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025年4月3日，英國倫敦，作者將信件遞交給META，要求META在使用他們的作品進行人工智能訓練時給予賠償并尋求同意。視覺中國供圖

越來越多創作者對AI感到不滿。不久前的倫敦書展上，不滿被作家們“寫”成了一本書。

作為全球出版業最重要的活動之一，每到春天，世界各地的出版機構都會來到倫敦，在展會上洽談版權交易。

這里是全球出版業的風向標，展商幾百年來為讀者提供《傲慢與偏見》《哈利·波特》，還有的一直出版牛頓的《數學原理》。一些中國作家的作品正是在此完成全球亮相，后來這些作品走向各大洲。

這里討論過戰爭、種族和環保，這次，討論指向了AI。

作家們“寫”的書有個直白的書名——別偷這本書。紅色的大字被醒目地印刷在一個小偷常用的黑色眼罩之上，右側豎排一列小字：來自作家們的請愿。

在作家們眼中，一些AI公司如同蒙眼的竊賊，未經任何授權，便將他們的原創作品投喂給AI進行訓練。

打開這本書，你就能發現這既不是小說，也不是散文，書里沒有章節，也沒有段落，88頁都是參與請愿的作家姓名。大約1萬個名字中，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的作者珍妮特·溫特森，《流人》的作者米克·赫倫，還有華裔作家虹影等。

活動組織者直言，AI竊取作品完成學習后，反過來與創作者競爭，剝奪了他們的生計，一位作家不客氣地稱之為“世紀大劫案”。英國作家協會的調查顯示，超八成作者的收入因AI受到沖擊，其中翻譯群體受影響尤為顯著，43%的譯者收入出現明顯下滑。

英國作家協會負責人表示，這本空白之書，是在向世人警示：如果AI公司繼續盜用作家作品，將會導致作家們無力生存，到那時，書頁便會真正歸于空白。他們希望英國政府能出臺相關政策，保護創作者權利。

在數百公里外的法國，巴黎書展也掀起了對科技巨頭的抵制浪潮。

長期作為書展贊助商的亞馬遜，今年被法國書商協會公開指責：利用AI寫假書，用假評論、假讀者刷榜單、刷好評，擾亂圖書市場。

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老友記》里錢德勒的扮演者馬修·派瑞去世后幾小時，亞馬遜上就出現了他們的“最新傳記”，不少內容都是直接從百科中抄的。亞馬遜上還有大量AI生成的蘑菇采集指南，一位真菌學專家看過這些書后認為，不少辨別方法都不準確，采摘者可能因為誤食毒蘑菇而死亡。

亞馬遜最終決定退出巴黎書展，“避免助長這場荒謬的爭議”。

在美國好萊塢，編劇們也在維權。

他們正和派拉蒙、環球等制片公司談判，索要AI訓練費。編劇們認為，制片公司將海量原創劇本用于AI訓練，是和改編類似的“衍生使用”，理應向創作者付費。為此，好萊塢編劇曾發起長達148天的罷工。數千名獨立出版者組成的聯盟，也向美國國會遞交公開信，譴責AI未經許可使用創作內容、拒絕署名與支付報酬的行為。

這些版權紛爭最終經由具體的案件，被交到了法官手里。

2024年，美國多位作家聯合起訴一家AI公司，指控其從多個盜版書庫非法下載數百萬本圖書，用于訓練AI。

美國法院裁定這一行為構成侵權。最終雙方以15億美元達成和解，創下全球AI版權領域最大規模賠償紀錄，法院同時責令該公司銷毀全部盜版訓練數據。

同年，《紐約時報》也將數家AI公司告上法庭，認為其未經許可大規模使用了新聞報道，雙方至今仍在拉鋸。與此同時，不少媒體選擇與科技公司簽署內容授權協議。

這一年，中國的法院同樣審理了首例AI繪畫侵權案。

4位插畫師起訴國內某AI公司用他們的原創作品訓練AI，而該公司認為，內容由用戶自己上傳，而公司通過用戶協議獲得該內容的使用權。目前，該案件仍在審理過程中。

杭州的法院還審理過一起與奧特曼版權相關的糾紛。

奧特曼版權方起訴稱，有人在AI平臺上傳奧特曼圖片，并用平臺工具做了專門生成奧特曼的小模型，其他用戶可以使用這個模型生成和正版奧特曼幾乎一樣的圖片。但平臺方認為，這是用戶行為，與平臺無關。

法院最終認定，平臺雖不構成直接侵權，卻未盡到合理注意義務，構成幫助侵權，判令其立即刪除所有奧特曼相關模型、圖片及數據，停止相關服務，并主動履行侵權防控義務。不過，對這一判決，學界亦存在不同探討聲音。

多位審理此類案件的法官都提到，司法裁判始終在產業創新與權利保護之間尋求平衡，相關規則仍在探索完善中。

據央視新聞報道，近日，最高人民法院明確表態，正在起草相關司法政策文件，擬明確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認定規則，以及數據訓練行為的法律性質，為行業劃定清晰邊界。

在英國，一場守護“人類創作”的行動正在同步展開。

自去年起，眾多作者加入了英國作家協會推出的人類寫作計劃，參與者可申領“人類作者”專屬商標，印于書籍封底；讀者也可通過專屬數據庫查找書籍，確認其出自人類創作而非AI生成。

或許，創作者追尋的，并非對版權的偏袒，而是以文明的手段，劃定技術的邊界。在這條邊界內，創作者在數字浪潮中依然享有一份應有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