死的應該是你爸。奶奶解釋說,河里的水鬼,一年只吃一個人,多了吃不下,它吃了小輝,就放過你爸了。奶奶一邊說,一邊拍打自己的額頭,好像父親是剛才被人從水里救起的。那年你爸只比你大一歲,個子還沒你高。我問,小輝是誰?小輝是李桂枝的兒,李桂枝本來上環結了扎的,小輝死了以后,她到醫院把環取了,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你千萬別讓你爸知道我同意你去洗澡,他要是知道了,不單會揍你,連我這副老骨頭都不會放過。臨了,奶奶狡黠地叮囑道。我說,那當然,這是我倆的約定,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因為心情好,跟奶奶去園林場喂狗的時候,我提出一個要求,今天的五塊錢,不買巧樂茲了,給那條老狗買五根火腿腸去。奶奶對我的這一要求很意外,也很高興,好像五塊錢是她出的。

打開包裝袋,把火腿腸一根根剝出來,放到盆里。最便宜、最普通的火腿腸,老狗卻吃得很受用,看來它很久沒吃過這么美味的東西了。真是一條可憐狗,城里的寵物狗,吃的火腿比這不知道好多少,還有人喂神戶牛肉的,日子過得比人都高級。也許是感到了我對它的善意,吃完東西后,它在我的褲腿邊不停刮蹭,以示友好。離開時,它走了很遠,一直把我和奶奶送出了園林場,才從小路調轉回去。真希望它能走遠一點,走出那座房子的影響范圍,跟我們穿過小鎮,去到奶奶的院子。只要再跨出一小步,它就能得到一個新家,就能跟著奶奶安享晚年。然而,它還是回去了,依依不舍又義無反顧地回去了,這讓我很是難過。它一定是在擔心,萬一這時候主人回來了,沒看到它守在大門前,會追究它的失職之責。它不知道,那個家已經不需要它了,對眼前這個世界來說,它已經是一件多余的東西。可它還需要那個家,還沒忘記自己的職責,那是一份與生俱來的工作。

拿點本事給那幫人瞧瞧,奶奶如此說道。原來,奶奶也是好勝心極強的人,不喜歡別人把她的孫子看扁了。我在游泳館的表現她是見過的,況且還有跟屁蟲在腰上別著,她沒有理由不放心。父親小時候買不到跟屁蟲這樣的救生工具,全靠個人本事,所以才會有淹死的危險,這些年,有了救生工具,一個人都沒淹死過,有什么可怕的?

頂著烈日往河邊趕,我很興奮,奶奶的小碎步也邁得很快,看起來比我還高興。如果每天都可以下河洗澡,別說半個月,就是整個暑假都待在這,也沒問題。城里的夏天熱得要死,連門都出不了,哪像鄉下這么涼爽?

奶奶終究年紀大了,落在了后面。她不停喊我慢點慢點,我只好放慢一點腳步,可她還是沒趕上來。待來到河邊,歇了半口氣,等來的不是奶奶,而是慌亂的狗叫聲。

水里有一條狗,那些人在前追后堵作弄它。他們比賽似的朝落水狗扔石子,看誰打得準,一邊扔,一邊發出歡快的笑聲。石子并不致命,但足以打疼它,讓它慌不擇路、失去方向。有幾個人手里拿著棍子,正因為棍子的存在,狗怎么努力也爬不上岸來。每次在它即將脫離險境、要上來的時候,都會被棍子趕下去。我看清了,是那條叫得順的老狗。它很少出鎮,就連那座老房子都很少離開,出來也是找吃的,怎么會跑到這里來,又如何掉進了水中?我來不及多想,衣服都沒脫,從岸上跳了下去。那個地方水不深,但也不淺,足以淹沒九歲的我,水底的鵝卵石長滿了青苔,很是濕滑,我劃拉了好一陣才站穩腳跟。見有人下水,那些人先是一愣,接著爆發出更加歡快的笑聲,好像我也是一條落水狗,應該受到他們的嘲笑。我很憤怒,卻不知道如何表達憤怒,不但嘴里找不到話,連肢體語言也不知如何使用。他們人多勢眾,我身單力薄,第一次下河,既要對付陌生的環境,還要對付他們,很是力不從心。

是奶奶的吼叫把他們鎮住的。

我從未想到奶奶會那么兇,那陣勢,不單他們,我也被嚇住了。

小王八犢子傷天害理,就不怕老天爺下雷打你們?

他們怯了,呆在水里一時沒了動靜。狗趁機奮力刨水,倒騰著四肢爬上岸來。上岸之后,它甩了幾下腦袋上的水,佝僂著身體,倉皇而去。我沒心思再洗澡,也沒心思向他們表演我的高超泳技。

奶奶去追那條狗了,我上來后也去追,沒追上。那條狗很老,也很羸弱,卻依然可以奔跑,要命的時候,它體內的所有能量都迸發了出來。奶奶說,這條河跟李桂枝家有仇,跟人有仇,跟狗也有仇。

換了衣服去園林場看得順,它趴在門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看到奶奶和我,它不像往日那般熱情,猶豫了很久,才站起身,艱難地搖了搖尾巴。看來,它真的嚇壞了。一幫渾蛋,欺負一條老狗算什么本事?但凡年輕一點,它只要齜一下嘴,就能把他們嚇跑。家里只有鍋巴和冷飯,奶奶夾了兩塊釀苦瓜帶過去。得順好像不喜歡苦瓜,勉為其難吃了幾口,便停下了嘴。它第一次沒把鍋里的東西吃完。

我希望它能跟我們走,和奶奶一起生活,那樣才不會被人欺負。可它不明白我的想法,像往常一樣,把我們送出一段路程,就打道回府了。我只好回頭去拽它的前腿,又揪著耳朵撕扯,從屁股后面用力推搡,逼著它上路。它有點明白我的意思了,一步一挪從園林場來到了外面的小路上。眼看要到鎮子口了,離新家只一步之遙,幸福的生活已觸手可及,它卻猛地擺脫我的手,再次轉身回去了。我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搖頭。奶奶也嘆了一口氣,她以為老狗經此一難,會明白自己的處境,愿意跟自己走,沒想到還要回那個上了鎖的,主人可能回來,也可能永遠回不來的舊房子。

父親終于來接我了,母親也出院了,他們開了五個小時車,一起來到莫索鎮。母親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她瘦了一大圈,發型也變了,披肩長發變成了小短發。她沒穿高跟鞋,穿的是休閑鞋,總之,完全像換了一個人。母親說,你也像換了個人,曬得跟泥鰍似的。母親不說,我還沒意識到,只半個月的時間,我的皮膚完全黑了,看起來跟鄉下孩子沒什么區別。跟往常一樣,我要上去拽母親的胳膊,玩倒掛金鉤的游戲。父親卻將我扒了下來,你媽才出院,經不起折騰。

他們給奶奶帶了很多好東西,吃的、用的、穿的,還有各式營養品,好像剛出院的人是奶奶。父親說,下回要過年的時候才來,到時候接奶奶到城里過年。奶奶說,我才不去城里,鄉下才是我待的地方。父親卻表示,總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吧?一個人怎么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自由得很。外人會說我的。母親捅了一下父親的胳膊,小聲念叨一句,到那時候再說,到時候我們開車來接,她能不進城?

走之前想去園林場看看得順。父親問,得順是誰,哪家的孩子?我說,一條狗。父親笑了。我們要趕時間,我這四百度的眼睛,不能在高速開夜車,天黑前必須進城。只好作罷,把最后一包火腿腸翻出來給奶奶,提醒她拿去喂狗。

回城只三天,奶奶便打電話來說,得順死了,是絕食而死的。她說,從我回城那天起,得順不吃不喝,一直縮在窩里,今天去看的時候,已經咽氣。奶奶說,它是鎮上第一條老死在家門口的狗,某種程度上說,也算是善終,別的狗要么打死吃肉,要么賣掉,沒機會讓它自己閉眼。怎么處理呢?奶奶說,我給它埋在了林子里,理了個小墳。我哦了一聲,沒說話,淚水溢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