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作為“人學”的本質從未改變——中俄專家共論“我們為什么閱讀”
首個全國“全民閱讀活動周”即將到來之際,4月8日,由中國作協外聯部、中國外文局中東歐與中南亞傳播中心(人民畫報社)、文藝報社共同主辦的“中俄文學對談:我們為什么閱讀?”視頻連線活動舉行。俄羅斯《文學報》主編馬克西姆·扎姆舍夫,莫斯科大學亞非學院中文系副教授、漢學家瑪麗亞·謝梅紐克與首都師范大學燕京人文講席教授、俄語文學翻譯家劉文飛,文藝報社副總編輯李朝全參加活動,共同圍繞深度閱讀、經典標準、AI沖擊與閱讀推廣等議題,進行了坦誠而深入的交流。
信息洪流中,深度閱讀為何依然重要?
當短視頻以秒為單位切割人們的注意力,當算法推送不斷強化信息繭房,我們不禁要問:在這個被碎片信息填滿的時代,那種需要沉下心來、與一本書獨處數小時的深度閱讀還有必要嗎?它對于我們理解世界、理解他人乃至理解自己,究竟還有多少價值?這一系列問題,構成了本次對談的起點。
劉文飛從哲學高度給出了回答。他改寫笛卡爾的名言“我思故我在”,提出“我讀故我在”。在他看來,閱讀不僅讓人區別于動物,更讓人區別于AI:“機器也會閱讀,但它的閱讀是高度集約化的;我們的閱讀是自己選的,也是為自己讀的。只要有人在,文學閱讀就會存在。”
李朝全認為,在海量信息像洪水一樣涌來的當下,深度閱讀變得稀缺而珍貴。他談到,國家高度重視閱讀能力的培養,施行《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并設立“全民閱讀活動周”,正是為了倡導公眾捧起書本,進行有質量的文學閱讀。
扎姆舍夫對此深表認同。他介紹說,俄羅斯讀者同樣珍視深度閱讀,盡管有聲書、電子書等新媒介興起,但紙質書依然占據重要地位。謝梅紐克補充說,讀者應擁有選擇閱讀方式的自由,“自由選擇是維持熱愛的關鍵”。
中俄讀者在讀什么?
閱讀折射著一個社會的文明水平。中俄讀者選擇哪些作品去閱讀?暢銷榜單背后隱藏著怎樣的審美趣味與時代焦慮?與10年前相比,人們的閱讀選擇發生了怎樣的偏移?這些問題不僅是出版界的晴雨表,更是觀察兩國讀者文化心理變遷的一扇窗口。
李朝全分享了一組有趣的數據。在中國當下受歡迎的文學作品中,布爾加科夫的《年輕醫生手記》與路遙的《平凡的世界》、余華的《活著》排名比肩。他談到,中國讀者對俄羅斯文學有著深厚感情,這一傳統延續至今。中國文學在俄羅斯的譯介也有顯著變化,有研究表明,2025年前后,中國文學在俄羅斯的譯介數量呈爆發式增長,題材從嚴肅文學“一統天下”走向多元共存,更重要的是出版格局發生了結構性轉變,從依賴資助項目的專業小眾出版轉變為大型商業集團主導、超過80%作品實現市場化運作的新模式。
劉文飛則用“翻譯光了”來形容中國對俄羅斯文學的引進程度。普希金、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的作品均有全集或數十種譯本,讀者的閱讀選擇非常豐富。近年來,中國開始大量翻譯俄羅斯當代作家的作品,甚至嘗試俄羅斯文學作品在中國“全球首發”的模式。過去10年間,中國文學界對俄羅斯文學的關注已經發生重大轉變,從“厚古薄今”走向“古今并重”:“我想,中國的翻譯家、文學讀者和文學界,沒有錯過任何一位重要的俄羅斯當代作家和詩人。”他坦言,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中俄文學交往呈現出一種“不對等”的狀態,中國接受俄羅斯文學更多,而俄羅斯接受中國文學相對較少。但令他欣慰的是,這一局面正在發生改變。
扎姆舍夫從當代文學推介的角度,分享了他對俄羅斯讀者閱讀趨勢的觀察。他談到,要了解俄羅斯讀者正在讀什么,一個便捷的窗口便是各類文學獎的入圍書單,“從中基本上可以了解當代有哪些值得關注的作家和作品”。他特別提到,俄羅斯《文學報》與中國《文藝報》已簽署合作協議,開始互換文章刊發:《文藝報》發表了俄羅斯當代作家帕維爾·克魯薩諾夫《貓頭鷹之路》的評論文章,《文學報》也刊發了中國朋友推薦的文章。這種雙向的文學交流,正在為兩國讀者打開一扇了解彼此當代文學的窗口,“我們可以將真正的好作家推薦出去”。
謝梅紐克從翻譯與接受的視角,描繪了中國文學在俄羅斯的閱讀版圖。她指出,俄羅斯有悠久的漢學翻譯傳統,百余年來,從《紅樓夢》《水滸傳》等中國古典名著,到郭沫若、茅盾、巴金等現當代作家,俄羅斯的翻譯版本比其他西方國家更為豐富。她說,莫言是俄羅斯讀者“最愛的中國作家”,《檀香刑》《生死疲勞》《紅高粱家族》等作品已有多部俄文版問世,俄羅斯讀者已經形成對莫言文學風格的穩定期待和持續關注,余華的《活著》《許三觀賣血記》以及劉慈欣的《三體》在俄羅斯也擁有龐大的讀者群體。謝梅紐克還特別提到一個重要的轉變:以往許多中國作品是通過英文轉譯成俄文的,而現在,越來越多的譯者開始直接從中文進行翻譯。“這讓俄羅斯讀者能夠更準確地理解中國文學的豐富題材和多元風格,讓興趣變得更加穩定。”
AI:工具還是威脅?
如今,人工智能已深度嵌入內容生產的各個環節。AI能夠寫詩、寫小說、翻譯長篇巨著,且在速度上極大超越人類。一個深刻的問題隨之而來:如果機器也能“創作”,那么人類的寫作還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價值?文學翻譯究竟是技術問題,還是心靈之間的對話?人工智能對文學創作與翻譯的影響,成為全場最受關注的話題之一。
劉文飛認為,AI在一般翻譯上已遠超人類,但其詩歌翻譯水平尚不能令人滿意。他說,曾有人建議他“喂養自己的AI”,以便更好地翻譯詩歌。這個觀點讓他感到震撼,但他旋即提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有意義嗎?我為什么要花時間去養一個機器,讓它來戰勝我?有這個時間,我去教一個學生不是更好嗎?”在他看來,文學翻譯不是逐字逐句的機械轉換,而是另一種創作。“你翻譯一首詩,你跟詩人在做同樣的事情;你翻譯一部小說,你也在寫小說。”
李朝全談到,在中國,AI輔助寫作的情形已經比較廣泛,尤其是在網絡文學領域,他更關心的是AI對文學發表和審核環節帶來的挑戰。他坦言:“檢查稿件是不是人工智能生成的,是各報刊社當前必須要把好的第一道關卡。”
對于AI創作,扎姆舍夫的立場十分鮮明。他表示,“創造意識是一種秘密,任何技術介入這個過程,都會毀滅創造”。在他看來,寫作不僅僅是文字的排列組合,更是人類情感、思想和靈魂的外化。如果將創作的核心環節交給機器,文學便失去了它最珍貴的根基。他注意到一個令人擔憂的現象:在俄羅斯,已經有一些學生在提交畢業論文時直接使用AI生成的文本。“這是一種嚴重的災害,我們必須從現在就開始警惕。”
謝梅紐克談到,在她主持的青年翻譯比賽和教學工作中,最令人擔憂的問題并非學生翻譯水平的高低,而是提交的作品究竟是否由學生本人完成,或者說是否由AI生成。“目前的經驗是,無論是散文還是詩歌,AI翻譯與人工翻譯在藝術質量層面上的差距仍然非常明顯。這種差距并非體現在語法的正確性或詞匯的準確性上,而是體現在那種只有人類譯者才能賦予文本的‘溫度’與‘呼吸感’。”她表示,文學翻譯的本質不是信息搬運,而是風格的再造、情感的傳遞和文化密碼的轉譯,這些AI目前還難以企及。
這場連接北京與莫斯科的文學對話,最終落在一個溫暖而堅定的共識上:無論技術如何演進、媒介如何更替,文學作為“人學”的本質從未改變。在AI時代,閱讀不再只是獲取知識的方式,更是一種確認自我的存在姿態。正如劉文飛所說,“我讀故我在”,只要人類還需要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世界,文學閱讀就不會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