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車與詩

工作中的劉進善。 北京日報記者 鄧偉攝
“但使通衢無阻滯,何辭兩袖滿塵霜。”——哈啰單車運維員 劉進善
劉進善今年六十了,舉起三四十斤的共享單車來,比年輕人還麻利。只見他一只手抵住車座下的立管,一只手抓住車把,藍白相間的共享單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在電動三輪車上。
10年來日復一日地搬運單車,劉進善練出一雙黝黑粗壯的手,跟他瘦小的身體不成比例。右手食指關節上,厚厚的老繭,成為這位單車“擺渡人”的勛章。這只長著老繭的手,還經常拿起筆,把平凡的生活寫成詩。
劉進善是河北邢臺人,作為一名哈啰單車運維員,他見證了共享單車從“新鮮事物”發展到遍布大街小巷,成為市民離不開的出行工具。
“過去也打過別的工,都沒這份工作干得久,我很珍惜!”劉進善自豪地說。工作日早高峰,他拉著整車的單車駛向地鐵站,望眼欲穿的通勤族好像看到了救星,排著隊找他領車,“有種被這座城市需要的感覺。”
熱愛,讓劉進善不怕吃苦。他每天凌晨4點多起床,5點多出門,趕在大家上班上學前,把車擺到地鐵口、小區旁、寫字樓邊這些最需要單車的地方。車倒了就扶起來,放亂了就擺整齊,壞了的拉走修,被“私藏”的解救一下。
最忙的5月到11月,一個早高峰他就要搬運5趟,一天最多裝卸過600輛車,還不算擺放的活兒。腰酸背痛腿抽筋是家常便飯,可劉進善挺滿足,“這份工作收入不錯,走街串巷還能逛逛北京城。”
花園北路地區是劉進善干過最難的路段,這里挨著北醫三院,堵車堵得厲害,運維三輪車進進出出特費勁,車輛擺放也很困難。但干著干著,他不再憋屈了,“我見過接著電話匆匆趕來的,也見過拿著病危通知的家屬,他們有時候急得恨不得把車扔路上就跑,但大多都會回頭喊一句‘大爺您幫我停一下’,那一個‘您’字,聽得我心里熱乎乎的。”
同行眼中,劉進善有點“憨”,因為他干活總是不計得失。前年冬天一個深夜,五道口地鐵站南邊一個點位出現車輛淤積,領導讓身為隊長的他派人清理。那會兒師傅們都休息了,劉進善不忍心麻煩大家,自己親自去干,在呼嘯的北風中,一直干到半夜兩點。
10年來,只有一個春節,因為老父親生病去世,劉進善請假回家為父親料理后事,其余的春節他都在值班。“春節期間大家都想回家團聚,但是我們負責運維的區域有北大、清華,還有頤和園、圓明園等重要景點,節假日人特別多,必須有人值守!”
劉進善也有委屈的時候。有一次在大鐘寺地鐵站,他剛把車擺得整整齊齊,有個人騎完車,上來就踹了好幾腳,車倒了一大排。他趕緊跑過去扶車,問對方為啥踹車,那人頭也不回就走了。還有一次在萬壽寺,他看見有人往車上貼小廣告,追了半天沒追上,叉腰喘氣的時候,回頭又發現有人用煙頭燙車座。“多好的車!真讓人心疼啊。”劉進善說。
每天,劉進善都隨身攜帶除膠劑、鏟刀等工具,發現小廣告第一時間清理,遇到頑固的污漬,用專門的水槍沖洗。
為了讓更多的人騎有道、停有序,一起愛護車輛,劉進善接受了北京市交通委的邀請,作為宣講團成員,走進高校倡導大家綠色出行、文明騎行。宣講、參加公益活動,占用的是他自己的時間,但他覺得很有意義。
這些年來,劉進善數不清從車筐里撿過多少手機、證件,每次他都會保存完好,物歸原主。有一次,在紫竹院地區,一個學生把身份證丟在了車筐里。車已經被別人騎走了。劉進善立刻騎上車,靠著三輪車上的北斗定位追上那輛移動的車,花了一個多小時,幫學生找回了證件。“年輕人事情多,總是丟東忘西的。”因此,他平時干活,嘴里總念叨著幾句話:“拿著手機,注意安全啊”“停好車,別忘了帶包”。
付出總會被人看見。在車道溝附近,曾有位年輕人,好幾次取車排隊時遞給他一盒熱乎的早餐奶,說自己在地鐵早餐車多買了一份,讓他趁熱喝。冬天北風呼呼吹的時候,會有社區工作人員,給他送來熱乎的紅豆粥。“那暖意啊,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最近幾個月,劉進善開始負責中國人民大學中關村校區的單車運維工作。踏入高校的校園,他別提多美了。“上學那會兒,我主科經常考第一,后來因為家里窮,沒上完高中就回來干活了。”劉進善推了推高度近視的眼鏡,略帶遺憾地說。
“藍衫浸露路幽長,地鐵站前搬運忙。扶起歪斜迎曙色,理清雜亂伴星光……但使通衢無阻滯,何辭兩袖滿塵霜。”興之所至,劉進善隨口背了一首自己寫的詩。
劉進善曾有一個“詩人夢”。“上學的時候熱愛文學。農村能接觸到的作品少,除了四大名著,就是家里一本唐詩三百首,翻來覆去地看。后來喜歡上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提起文學,劉進善滔滔不絕,他曾經在多個文學平臺發表詩歌作品,直到得了一場大病,記憶力減退,才寫得少了。
如今,憑借雙手,劉進善把自己兩個孩子都培養成了大學生,自己當年的夢想終于有人幫他實現了。“我現在沒啥別的愿望,就想把活兒干好,為騎行人服務好,讓這座城市既通暢,又溫暖!”扶著車把,劉進善心滿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