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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學》2026年第4期 | 劉旭:半邊寺
來源:《四川文學》2026年第4期 | 劉旭  2026年04月21日08:20

十月的一個早上,白沙鎮政府正在開例會。

村大生陳竹一句都聽不進去,她看著鎮長一張一合的嘴,在速寫本上飛快地畫了一只河馬。副鎮長瘦臉尖嘴,她準備再畫只狐貍。卻聽見身后一聲輕咳,一把手牛書記踱到她的面前,掃了一眼她沒來得及翻頁的本子,眉頭微皺,手指叩了叩桌子:“本子帶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陳竹十九歲,美院大專畢業,個子小,五官極淡,像幅沒上足色的水墨小品,但右邊眉頭那一顆濃黑的痣,又像在小畫上點了一滴重墨。她看著比實際年紀更小,大家叫她陳十三,說她頂多十三歲。

畢業后,她考了白沙鎮的村大生,被分到便民辦。汶川大地震后,便民辦要管的事多了。寡婦開死亡證明,老漢補辦殘疾證,五保戶領補貼……更多的人則是什么都不辦,坐在排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鎮上的廟子垮了之后,他們只想聚在人多的地方,把耳朵和眼睛塞得滿滿當當。看別人辦事,自家的事,也就不算事了。

她很快就把工作干順了。遇上走流程的事,一步一步指導,空隙之余,在速寫本上涂涂畫畫。有個嗓門很大的婆婆看到了,把孫子污了墨的開襠褲拿來,請她畫。她在墨漬上畫了兩個舞龍人的剪影,左邊拿著龍頭,右邊拿著龍珠。于是,鎮上的人都知道她會畫畫,大家夸她畫得好,涂得很勻凈。

“你很喜歡畫畫?”辦公室里,牛書記翻了幾頁本子,隨后茶色眼鏡照著她單薄的身子,烏色嘴唇向下抿著,看起來很嚴肅。

“……還可以。”陳竹思忖,他不會較真吧。

牛書記指了指桌上的幾份文件:“半邊寺的彌光師父催得緊,寺里的菩薩修復,光靠他,搞不定。你是學美術的,平時又愛畫畫,組織上考慮,你去最合適。”

陳竹心里一沉。半邊寺在西山坡,比鎮政府還偏僻,她習慣了便民辦的煙火氣,實在不想去那冷清破敗的地方。她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不吭聲。

牛書記似乎看穿了她的不情愿:“知道你在這邊工作順手,寺里又清苦,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去援建,算是外派,鎮里給你按最高標準批餐補,一天……二十,吃飯在寺里。”

鎮政府正在重建辦公樓,將食堂、板房和舊樓圍成了園區。西側板房辦公,東側用來當外地村大生的宿舍。宿舍沒有衛生間,走到排頭的那間板房才能上廁所;洗澡,則要去幾公里之外的鎮上澡堂;冬天,南河的水汽蒸騰上來,被子都要沁出霉點。

陳竹心里盤算了一下,一個月可以凈賺四五百,夠在鎮上租一個小套間。有獨立衛生間,溫暖的洗澡水,肥大的綠植,電視機,空調……也許,還可以養一只毛茸茸的小貓。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移到搪瓷茶杯上那個大紅色的“獎”字,點了點頭,眉頭的墨點也跳躍起來:“好,我去。”

牛書記茶色鏡片后的光閃了閃,說道:“盡量待久一點。”

大地震一年后,白沙鎮已經修得很成樣子了。青城山下,南河像白蛇一樣盤著鎮子逶迤。蛇腹是新修的街道,簇新小青瓦覆蓋在屋頂。青石板路被人走磨得亮光光的。沿岸,還栽了兩里桃花樹。但人們卻說,蛇頭破了,鎮子的魂兒就跑了,身子修再好也沒用。

蛇頭,就是河西的半邊寺。

震后的西坡像被巨手揉皺的苔紙,斷裂的山體露出暗紅的黏土層,原本平緩的山脊變得崎嶇。陳竹帶著速寫本,爬得氣喘吁吁。

她剛在路邊歇腳,一只圓滾滾的黃色貍花貓竄了出來,瞇縫著紺綠色眼睛,瞳孔縮成兩道豎線,睥睨地望著她。

她喜歡貓。晚上也經常和食堂的廖師傅一起用剩菜喂貓。她想去摸,貓轉身就跑,她快步跟上。走了一段路,卻見那貓跑到一扇朱漆剝落的大門前停下,巴巴望著她,喵了一聲。

陳竹笑道:“現在倒求我給你開門了?”

貓又啞著嗓子叫了一聲,用頭來回蹭著她的褲腳,蹭了幾下干脆順勢倒了下來,呼嚕呼嚕翻起了肚皮。大門口立著兩只石獅子,成色還很新。門外三面都是竹子,門上有一塊古舊烏木匾,赫然寫著“云邊寺”。

陳竹推開寺門,大貓飛快竄到大殿前的臺階上,找到自己的食盆,大口吃了起來。

寺廟不大,只有一個主殿、兩間僧房、一間灶屋。中庭有一棵銀杏,樹下石桌石凳。銀杏樹已經黃了,葉子撲撲簌簌泄了一地,四周種著幾叢芭蕉,影影綽綽。蔭翳的大殿里,擺著一張檀木案桌,桌上的香爐中插著一支檀香,桌后,一尊泥塑觀音大形已成,一位身形修長的和尚正在修飾細節。他用手指抹去觀音嘴唇上的指紋,邊抹邊吹走碎屑。

和尚吹的氣好像化成了一陣風,吹到了殿外,拂過枝葉,落到了陳竹的鼻尖上,她不由得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和尚停住了手,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說道:“菩薩還沒塑好,好了再來。”

“我是鎮上派來的。”陳竹看清了他的臉,四十來歲,頸上掛著一串紫檀念珠。眼睛細長,鼻梁高挺。發灰的鬢角絨毛延伸至下頜,嘴唇薄薄的,看起來有些冷漠。

“啥?”和尚快步走到陳竹跟前,他比陳竹高很多,說話要微微低頭,“我報告寫的需要三個美術專業的壯勞力,鎮上就派了你這個小女子?”

“我就是美院畢業的壯勞力。女子咋了嘛?觀音菩薩也有女身。”陳竹把速寫本塞給和尚,“你看,我也畫畫!”

和尚翻了幾頁,搖了搖頭:“讓牛書記重新派人。”

“鎮上所有精力用來修主街道了,政府修辦公樓都缺人,到哪兒給你找三個人來,還是學美術的?”想到牛書記說的“盡量待久點”,陳竹也不再客氣。

“你在這里,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回去。”和尚眉頭緊鎖。

“我上色很勻凈。”陳竹說,“眼力也很好。”

她想起在學校時,同學做素描作業,打大形時總是會讓她看看結構對不對,她每次都看得很精準。

還有一次,鎮政府為了防止火災,晚上禁止住板房的村民使用大功率電器,派了他們在窗戶外挨家挨戶偷瞄。鎮上的光棍王五,知道是女干部在查,把衣褲脫光,正對窗嘿嘿癡笑。同事正準備把她拖走,她悠悠地說了句:“一個卵蛋。”也不知是在罵人,還是陳述事實。王五臊得兩天不敢出門。后來大家都說,陳十三,眼力好。

和尚指了指殿里的觀音:“那你看看,這菩薩如何?”

“臉不對。”

“哪兒不對?”和尚一怔。

“左右臉雖然很對稱,但總感覺,左邊,要老一些,右邊,更年輕。”

“說對了。”和尚點點頭,眉毛也舒展了。

這時,大貓吃飽了,走到陳竹腳下蹭了蹭,又翻起了肚皮。

“阿寶喜歡你,你待幾天吧。”和尚蹲下摸了摸阿寶,“順便,幫我看看菩薩。”

“它叫阿寶?多大了?”

“不知道,地震那天來的。”和尚不再多說,轉身去了大殿。

他拿起一把刻刀,向菩薩作了一個揖,把右臉鏟平了。

半邊寺,以前叫云邊寺。

尋常事體,打架角逆,政府基本上能解決。遇到不能解決或解決得不好的事,人們就左轉,上坡,去云邊寺。

寺里只有兩個和尚,老住持彌生,師弟彌光。

彌光雕塑系畢業,本來經營著自己的雕塑工作室。三十歲那年,相依為命的母親身患怪病,尋訪名醫未果。他在云邊寺發大愿,如果母親渡過難關,便皈依佛門。后來母親的病痊愈,他守誓出家。

出家后,他癡迷菩薩造像,經常外出尋訪各大古剎。

彌生六十來歲,矮瘦,長眉過眼,陽光充足時,愛覷著眼睛打盹。他身上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異香,區別于市面上能買到的香水,說不清是沉靜的檀香、清冽的藥香,還是某種更玄妙的氣息。這香氣不濃烈,卻極有存在感,靠得近些,便能聞到。據傳,這香氣能安人心神,愁苦煩悶之人,挨著他坐上一會兒,心緒便不知不覺平復了。

彌生為人和善慈悲。有小孩來偷貢果,他看到了,笑瞇瞇地挑一個最大的遞過去。偶有香客為小事爭執起來,拉扯到殿前,請他斷公道,他只靜靜聽著,待雙方氣稍平,才溫言點破各自心中那點不易察覺的心思,三言兩語,便讓雙方散了火氣。有人拜佛,他就在一旁敲磬。他敲磬從不用磬錘,只用手中那串盤得發亮的紫檀佛珠叩擊,右手揮一個漂亮的半弧,不輕不重地擊在銅磬邊緣,“嗡——”悠長清越的磬音蕩漾開來,把人心頭的雜念都震落了,把整個魂兒都滌蕩了一遍,好像來人的心愿和心事,就都被聽見和看見了。當人拜完佛,要走出大殿時,他都要合掌,微微躬身,道一句:“辛苦了。”

有人問他:“辛苦什么?”

他說:“你們走這么遠來拜佛,心里又擔著那么多事,跋涉之苦,心累之苦,皆辛苦。”

連鎮上最渾不吝的王五,在彌生面前,都會不自覺地收起痞相,垂手立著,恭敬地喊一聲“師父”。

人們來云邊寺,有時候甚至不是來求佛的,只是為了聞那令人心安的異香,來說說心事,聽聽他引磬,聽他那句辛苦了,好像再難的事也沒有那么難了。

大家都認為,彌生圓寂后一定會肉身成佛,還有異香縈繞。

但一場地震襲來,云邊寺垮了一半,地面裂開一條大縫。菩薩倒下來砸死了三位香客,彌生,死不見尸。

人們灰了心,把云邊寺喊作半邊寺,再也不愿去了。

彌光云游,逃過一劫,主持重建半邊寺。

寺里人少,但彌光和阿寶都很守規矩。一早起來,彌光給殘缺的菩薩焚三炷香,掃地,敲鐘,做早課。阿寶聽到鐘聲,踱步到大殿,在蒲團上蜷縮成一團,雙目微閉,聽彌光誦經。彌光誦完,它便起身打個哈欠,伸伸懶腰,在寺里寺外四處轉悠。

陳竹來了,也坐在石凳上邊畫邊聽。彌光念經吐字清晰有力。她把一部《心經》聽進去了,心里也安靜許多。

中午在灶屋,彌光把豆腐和香菇剁得細細的,加香油和鹽調成素餡。又將泡發的竹蓀剪去兩端,把素餡填入竹蓀中,兩端用芹菜絲扎緊,上鍋燜蒸。起鍋后放了三個在阿寶的食盆里,剩下的擺盤放在石桌上,招呼陳竹來吃。陳竹心疼阿寶,偷偷帶了小魚干,阿寶只是嗅了嗅,還是埋頭吃自己的竹蓀。

桌上樹影浮動,竹蓀脆嫩,香菇鮮香,陳竹吃得津津有味。忘形時,把一只腳蹺在了石凳上。

彌光欲言又止。

陳竹趕緊把腳放下來,自嘲道:“我媽經常說我沒有坐相。”

“挺自在的。唐代和遼代有觀音造像,就是這個姿態,叫‘游戲坐’。”

下午,彌光開始塑菩薩,并安排陳竹去禪房取幾塊泥土,讓她和泥。

禪房簡單,只有一張行軍床和一張胡桃木寫字桌。地上,鋪著一層保鮮膜,上面有幾塊挖好的土。泥土旁邊,擺著一些殘片,一截手掌,半片耳朵,幾塊衣褶……那是之前倒塌的菩薩碎片,有些還沾有血跡。

陳竹這才琢磨明白,彌光塑菩薩,是將殘片完整地嵌進去,再用新泥填補,糊上薄薄的一層,再雕刻至無縫的一體。之前覺得菩薩的右臉比左臉年輕,因為左臉嵌入了以前的碎片,右臉,是補的新泥。

彌光立了規矩,泥分三層。先除去泥里的碎石、植物根莖。黏土加入稻草、麥秸,反復揉搓,將草料糅合均勻,是粗泥,用來覆蓋骨架。細黏土加入棉花,揉搓壓實,每一塊泥都要有細細的棉絮拉絲,是中泥,用來做衣紋。細土加蛋清,揉壓得軟如面團,是細泥,用來雕刻五官。

陳竹的手心按在黏土上,黏土在棗木案板上發出噗噗悶響,很快就揉了一塊粗泥。彌光接過來,并不言語,用指腹細細捻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泥的紋理,臉色驟然一沉,將那塊泥扔回案板,聲音冷硬:“草太粗,沒揉透,泥里還有氣泡,重揉。再壓三百遍,活要做把細,不然,你就回去。”

“曉得了。”陳竹蔫蔫地接過來,繼續揉。那泥仿佛也帶上了彌光的冷硬,硌得她掌心發疼。

彌光塑好臉,遠看近觀,凝神審視良久,才問陳竹:“對不對?”

陳竹望了一眼,說道:“對。”

“對在哪兒?”

“兩邊一樣老了。”

他嘴角難得地向上扯了扯:“對頭!這次我用的晾曬半小時的粗泥打底,濕度剛好。”

“為什么要和以前一模一樣?那多麻煩。”

“把重要的東西留下來。”

云走得很慢,太陽升起來了,一束光照進大殿,烘得人懶懶的。彌光也有一些乏了,從禪房里拖出一把磨得發亮的竹躺椅,呷了一口茶,躺在樹下閉目養神。

阿寶走到陳竹腳下,又躍到她身上,在懷里呼嚕呼嚕打起了盹。

陳竹愛憐地摸著阿寶的頭,問道:“阿寶怎么不吃肉呀?”

“它是靈貓。”彌光左手撥著念珠。

“怎么個靈法?”

“它像彌生,有光的時候,彌生也瞇著眼。”

“貓都這樣吧。”

“它和我一起早課,端坐蒲團,一動不動。”

“那蒲團多暖和。”陳竹忍不住笑起來,指尖輕輕戳了戳阿寶圓滾滾的腰身,“它又不愛動彈,打盹兒不是很正常嘛。”

“它只吃素!”

“我想了一下,可能在外面開過葷了,”陳竹拍拍阿寶的屁股,阿寶在熟睡中,發出小聲的嗔叫,“吃素的貓有這么胖的屁股嗎?”

“陳竹,你這個女娃子,”彌光立起身,眉頭緊皺,用指節敲了敲石桌,“簡直就是在抬杠,去揉泥!”

陳竹嘴巴一撇。她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阿寶。只是她覺得,她晚上在園區喂的貓,也黏人,也可愛。

和泥的步驟講究,彌光對自己也苛刻,一個月過去,菩薩大形才算塵埃落定。

但陳竹已經習慣這樣的節奏。陽光透過銀杏樹的間隙照下來,斑駁的光點灑在庭院里,阿寶或蹲在腳邊,或臥在她懷里,心滿意足地打起了瞌睡。她感覺自己不那么著急了。

那天,陳竹在院里揉著細泥,彌光剛接好菩薩的手掌,站在臺階上背手遠看,正想問陳竹意見。寺門吱嘎一聲開了,兩個人拉扯著闖了進來。

這兩人陳竹都認識,一人是王五,他其實是比較魁梧的,但總是佝僂著背,藍布衣服泛著油光。一人是他的鄰居趙權,做豬肉生意的。她在便民辦見過——拍著桌子說因為政府限電,讓他冰柜的半扇豬都壞了,要政府賠錢。最后,還是牛書記出面將他勸走。

“現在不能進,菩薩還沒塑好。”陳竹橫著掃帚攔在階前。

兩人當沒聽見。

趙權一步登上臺階:“王五偷了我家熏的臘肉,派出所不理,彌光師父,你來幫我們斷斷公道!”

王五的藍布衣服很單薄,胸脯拍得砰砰響:“狗眼看人低,哪個窮漢屋里掛不起幾條咸肉?”

“偷雞摸狗,窮得婆娘都討不起了,是該懷疑你噻!”

王五被戳到痛處,攥緊拳頭就要動手。

阿寶聽到動靜,嚇得溜到菩薩背后。

彌光皺著眉把他倆分開,說道:“王五,若真是你拿了臘肉,趕緊道個歉,趙權,他道了歉,這事就算了。寺里還有正事要做。”

“哪有這么斷公道的,我去找菩薩!”趙權說道。

王五氣得滿臉通紅,“我也去!都瞧不起我,要是彌生師父……”

彌光眼神一凝,繃緊的手臂松了下來:“你們去,拜了就走。”

大殿里,觀音眼目低垂,彌光候在案桌一側,王五和趙權跪在蒲團上。王五說道:“菩薩在上,如果我王五偷了趙權的臘肉,”他啐了口唾沫星子,“就讓我不得好死!”

趙權的喉頭滾了滾,道:“菩薩在上,若我冤枉了王五,就讓觀音菩薩親手懲罰我!”

兩人拜了一下,側頭看著彌光,彌光無奈地搖搖頭,順手拿著紫檀念珠敲了一次磬,磬聲堅定、悠長。

阿寶有些受驚,弓背豎毛地竄了出來,尾巴一甩,掃過案邊的銅燭臺,觀音才接好的手被碰了下來,落到趙權的頭上。

王五驚得張大了嘴,隨即高興得直拍膝蓋:“靈驗,真他娘的靈驗!”

趙權摸著后腦沾的泥灰,氣勢泄下來,但嘴上不服軟:“這事兒沒完!”

兩人起身離開,彌光很輕地說了一聲:“辛苦了。”兩人頓了一下,向彌光點點頭,走出了大殿。

王五一身輕松,路過陳竹時,他又恢復了無賴樣,對著趙權說:“哪個說我討不到婆娘,陳十三就是,我啥都給她看了!”

陳竹甩了一坨泥砸在他身上,他嬉皮笑臉地走開了。

觀音斷腕處露出幾截草莖,微微顫動。

彌光撿起斷掌,若有所思地拭著上面的灰。

陳竹氣鼓鼓地問:“為啥要放這些人進來!現在還得返工。”

彌光頓了頓,說道:“不可有分別心。”

“他們很討厭。”

“你們在鎮政府,可以不給他們辦事嗎?”他用斷掌摸了摸陳竹的頭。

陳竹感到頭上一沉,身上涼津津的。

后來,趙權在自家的狗窩找到了半塊臘肉。王五逢人就說,半邊寺有靈貓顯靈,這下,白沙鎮的魂兒又回來咯。

來寺里的人多了,彌光也不再阻攔。阿寶不喜人多,除了做早課,更多時間自己游蕩。

人們傳,只要能在寺里遇到阿寶,運氣就算好,如果能摸阿寶的頭,那更是走當頭鴻運。趙權證明,他有次摸了阿寶的頭,回去打麻將連贏了六把。

菩薩的泥胎已成,再晾曬幾天,就可以上色了。這幾天,本來可以休息,但彌光格外緊張,還在大殿里忙碌。

他寫了一副對聯,讓陳竹貼在寺門上。字體不是飄逸的行楷,是老實的漢隸,不規整,顯得笨笨的。陳竹暗笑,小學水平罷了。但她把對聯貼在朱漆剝落的大門上,又覺得格外合適,有一種古拙的誠懇,上面寫的是:“愿施主自來自往,恕貧僧無送無迎”。

貼好對聯,她拍了拍手,看向遠處。濕重的云團把樹林浸染成茫茫的一片,地上升騰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雨要下過來了。阿寶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在她腳邊伸了個懶腰,后面,跟著一位年輕女孩。

那女孩扎一個馬尾,下巴尖尖,濃眉彎彎,有幾分英氣。臉色很白,帶得唇色也白了,穿一件黑色羽絨外套,把自己裹得像一枚柔軟的蛹。

“跟著貓咪,不知不覺就到門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陳竹推開寺門,說道:“進來吧,阿寶很少帶人來呢!”

女孩一愣,連連擺手:“我不拜佛。”

“不用拜,快下雨了,可以躲雨。”

“我今天來那個,方便嗎?”

陳竹笑起來:“你說,觀音菩薩變成女身的時候,得不得來那個。”

女孩也笑,她手指蜷著,不碰觸門框,腳抬得高高的,不挨門檻,踏進了大門。

雨大滴大滴地落下,砸得泛黃的芭蕉葉噼啪作響。阿寶閃身溜進大殿,彌光在里面做著最后的打磨。

陳竹把竹椅拖到屋檐下,又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女孩。女孩一邊道謝,一邊不停地向大殿望著。

陳竹猜測她介意身上來月事,說道:“想看就去看嘛,我們沒那么多講究。”她說的“我們”,儼然一副可以做主的樣子。

女孩點點頭,踮腳繞過喝飽雨水的青苔,走到了大殿前,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佛像上。

“和以前一模一樣,那時候怎么沒發覺,它好大呀!”

陳竹有些得意:“是啊,起碼用了一噸土呢!”其實她并沒有概念,只是覺得往多里說,顯得氣派、隆重。就像寫工作總結一樣。

“砸到身上……很痛吧。”

聲音很輕,藏在雨中。彌光還是聽見了,他轉身看向她。

他見過她,知道她叫曹北枝。以前總和另一個女孩經常來寺里,那女孩齊耳短發,高瘦,小麥色皮膚,眉毛微蹙。常常是,曹北枝那截牛奶色的手臂,親昵地挽在小麥色手臂上,低低說些俏皮話,把小麥色女孩逗得捂嘴笑。

那次在大殿里,她們認捐修葺廟頂的琉璃瓦,他要在明黃色的瓦底上寫名字,她見他寫得慢,拿過他的筆,瀟灑地寫了曹北枝,“枝”的那一捺甩得又開又長,還帶一個小尾巴。她順手將筆塞進旁邊女孩手里,她寫,蘇桐,“桐”字的一豎一鉤小心翼翼地往里收著,像一個內八字的小人。

后來,寫了名字的瓦片與瓦片互相嵌合,抹上了糯米灰漿,牢固地鋪展在屋脊上。風吹雨打,明潤的瓦面長了薄薄的苔蘚,兩端的小脊獸也有了一點兒綠。最后在地震那天,一切轟然而塌,彌生,蘇桐,其他人,無一生還。

“我們大體上算好人,平時也行善,也救助流浪動物。我們見佛就拜,心也算誠,并不貪心,只求平安。我想不通,為什么菩薩連這點兒愿望都不滿足……這么大的菩薩,砸在身上該多疼啊,她那么瘦。”曹北枝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眼里汪著水,對著彌光的眼睛。

陳竹熟悉這種情緒,她在便民辦見過太多,每當這時候,她只能用一些具體、微小的事,去填塞那無助的縫隙。

她拿過曹北枝手上的茶杯,潷掉冷水,注入了鮮亮的熱水,水汽氤氳而起。

“她不是被菩薩砸死的,彌生擋住了,但……”彌光緩緩閉上眼睛,指尖撥動著紫檀念珠。但彌生擋不住橫梁、磚塊、寫了她們名字的琉璃瓦片,畢竟,他也瘦。

陳竹震驚地看著彌光。

曹北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真的嗎?大家都說,彌生師父被地龍吃了。你從不解釋。”

“解釋死者如何死有啥意義呢?人,已經死了。其他人,也都是實實在在被菩薩砸死的。”彌光眼睛緊閉。

“可能是我自私。我想到她不是被我們跪拜的菩薩砸死的,而是在大災來臨前,被如佛一樣的人護了一程,我好像……好受一些了。”

彌光合掌,眉間微展。

陳竹趕緊問:“你想進去拜嗎,彌光擊磬。”

“不,”曹北枝搖頭,“我不想拜。但能不能請彌光師父擊下磬。我想聽一聽。”

彌光點點頭,用紫檀念珠敲了一下銅磬。在悠長的磬聲中,曹北枝走到彌生那間空禪房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雨勢漸小,但完全沒有要停的跡象。曹北枝在屋檐下坐了一會,便要告辭。

彌光走進禪房,取了一把黑色長柄雨傘,遞給曹北枝:“如果你以后還來寺里,傘就還我;如果不來,傘便送你。”

曹北枝感激地點點頭,扶著門框走出了大門。

“等等!”陳竹把她喊住。她把阿寶摟住,抱在她面前,“你摸摸它的頭,多摸幾下。”

阿寶的眼睛覷成刀子的形狀,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曹北枝把手伸過去,它又本能地用頭反復蹭著她的手,蹭了幾下,它掙脫陳竹的懷抱,尾巴豎得高高的,慢吞吞地走了。

她莞爾一笑,向陳竹揮手告別,轉身走下臺階。步伐,比來時輕了許多。

陳竹回到大殿,正準備問彌生的事,彌光望著菩薩發愣,陳竹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觀音的眼角延伸出幾道細密的裂紋,她再仔細打量,心更是揪緊了——菩薩垂落的裙裾邊緣,也開始出現冰裂般的細紋。

“怎么會!”她失聲驚呼。

彌光喃喃說道:“陳十三,我曉得你想問什么。”

地震那一天,彌光在南河徘徊,遲遲不愿回寺。

五月風暖,南河的河水清澈透亮,河床鋪滿了細細勻勻的白砂,鎮上的女人們蹲踞在近水的白砂石上,褲腳挽過小腿肚,腳踝浸在清冽的河水里,一邊閑聊,一邊搗洗著衣裳。

燕子黑壓壓地在空中盤旋,一只癩蛤蟆從河里爬了出來,跳到了彌光腳邊,眼鼓鼓地望著他。他用手隔了兩層紙巾,把黏濕的蛤蟆移到不當道的角落,隨后找了一塊干凈的石頭,坐了下來,看著洗衣的女人們發呆。

他并沒有任何預感,只是回想起去安岳石窟前的那個清晨,覺得難以面對彌生。

那天,天還麻麻亮。他走到彌生的禪房門口,正準備向他道別。

禪房木門虛掩。這幾年,彌生的記性越來越差。彌光想,盡量不驚動他,如果他還在睡,就留一張字條。

他輕輕推開一個小縫,彌生已經起床了,他微瞇著眼睛,半展上臂,用一個帶氣囊的玻璃瓶朝著腋窩噴灑什么。萎縮的肌肉垂下來,像蝙蝠的翼膜。

那股熟悉的異香撲面而來,來過云邊寺的人都聞過,安神定魄,讓人沉靜。

彌光把門重重地關上,屋里傳來玻璃打碎的聲音,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下山的路上,在安岳的毗盧洞里,在回來的途中,他都在想這件事。

彌生喜歡收集有獨特氣味的植物和果實,樟樹枝、薄荷葉、薰衣草、肉桂皮、松針、檸檬、氣柑……他每隔一段時間,總會買些酒精,說是給物品消毒。他出家前,還是一位化學老師。

彌光忍不住想,如果異香是人為調制的,那么,他的虔誠與仁慈呢?

他對好看的香客,似乎態度更好。

香客朝他下跪,他不曾阻攔。

有人送來高級茶葉,他從不拒絕。

大家稱贊他的異香來源于修為深厚,他也不解釋。

那年母親患病,彌光整夜整夜失眠,走投無路之下,來到云邊寺。

彌生正在掃落葉,見他形容枯槁、滿眼血絲,便放下掃帚,引他到大殿角落坐下。什么也沒多問,坐在他旁邊,遞過一碗清水,淡淡地說了句:“不會有事。”

彌光聞到那股令人心安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飄來,當晚,在寺里簡陋的禪房,他竟沉沉睡去。

出家這些年,彌光感到從未有過的自在。他不愛交際,彌生從不勉強,他觀瞻佛像,外出云游,彌生從不干涉,只說:“隨心去,盡心做。”

他甚至覺得,他的信仰,是建立在彌生的寬厚與仁慈之上的,如今,他懷疑這種仁慈是一種矯飾的表演,心中最堅固的基石便動搖了。

他坐在石頭上,強迫自己不去細想。對岸有個女子,衣服洗累了,一腳蹺起,一手搭于膝蓋,一只手撐住半邊身體,她衣裳微濕,露出兩截羊脂玉般的豐腴手臂。他想,這與毗盧洞水月觀音的“游戲坐”還有幾分相似。

突然,那女子發出驚呼,洗衣盆順著坡滾進河里,綠色的衣裳蕩在水中,像搖擺的水草。他感到一陣眩暈,想要起身,腳卻站不穩當。

大地痙攣,河岸的人四散奔跑。“地龍翻身了,快跑!”人群里有人吼,女人們顧不得擰干衣裳,濕漉漉地扔在身后,房屋的瓦片紛紛墜落,驚飛了更多的燕子。

劇烈晃動中,西山坡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他心里一沉,踉蹌著朝坡上跑去。一路上,山路開裂,落石滾滾。

云邊寺寺門已歪,禪房垮了,他跨進廢墟,心里像壓了一塊巨石,連氣都喘不順。

大殿垮了一半,門前裂開一條地縫,能塞下一個人。一進大殿,他的腳步便頓住了。那尊觀音,從蓮花座上傾塌下來,面朝正殿門,臉上還掛著悲憫的笑。

彌生和三位香客倒在血泊中,其中一位,是他認識的蘇桐。她面容平靜,微蹙的眉頭反而展開了,像在沉睡。她身上沒有傷痕,頭頂有一道裂開的傷口,旁邊是一截沾血的房梁和一堆碎瓦礫。彌生匍匐在她身后,背脊幾乎被佛像砸得塌陷,但手臂一直支撐著,像一座拱橋,將蘇桐的身體護在臂彎與胸膛之間。他手臂已經僵直,變成了一個凝固的姿勢。另外還有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老婦人,男子整個人幾乎被完全覆蓋在菩薩的肩部泥石之下,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指甲深深地摳進地磚的縫隙。老婦人頭部被尖銳的蓮座角擊中,安詳地躺在一邊。

彌光眼前模糊一片,他跪了下去,發出了竭力的嘶吼,但竟出不了聲。他隨即開始劇烈地干嘔,似乎要把這聲音給吐出來,把心中的污穢和雜念吐個干凈。

白沙鎮傷亡慘重,居民自發組織了兩支隊伍,一支負責協助救援,一支負責收拾尸體。

彌光麻木地把尸體慢慢移動出來,打理干凈,靜靜地等待收尸隊。時間并不長,其他人都毫無異樣,彌生的身體卻最先發出腐臭:七天未清理的魚攤垃圾,五十只死老鼠,一百個爛雞蛋,發酵的沼氣,腐壞的油脂……蒼白的身體泛著青綠,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

他驅走蒼蠅,把彌生一寸寸扶正,取下胸前的紫檀念珠,用濕毛巾將他的身體細細擦拭,那枯萎的手臂居然像兩條硬木,很久才掰下來。彌光用自己那件半干的僧衣蓋在他身上,又脫下外袍,把彌生裹在背上,半背半拖地將他從大殿一段段往竹林里挪。

他用鐵鏟在泥里刨坑,土軟,卻也黏腳,他下腳去踩實邊緣,淚水混雜著汗水從臉龐滑落,不斷滴進土里。他把人放進坑里,手指慢慢松開袈裟邊緣,又把從大殿撿來的佛像殘片放在了彌生胸前。他埋著頭,一鏟一鏟地把土蓋上去,覺得胸口像被抽掉了一塊,空蕩蕩的疼。

竹林間起了一個土堆。他跪下,頭磕在泥地上,喃喃地念著《地藏經》。不知念了多久,天上明月高懸,夜風吹過,他驀然抬頭,一只黃色貍花貓蹲在土堆上舔舐著毛發,紺綠色的眼睛微閉,像極了彌生打盹的樣子。

彌光看著正在舔毛的阿寶,長嘆一口氣:“我想把殘片完整保留,最大程度還原佛像。可能是彌生在托阿寶告訴我,錯了要認。”

“錯了?”陳竹驚道,“哪里錯了?”

彌光指了指佛像的一處,精心嵌入的舊殘片周圍,已然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陳竹馬上領悟過來,晾干時,新泥在干燥中收縮,而舊殘片早已失去了水分,兩者不同步,便會出現龜裂和剝落。

她指尖發涼,幾乎能預見到彌光接下來要說什么。

“最好的辦法是,推了重做。”

彌光告訴她,要將以前的殘片搗碎,浸泡,變成泥漿,混在新泥中,消弭了收縮的差異,便不會出現問題。但這次他想重新塑一尊觀音,是他想了很久的水月觀音,水月觀音的姿態,讓他感覺菩薩更像是人,而不是神。他轉身從經卷堆里抽出一沓泛黃的圖紙,攤開在陳竹面前——一尊意態閑適的水月觀音,蹺腳坐于山石之上。陳竹不得不承認,確實比她見過的造像都要動人。

“你這反復折騰的勁頭,簡直跟我領導差不多。”她理解彌光,但想到之前的勞動白費,還是忍不住刺他。

彌光掠過一絲愧色,沒有接話,只是將圖紙撫平了一些。

陳竹有些不忍,聲音輕了些:“塑了這水月觀音……那些失去親人的人,或許……更愿意進來坐坐?”她想起曹北枝那始終無法舒展的眉,她總覺得,她反而最需要菩薩的撫慰。

彌光不置可否。

“來寺里的人多了,我們時間緊迫。菩薩要拆,骨架重搭,你眼力好,可以指揮,但還得有個力氣夠的幫手。”他看向陳竹。

“給你交個底吧,”她撓了撓頭:“牛書記叫我能待多久待多久,他……就怕你又去煩他。”

“我想起一個人。”

“誰?”陳竹腦子里閃過白沙鎮幾個能干活的后生,但都覺得不合適,他們有自己的活計。

彌光輕輕吐出兩個字:“王五。”

“王五?!” 陳竹的聲音陡然拔高,把阿寶都驚著了。

“他合適。” 彌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他有力氣,上次在菩薩面前,他發誓,也算心誠。鎮上,能找出幾個肯出力的閑人?”

“可我實在討厭他說話的樣子。”

彌光的目光落在陳竹身上,帶著一絲懇切:“我會叫他注意。你當監工,看看他的分寸。要是亂來,不用你開口,我堅決趕他走。”

第二天,清冽的寒意未消,王五就到了,比與彌光約定的時間還早一個小時。

他穿了件起球的呢子西裝,里面一件領口發黃的白襯衣,扎在褲子里,套了一件灰色毛線背心,頭發沾了水,整齊地朝后梳著。

他走到陳竹面前,叉腰說道:“這身咋樣,準備結婚穿的!”

陳竹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彌光沒給你說條件嗎?”

“說了,兩頓素餐,本來要給工錢,我不要!這白沙鎮,最看得起我的就是半邊寺!有啥事,說一聲!”他又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首要條件是,少說話。菩薩幫你斷了公道,認得你了,亂說話,小心遭起。”

“得令,陳同志!”

阿寶趴在銀杏樹的枝丫上,尾巴垂下來,一甩一甩,好奇地看向殿內。大殿門窗洞開,案桌已經移除,菩薩兩側搭好了梯子。地上擺放著木槌、窄鑿、鐵錘、撬棍、柴刀以及木箱。

彌光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僧衣,他雙手合十,口中誦著《大悲咒》,聲音低沉而清晰。陳竹和王五站在一旁,她看著彌光誦經,感到喉嚨發緊,拆菩薩……這念頭讓她覺得僭越,她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他還要念好久?”王五湊近,低聲問她。

“閉嘴!”她小聲罵道,倒不緊張了。

誦經畢。三人拜了三拜,彌光直起身,從木箱中分發手套和口罩,隨即分配了任務:陳竹負責龜裂部分,垂懸的部分交給王五,他則負責核心軀干和主體結構。

陳竹拿起小槌,走到佛像的基座旁,找到龜裂的地方,輕輕啄掉松動的表皮。

彌光站在佛像側面,用窄鑿撬著空鼓的泥殼。他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耐心,將大塊空鼓的泥片像揭書頁般完整剝離。斷面里,能看到絞纏的草莖纖維,像干涸的血管。

王五爬上對側的梯子,先用鐵錘試探性地敲了敲頂冠,然后果斷發力,“咔嚓”一聲,頂冠應聲而落,砸在預先鋪好的厚麻布上。他掌握了力道,又很快敲掉了帛帶和手臂。

他看了看彌光和陳竹,忍不住問道:“按照這個速度,這個活路要做到啥子年辰了?”

陳竹頭也不抬:“你要是不說話,起碼能提前三天。”

王五跳下梯子,目光投向佛像胸前一片尚未完全空鼓的泥層。那泥層邊緣似乎隱約露出一點不同于泥土的質地。他眼珠一轉,說道:“這活路我熟,小時候經常撬別人家院角!”說著,抄起撬棍插入了泥層與木架的縫隙之間。

“你們躲開,小心砸到!”

彌光猛地抬頭,厲聲喝道:“等等!”他走上前,在插入點旁邊,用手拂開塵土,指向一條細小的橫向裂口,“撬這里,順著走,泥層才能完整剝落。”

王五看著彌光緊繃的臉,嘟囔道:“這都記得?”

他手臂肌肉賁起,猛地發力一撬,一根碗口粗的主梁松脫,帶著一大片依附的泥塊,重重砸落在地,整個殘像都仿佛晃動了一下,簌簌落下灰塵和泥塊。

陳竹驚得后退半步,心臟突突狂跳,忍不住喊道:“你輕點兒!”

王五毫不在意,看著那掉下來的一大塊泥殼,用腳探了探。接著拿起柴刀,唰唰斬斷纏繞在木架上的草繩。草繩斷裂,附著在骨架上的泥層失去了牽絆。

“轟!”

泥塊、草屑瀑布般傾瀉而下,大殿里煙塵彌漫,混合著泥土、朽木和淡淡香灰味的塵埃撲面而來,三人被洶涌的塵浪嗆得眼淚直流。

阿寶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發出一聲凄厲的哀號,飛快從樹上躥下,倏爾消失在寺門之外。

十一

三天了,阿寶依然不見蹤影。

這三天里,他們拆除了佛像殘余部分。舊泥塊裝在粗布口袋里,骨架的木材沖洗干凈,和新添置的杉木一起,一根根整齊地擺放在殿內。陳竹和彌光眼神時不時飄向敞開的寺門,連王五也比平時沉默許多。

陳竹本想去找,彌光怕再次讓阿寶受驚,它認得路,心情平復了自己會回。他通宵敞開寺門,但銀杏樹下、大殿角落、廚房、禪房,依舊空空如也。

“不等了。”第四天清晨,彌光說,“我們分頭找。”

陳竹沿著溪流呼喚,一一翻看了茂密的灌木叢;彌光仔細搜尋了竹林、柴垛;王五去了雜樹林,一邊找一邊學貓叫,聲音古怪又急切。

三人在寺門口會合,一無所獲。

“整個西山坡都翻遍了,毛都沒見一根!”王五喘著粗氣,揩了把汗。他有些心虛,害怕陳竹和彌光怪他嚇跑阿寶。

彌光看向山下的鎮子,“我擔心它跑下山去,被不懂事的娃兒攆,或者被人逮住了當野貓處置……”他頓了頓,憂色更濃。大家都知道,鎮上有些小販,要收野貓,賣貓皮背心。

陳竹心頭一緊:“多半下山了,我們寫個尋貓啟事。”她想起自己的速寫本里還夾了阿寶的一張正面照。

“尋貓……啟事?”王五愣了一下,“對對對!貼告示!我去貼!”

彌光拿了紙筆,寫下:

                尋貓啟事

愛貓走失,如有拾到,望君送歸,功德無量。

                        —云邊寺彌光

下方貼阿寶清晰的照片。照片里,阿寶橘色毛發油亮,純凈的紺綠色眼睛像兩潭幽靜的深湖。

陳竹拿過彌光的筆,在“功德無量”后面加“重謝五百”,她想,能抵得上一個月補助,很重了。

王五直搖頭,“我來。”他拿過筆,涂了幾個字,又歪歪扭扭地加了幾個字,變成了:

靈貓走失,拾到速還,如果不還,必遭報應!

“這樣才得行。我去鎮上復印幾百份,保證連狗窩都貼上!”

彌光和陳竹對視了一下,無奈點點頭。

“那復印的錢……”他搓了搓手,看著彌光。

陳竹霍地從石凳上站起,眉間的墨痣像一簇火焰,聲音又冷又利地劈過去:“你還有臉提錢?!阿寶就是你嚇跑的!現在它生死未卜,你倒好意思觍著臉伸手?王五,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緊攥衣角。

彌光上前一步,擋在了陳竹前面,從內兜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粉色紙幣,塞給王五:“不用找了,但務必把能貼的地方都貼上。”

“那是當然。”王五接過錢,沖著被彌光隔開的陳竹,用力眨了下眼。

王五走后,彌光拿出骨架設計圖,和陳竹一起將木材鋸成合適的尺寸。

“我真是煩透了王五!”陳竹狠狠踩住腳下的粗杉木,鋸條在她手里拉扯得吱嘎作響,仿佛那木頭就是王五本人,“看他那副樣子就來氣!”

彌光專注地用尺子在另一塊木料上比量著角度,聲音平穩:“我看他嘴上收斂了,干活也出力,規矩是守住了。”

“他用腳去扒拉泥塊,還不是想撿便宜?現在還找你要錢!”

“貪小便宜是真,”彌光筆下不停,標記著尺寸,“但道理也分明。他干活沒收工錢,這錢也確實不該他出。”

“他拆菩薩那會兒毛手毛腳的!”

“我心有不舍,他快刀斬亂麻,進度確實快了不少。”

“你老替他說話!”陳竹猛地一推鋸子,杉木應聲而斷,她鋸了個空,氣呼呼地把鋸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是他把阿寶嚇跑的!”

她想起以前只要一坐下,阿寶就會跳上她的腿,一邊用圓圓的橘色腦袋拱她,一邊呼嚕呼嚕地踩奶,忍不住掉下淚來。

彌光走過來,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別急,也別亂怪人。阿寶機靈著呢,會回來的。”

陳竹知道,他心里也十分沒底。

十二

王五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他風風火火地沖進來,后面還跟著一個人。陳竹定睛一看,是食堂的廖師傅,手里拎著一個老舊的鐵絲籠。籠中,團著一只毛發凌亂的橘色貍花貓。

陳竹驚叫出聲:“阿寶!”

她撲上去,手伸進籠子,阿寶抬起頭,紺綠色眼睛都泛黃了,它發出一聲細微的“喵”,像撒嬌,又似委屈。

陳竹慌忙打開籠門,阿寶鉆進她懷里,在她胸口拱了拱,喉腔響起了微弱的呼嚕聲。

王五氣喘吁吁地說道:“各家各戶、飯店茶館、電線桿子、男女廁所,連狗窩我都貼了,想著鎮政府也該貼一張,正在貼,就遇到了廖師傅。”

彌光走到近前,看見阿寶在陳竹懷里蜷著,心安定下來。他雙手合十,朝著廖師傅深深一揖:“多謝。”

廖師傅擺擺手,他臉胖胖的,說話一團和氣:“我一看告示,嗨,這不是我在園區經常喂的那只貓兒嗎?每次吃肉都擠到最前面,吃得最歡,吃完還要打滾兒,我就和王五一起,把它抓來了。”

“靈貓也是貓,哪個貓兒不吃腥。”王五拍拍阿寶的屁股,阿寶極不耐煩,轉頭要伸爪抓他。

陳竹和彌光對看了一眼,隨即對廖師傅說:“廖師傅,太感謝你了。”

“不關事,鎮上的人都曉得半邊寺的貓是寶貝,只是沒想到就是它,我要撞大運了!”廖師傅笑道。

送走廖師傅,陳竹下巴微揚,對彌光說道:“我說對了吧,阿寶在外頭開葷,回寺里吃素。”

彌光蹲下,摸了摸阿寶的頭,無奈地苦笑:“你是時時刻刻都在教我‘破執’啊。”

阿寶把臉別過去,像是謊言被戳破,不敢看他的眼睛。

十三

翌日,開始搭骨架。

阿寶好奇地蹲在一旁,偶爾圍著木材轉一圈,偶爾抬頭看看高處的榫卯接口,像個正經八百的監工。

彌光和王五合抱起一根做主梁的杉木柱,小心地走到大殿中央預留的圓坑旁。

“扶穩了!”陳竹退后幾步,瞇起一只眼,視線在杉木柱與殿內垂直的墻線來回比對。“彌光……往下一點。王五,你左手邊再往上……好,現在慢慢往下,放到底!”

柱子穩穩當當立住了。

“彌光,用水平尺量量穩不穩。”陳竹說道。

彌光拿出水平尺貼在柱子上,氣泡穩穩停在正中間,贊許地朝陳竹點點頭。

“虧得有我。”王五把頭發向后一抹。

在陳竹精準的調度下,主骨架很快搭好了。阿寶跳上去試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踩了幾下,又跳下來,似乎表示“驗收合格”。

“阿寶怕不是前世做過工匠。”王五擦著汗說。

陳竹看了看彌光:“做過高僧。”

彌光雙手合十。

中午時分,三人圍坐石桌。彌光做了一缽野菌木耳素餃,打了三碟香醋醬汁,照例放了幾個到阿寶的食盆。

“想不到素菜還能做出肉香,這和尚當得!”王五饞得口水直流。

阿寶只是嗅了嗅,一口不吃,嗲聲嗲氣地叫著,巴巴望著彌光。

“阿寶,你現在是裝都不裝了呀。”陳竹扭了扭阿寶的圓臉,阿寶發出一聲低低的嗔喚。

“我去鎮子給阿寶買點牛肉,這錢嘛……”王五一邊大口吃著,一邊盯著彌光。

陳竹從兜里掏出一塊錢,拍到王五面前:“買好的,多的補我!”

“……彌光師父,你評評理。”王五嘴一撇。

“止語。”彌光微笑,把食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三人靜靜地吃著飯,趙權拎著一個黑色貓包,踏進了大門:“我來還靈貓了!”

“去去去,你來搗啥亂,阿寶都找到了!”王五筷子一放,快步走到趙權面前,想把他扯出去。他背挺得直直的,好像給菩薩立了骨,他的脊梁也給立正了一樣。

“真是寺里的靈貓!我前幾天在竹林的小土坡看到它,一臉驚恐,縮成一團。我想到那幾天打麻將手氣不行,就抱回家了。”趙權打開貓包,一只碧眼橘色貍花貓鉆了出來,它直直走向食盆,悠悠地吃起了那幾個素餃。

一旁的“阿寶”對橘貓生了好奇,先是湊近嗅了嗅它的屁股,又轉而觸觸它的鼻尖。橘貓也停下來,依樣回應,兩只貓小心翼翼地交換著氣息,宛如水中倒影。

陳竹和彌光面面相覷。

趙權也看呆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從兜里掏了一小袋零食肉干,拆了之后,在兩只貓面前晃悠,“阿寶”馬上停止了嗅聞,賣力地拱著趙權拿零食的手,還發出急切的嗔叫。趙權送來的橘貓也走到食盆繼續吃著餃子,兩貓互不爭食,氣氛融洽。

“你看,我這只才是真靈貓,不吃葷。”

“那你咋想起送回來的?你可沒得這么老實!”王五盤問道。

趙權訕笑:“哎,靈貓抱回去頭三天手氣確實好,后面就有點兒倒霉了,一直輸錢不說,老婆還絆了一跟斗。我看到貼的告示,馬上就送回來了。”

王五冷哼:“得罪靈貓,想不倒霉,就來幫我們塑菩薩!”

“好好好,過幾天,我把我大兒子、二兒子,都喊過來幫忙!”

趙權走后,陳竹仔細分辨了兩只貓。確定吃素的是阿寶,眼睛是純凈的紺綠;吃葷的應該是園區的野橘貓,瞳孔外有一圈淡淡的金色;阿寶只親近熟人,野橘貓人人都親近;阿寶要瘦一些,但毛發更亮,野橘貓更胖,臉更圓,毛色偏暗淡。

彌光長嘆,萬物有靈,家貓野貓,吃葷吃素,高僧低僧,散香發臭,有何區別。這只貓也留下,給阿寶做個伴,就叫……小貝。

十四

該搭最后一道副梁了。

彌光和王五合力扶穩柱子,陳竹覷著眼,對準榫卯位置,穩穩地將木槌落下。

殿外的阿寶抬抬眼皮,向里望了望,又打起了瞌睡。小貝自若地走到副梁前,伸展了身體,磨了磨爪,像一只凜凜的金毛犼。

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副骨架線條流暢,大殿的陰影仿佛為它覆上了一層勻稱的血肉。遠遠望去,就像一個走了長路的歸人,決定在此歇一歇腳。

【作者簡介:劉旭,1987年10月出生,四川岳池人。碩士畢業于四川師范大學美學專業。2009年曾在都江堰蒲陽鎮擔任“一村兩大”村大生。現居成都,在櫻園何大草寫作工坊學習小說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