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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之新與“文藝”之新 ——也談新大眾文藝變革
來源:光明日報 | 馬治軍  2026年04月11日08:42

近年來,一個令人欣喜的文藝現象是,新大眾文藝異軍突起。伴隨創作層面的繁盛,關于新大眾文藝的研究也方興未艾。對于撲面而來的新大眾文藝現象,盡管同一命名之下尚存在內涵、外延指稱上的歧異,但理論批評界大多給予了客觀的描述、理性的討論和充分的肯定。概其要者,或描述分析新大眾文藝的樣貌新質;或梳理追溯新大眾文藝的發展譜系;或厘定新大眾文藝的內涵特征;或評價肯定新大眾文藝的效應和價值;或探討引導新大眾文藝的發展前景和可能。可以說,新大眾文藝研究成為當下文藝領域的一個現象級理論景觀。

首先,新大眾文藝的“大眾”之“新”在于,其既不同于“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文藝大眾化所指向的被啟蒙的“大眾”,也不同于延安時期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所要求服務的對象和凝聚的力量之工農兵大眾,更不同于20世紀90年代西化理論話語籠罩下大眾文化研究的“大眾”。相對于新大眾文藝與文藝大眾化在“大眾”這一概念上的相似性和傳承性,二者的相異性同樣明顯,正如南帆所言:“‘大眾文藝’這個概念前面加上一個‘新’的形容詞,至少表明這個概念出現某些前所未有的內涵有待進一步解讀。”而這正是新大眾文藝的新質所在。“大眾”作為一個名詞,能指無疑是一致的,但在不同語境和時代,所指卻存在不小的差別。

新大眾文藝的“大眾”最為明顯的身份轉換,便是由被動的接受者增值為文藝創作的主體。這里的新“大眾”,曾是傳統的接受者角色,現在已成為文本的創造者、信息的輸出者、生活的親歷者、情感的生發者,無疑也是價值的傳導者。即便仍然處于接受者的位置,網絡化、互動性的機制,也使得其能夠適時進入文藝創造的大系統之中。同時,在流量經濟、消費文化的推動下,無論創作還是欣賞,新大眾的身份內涵也發生了悄然而意義深遠的轉換,那就是他們都是文化的消費者。

相對于20世紀90年代后期的大眾文化研究,新大眾文化的“大眾”,與之更存在本質的差別。西方理論話語下的大眾文化研究所謂“大眾”,如范玉剛所說,所指為集合性與匿名性的中產階層,而新大眾文藝之“大眾”,則更多是有著確切所指的個體意義上的普通民眾,“自20世紀90年代后期開始流行的大眾文化,所謂‘大眾’其實是‘小眾’。新大眾文藝之‘大眾’,超越了流行的大眾文化之‘大眾’的外延,是對大眾文化之‘大眾’的一種反動與價值超越,從而導致二者價值訴求的差異”。

由此,新大眾文藝的“大眾”之“新”,是在對中國百年文藝大眾化精神賡續、反思基礎上的焦點變換,是大眾教育水平、審美能力大幅提升后的主體性自覺,是人工智能技術不斷更新推動下的邊界跨越。對此,劉大先曾有涵括:新大眾文藝之“大眾”,“不僅是政治化的人民主體,也不光是商業化的消費大眾,而是主體與客體、理性與感性、政治與經濟、生命與精神、主動與被動、生產與消費、創造與接受、人文與科技、文本與語境、人與機器等諸多曾經看上去二元對立項的聯合”。

其次,新大眾文藝的“文藝”之“新”,除了形式數字化、傳播互動性、功能娛樂化、體驗沉浸式等顯在新質之外,更在于其作品大多呈現出的作品內容的經驗性。新時期以來,中國文藝界曾經歷從重視“寫什么”到重視“怎么寫”的焦點位移;就文藝創作而言,重視“怎么寫”,也確實在特定時期起到了促進藝術回歸本體的效能。但是,面對花樣不斷翻新的新技術對文藝創作的介入,“寫什么”重新又顯示出其作為文藝本體構成的重要價值。謝有順認為,“新大眾文藝的出現,可以解讀為一種由經驗出發的、自下而上的寫作變革,一次從思考‘怎么寫’到‘寫什么’以及‘誰在寫’的變革”。正是在“寫什么”的變革中,新大眾文藝作品內容的經驗性新質得以充分彰顯。新大眾文藝所展示的生活、所表達的體驗,大多來自親身經歷的實錄,具有傳統作家虛構的文字所沒有的質感和力量。從某種程度上說,文藝作品的深刻不僅在于它所傳達的思想高度,而且首要在于它體驗生活的深度、傳達感覺的精度以及情感抒發的真摯。在這個技術時代,經驗的貧乏、感覺的鈍化、精神的萎靡,恰恰正是文藝應予以注視的領域。

所以,新大眾文藝的“文藝”之“新”,不僅要看到技術的介入、人工智能的加持,更應該關注最基礎、最本質的內容之新。這種內容之新,表現在它所展示出的生活之中,有嘆息和痛楚,更有希冀和溫度,并且,所有這些是親歷,而非虛擬;這些經驗表達,雖然可能略顯粗糲,卻具有更蒼茫的藝術力量。

盡管新大眾文藝已顯示出強大的文化力量,但創作同質化、審美單一化、生產商品化、傳播流量化等問題已經發生且會持續存在。幾千年文藝發展史證明,文藝家作為一種審美形態創造者的價值存在,在于其不僅是生活的記錄者、情感的體悟者,而且是精神的傳播者、價值的塑造者。正是因為“大眾”已經成為文本的創造者、價值的塑造者,就要力圖避免文本價值失范、文藝審美降維。同時,創作內容的經驗性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會限制對生活更宏闊的審視,對問題的沉浸感也可能會影響到超越式的反思和拷問。新大眾文藝發展,應當以培育新大眾為底版,提升新文藝為七彩,這樣才能繪就更壯闊的時代畫卷。

(作者:馬治軍,系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