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出和別人不一樣的好” 才是題中應有之義
崔欣,1981年生于上海,復旦大學古典文獻學碩士,現任《上海文學》執行主編。小說作品見于《人民文學》《鐘山》等,出版有小說《蟫》。曾獲第二屆梁曉聲青年文學獎
文獻學人不是“老學究”
墨 迪:崔老師好!《蟫》的緣起恐怕與你求學時寫碩士論文的親身經歷有關,為什么時隔多年寫下這個故事?其中有什么契機?
崔 欣:確實,如果沒有2018年慈云樓李家后人的突然造訪,這段與《慈云樓藏書志》有關的研究經歷,應該會被我永久封存了。我的工作和我碩士所學專業全無關系,也沒有想過兩者能以何種方式產生交集。直到我論文的研究對象、慈云樓主人李筠嘉的后人從美國回到上海,與我見面,熱切地表達想要出版《慈云樓藏書志》的愿望,我也為他介紹了一些仍在文獻學界從業的師友,在這整個過程中,我會和一些朋友分享有關的見聞與感受。有一天,復旦大學的張新穎教授很認真地在微信上勸我說,你應該把這個內容寫成一篇小說。當時我還是茫然的,不知道應該如何著筆,只說,我要想一想。他說,也不要想太久,最多想五年,如果五年里寫不出,大概你也就不會寫了。沒想到他“一語成讖”。等小說定稿,已是2023年,距離2018年我與李家后人見面,剛好就是五年。
墨 迪:小說有古今兩條線索,“古”的一條即李云階邀周中孚編纂《慈云樓藏書志》,多年后周中孚以帶走的抄本為基礎,編成《鄭堂讀書記》流傳于世,藏書樓主人和原書卻幾乎湮沒無聞;“今”的一條,是女主人公小施和古典文獻博士楊生圍繞專業研究展開的情感史。前者可看作故事的“本事”,后者則是“本事考”。“本事考”帶出“本事”,有偵探小說的味道,這是不是文獻學研究“考鏡源流”的特色?
崔 欣:其實要說“本事”,關于《慈云樓藏書志》還有一段“本事”,藏在吳格老師為我寫的序里。最早考證《慈云樓藏書志》和《鄭堂讀書記》關系的,就是吳格老師的老師——曾在華東師大古籍所任教的周子美老先生。所以你看,書從一個藏書家手里轉到另一個藏書家手里,有所謂的“遞藏鏈條”,文獻學研究也有這種代際傳遞的鏈條。我們考鏡文獻的源流,同時也在構成“考鏡”本身的“源流”。
文獻學的課程,那些目錄學、版本學理論,還是有點枯燥的,直到我開始做論文,進入個案的研究實踐,才切身感覺到一種“探案”的樂趣。你要摸索一個研究對象的來龍去脈,要在龐雜的材料中找線索,而且我運氣不錯,在探索中還真有了新的發現,那種成就感與欣喜,就跟偵探破案的感覺差不多吧。也確實有讀者說,讀《蟫》有種讀探案小說的味道,我很高興我傳達出了這種文獻工作的樂趣,也是希望借此打破文獻學人容易給人造成的“老學究”的刻板印象。藏書家也好,后世研究文獻學的學人也好,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人類正常的生活與情感。
《蟫》,崔欣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25年12月
用小說的形式講好文獻學
墨 迪:小說中小施與楊生、仁珊與大世兄的情愫似乎形成一種古今對應,讓我們覺得古人今人的情感是相通的,這種對位關系是否是有意設計?
崔 欣:雖然魯迅說“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但我還是相信,總有一些情感是共通的,否則就不會有“共情”這個詞了。
仁珊是我個人很偏愛的一個角色,早在二十年前做論文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李筠嘉這個早夭的女兒(當然我改了她的名字)。當年在翻閱《李氏家乘》時,我注意到周中孚所作李母毛太夫人事狀中,提到了這個女孩子,也就是《蟫》中引用的那幾句話:“初,楊恭人之歾也,在娩女之次日,所遺第三女仁懷,太恭人躬自撫育,不啻大母而兼慈母也。仁懷聰穎有至性,事大母暨父曲盡孝道,太恭人絕愛憐之。年十七,乃字張氏。自居太恭人之喪,哀毀骨立,漸以疾殞,距太恭人卒時僅十日耳,族黨咸哀傷之。”
《蟫》所有征引的文獻全部是真實的,無論是這段話,還是龔自珍的序與詩、慈云樓主人的“生囑”,都是切實可查的。盡管關于李家這位少女的全部記錄,只有這短短幾句話,但不知為何,一直令我印象深刻。這個女孩說起來和我論文的內容沒什么關系,但她又顯得很特殊,因為在當時家譜的記載中,李筠嘉的幾個女兒都沒有名字,唯有這個小女兒是有名字的,她的死亡又顯得頗為離奇。可能我一直對人有一種好奇與敏感,這么多年,她一直存在我心里,當我開始重新回顧李家的往事時,這個人物似乎很自然地就成了小說的一個抓手。
另外我想說,在中國古代的私家藏書史中,女性形象一般是隱沒的,藏書一直是男人的事。而《蟫》的古今兩條線,偏偏都是由年輕女性牽起的,所以形成對位也是很自然而然的。
墨 迪:蟫族是小說中的重要角色,老蟫、獨須蟫、灰蟫、紅蟫等,如旁觀者般,時而點評補充,時而被迫卷入時代的人聚人散,隨書的命運沉浮。增加這一敘述者,有哪些考量?小說設定中,蟫族的知識和文化積累可以直接復制到后代身上,與人類需要學習不同,這是否寄寓了你的某些期待?
崔 欣:我真正開始動筆寫《蟫》,是2022年夏天。之前沒有動筆,是想不好以怎樣的角度來切入如此學術的一個題材。直到我2022年6月在《人民文學》發表了一組童話《動物故事集》,突然想到,可以用動物視角來進行處理,這樣就能避免正面強攻歷史題材最難克服的“學不像”問題,又能讓枯燥的學術話題變得輕盈靈活,甚至夢幻一點。動物的語言又是最自由的,因為沒有人知道動物怎么說話,所以它們怎么說都可以,說什么都可以,這就是虛構的好處。而和書籍最密切相關的動物,無疑就是書蟲(蟫)了。而且我需要一個“傳承者”的角色,可以將跨度兩百年的時間串聯起來,因此有了蟫族可以將記憶復制給后代的設定。事實上,人類文明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傳承,通過文字,通過書籍。我們現在所獲取的許多知識,都是前人一代代傳遞下來的,從這個角度看,人就是蟫,蟫就是人。
墨 迪:這本書有一定的閱讀門檻,里面有關版本學、目錄學的知識以及一些文言引文,令人強烈感受到其中的知識濃度和文獻學含量。你認為《蟫》是否算一種知識性寫作,也就是說某種程度上依靠知識推動敘事?你怎么看待知識與小說創作的關系?
崔 欣:這本書我原以為只有文獻學專業背景的讀者才會有興趣。曾經有朋友問我,有沒有給目標讀者畫過像。我說,大概就是文獻學專業的學生吧。在小說還未發表時,我也曾給文學圈的一些師友看過,有位前輩讀后沉吟半天,遲疑地說,你這個小說要靠典籍來推動,挺困難的。或許就是你說的,“靠知識推動敘事”,因為通常小說都是靠人物、事件來推動的,但這部小說,因為原型是一篇學術論文,所以它在處理上就會和通常的小說不太一樣,也因此顯得很“難評”。而在文獻學的圈子里,這篇小說在成書之前就已經流傳開了,居然有人會用小說的形式來講述文獻學的內容,里面涉及的很多專業表達,會讓同道中人會心一笑。
等書出版后,我意外地發現,它還吸引了許多非文獻學專業的讀者,有讀者表示在閱讀中獲取了不少文獻學知識,也算是一種知識上的收獲。我當然很樂見這樣的結果。
小說有很多種,有知識含量的小說只是其中一種。我想寫這樣的小說,是因為在我們當下的小說里,這個類型比較稀缺。我作為一名編輯,在日常閱稿中,看到的大量小說都是表達一種“文青”的小情小調,說實話,讀多了挺令人厭倦的。
留下獨屬于自己的嚙痕
墨 迪:雖然有一定門檻,但這本書的整體氛圍我非常喜歡,帶有那種古典式的感傷情緒。不論是書的命運,還是人的生前顯耀與死后無聞,都有深深的遺憾和無奈,但最終又不乏意外之喜。你想寫出怎樣的命運感,或者說你怎么理解命運?有人說《蟫》有海派蒼涼的底子,你怎么看?
崔 欣:藏書本就是一件悲哀的事。一個人對書的占有,只能是在有限的時空里。藏書家希望書能在自己的家族一代代傳承,但大部分情況是連兩代都傳不到。藏書家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夠留下來,但絕大部分藏書家,都留不下名字。即便曾經顯赫一時的大藏書家,一兩百年后,便也默默無聞。我在書中曾引龔自珍給《慈云樓藏書志》作的序,將李筠嘉和當時江南一流的藏書家相提并論,“與鄞范氏、歙汪氏、杭州吳氏、鮑氏相輝映于八九十年之間”。這其中提到的四大藏書家,鄞范氏是天一閣范家,杭州鮑氏是鮑廷博知不足齋,但歙汪氏和杭州吳氏分別指誰,我都說不上來,甚至我去問還在文獻學界從業的師友,他們給出的答案也并不一致。這就不僅僅是專業壁壘導致的了,而是這些藏書家確確實實已經被時間之河沖走了。同樣,人對人的占有,也是如此短暫,雖然過程中有熱烈與美好,但本質上都是下坡路,也是《繁花》里所說的,“講得有葷有素,其實是悲的”。
所謂海派蒼涼的底子,這似乎是張愛玲起的頭,但其實從張愛玲往上追溯,真正的源頭還是《紅樓夢》吧。所謂蒼涼,大概是中式美學的一種,《蟫》的審美趣味就是非常中式的。
墨 迪:書中有一段寫2004年的南京圖書館,“清涼山腳下,一幢矮樓,作為圖書館的一個分部,游離在總館外的一個孤島,昏暗,潮濕,破落。十月末,天尚未徹底涼下來,然而不管外面太陽多好,一進大門,立刻有種陰森感。通道斜而長,光線不足,熱水桶釉面斑駁,水龍頭關不緊,滴滴答答,水跡在地面蜿蜒,像蚰蜒爬過”。我感到書中的語言有“癯而實腴”的特點,干凈、凝練,這是否與你的古典文學修習有關?作為文學期刊的編輯,你眼中好的文學語言是怎樣的?你自己的創作觀又是怎樣的?
崔 欣:我確實古典作品讀得多一些。西方小說,尤其當代的讀得少,主要是很少遇到滿意的譯本,可能那些譯者的外語水平很高,但中文水平實在不過關,有些簡直像機翻的,完全不符合中文的語言習慣,更遑論文字的美感。
“癯而實腴”是蘇東坡對陶淵明詩的評價,我離這個境界差遠了。古人所用的文言文本身是一種很凝練的語言,它的密度很大,可以用很少的字表達很復雜的內容。一首絕句,二十來個字,有畫面,有情感,而且都很熨帖,現代語言確實很難做到。我平時看來稿,包括前一陣給“新概念作文大賽”當評委,看了許多中學生的作品,有的文字很花哨,一句話里有許多形容詞和各種比喻,但讀起來會覺得很空洞,語言下面缺乏一個實體,就像堆了許多奶油裱花在上面,底下卻沒有蛋糕。和我們父輩那代作家相比,我感覺現在的年輕作家都很擅長寫“金句”,但那種金句就像QQ空間的簽名一樣,是無根漂萍。
我個人覺得,好的文學語言的特質是“準確”,就像古人喜歡“煉字”,就是想要找出一個最精準的字來,傳神達意,無可替代。那些字其實都是很普通的字,但用對了地方,就不普通了,這大概就是“準確”的力量。
《蟫》中少女仁珊死后,周先生和懋姨有過一番對話,其中提到“那些好光景,如果沒有被看見、被記錄,也就無人知曉。好像桃花默默開了又謝了,沒有人來賞玩題詠,就等于不存在”。這句話,或許可以視為我樸素的創作觀,就是對人世的“看見”與“記錄”。看見他人目所難及的幽微之處,看見眾人熟視無睹下的別樣意趣,看見近處的心情,看見遠方的風景,然后用自己獨有的方式記錄,就好像蟫魚要在書頁間留下獨屬于自己的嚙痕。
寫作本質上是藝術的一種,所有藝術都要表現獨特,拒絕同質化。寫作者如果只滿足于“寫得和別人一樣好”是不夠的,“寫出和別人不一樣的好”才是題中應有之義。我自己在文學期刊供職,中國那么多家文學期刊,每年刊登的文學作品車載斗量,真正能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又有多少?如果沒能找到個體寫作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那么即使“著作等身”,又有什么意義呢?
(墨迪系青年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