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家》(文學版)2026年第4期|熊紅久:山歌嘹亮
一
中巴車緩慢地行走在蔥蘢的大涼山上,窄窄的山道一圈一圈,像極了彝族男子盤繞的頭帕,忽然折出尖錐狀的彎道,簡直就是突出的“英雄結”了,這讓整座山都有了雄性的氣質。
性格豪爽的加拉巫沙坐在前排,大聲向車里的作家介紹布拖縣的民俗風情。剛好趕上了彝歷新年,可以看到斗牛、賽馬、唱山歌。這位大涼山土生土長的彝族作家,控制不住高漲的情緒,開口唱了幾句山歌,嗓子雖顯沙啞,但旋律卻婉轉靈動,一下就激發出了我對彝族山歌的興趣。加拉自豪地說,這是我們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只是三流水平,等到了布拖,讓你聽聽非遺傳承人的表演,那才是夜鶯的歌唱呢。
還沒進縣城,內心的期待已被山歌點燃。
在布拖黑綿羊大酒店,大廳中間的展示臺上,立著兩只黑綿羊標本。羊看上去很奇怪,前半身毛很短,呈深黑色;靠近臀部,毛突然變長,且呈暗紅色。像極了嫌太熱把皮襖脫下,裹在腰間的牧民。
問,為什么會這樣?加拉笑答,剪羊毛時,故意留下的。我們彝人做事不貪心,不能把羊的財產都霸占了,留下一些,大家都好過。我相信他說的,高寒地區,有了這些毛,人和羊都會多些溫暖。
彝歷新年,仿佛全縣的人都在街上,一群群穿梭的俊男靚女,讓每一條街道都神采奕奕。女人們似乎很喜歡戴帽子,大部分是直上直下二十余厘米的帶檐高帽,年老婦女再扎一條圍巾;也有年輕些的女子戴著上寬下小,倒梯形的圓帽,像頂著一把傘。再披一件羊毛織的披氈——“查爾瓦”,娉婷款款,颯爽英姿。加拉告訴我,其實百姓并不富裕,五年前,這里還是國家級貧困縣,所屬的阿布洛哈村,是全國最后一個通公路的建制村。但對未來,大家都充滿信心。政策越來越好,出路越來越多,奮斗的目標也越來越高了。他指著路邊一排擺滿豬肉的人說,家家戶戶都要殺豬過年,吃不完的都拿來賣。在布拖,已不是吃得飽不飽的問題,而是如何讓自己變得更美,讓生活變得更好的事了。
那就多舉辦文化活動唄,比如舉辦山歌音樂會,群眾一定喜歡的。我只是隨口一說。
你說對了!加拉沖我伸出大拇指說,今天晚上,剛好舉辦布拖彝歷新年惠民音樂會,也是《彝鄉歌謠》音樂合輯發布會,你可以一飽耳福了。
天黑后,室外氣溫很低,頂多零上六七度,依然有很多婦女背著兩三歲的孩子,來到文化廣場。兩千多個凳子擠得滿滿當當,后排還站著很多人。不少孩子,直接爬到樹上。這讓我想起九十年代初,新疆歌舞團來到我所生活的博樂縣城演出,也是人山人海,樹上、屋頂上站的都是人。好久沒有見到人山人海的景象了,大山深處群眾對文化的渴求,令人感動。
演員都是彝族的,是本縣的非物質文化傳承人。有男子彈口弦的,有男子打鼓的,有男子吟誦的,幾個節目之后,終于上來了兩個女子,一個穿著黑綿羊皮大氅,一個身著藍色繡花長裙。坐在旁邊的布拖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羅德超告訴我,她們都是省級非遺傳承人,唱的是女聲高腔《阿都歌謠》。盡管彝語我聽不懂,但她們高亢圓潤的嗓音、如泣如訴的旋律、一唱三嘆的表達,讓我動容。問懂語言的加拉,什么意思?他沉吟片刻說,愛而不得,難分難舍。這或許是人類共通的情愫,也是所有情歌,最打動人的地方。
二
第二天上午,走進布拖縣文化館館長的辦公室,被一屋子的綠植驚住了。十幾平方米的空間,幾乎擺滿了花草。繡球、綠蘿、文竹、佛珠、王蓮、玉壽、黑法師、蟹爪蘭,就連椅子后面的墻面上,都爬著長長的吊蘭,似乎要把自己置身于植物園之中。阿力莫勇扎館長笑著給我讓座,說看著這些花草,每天都會心情好。她告訴我,布拖縣有十五項非物質文化遺產,其中省級的十三項,國家級的兩項。全縣有非遺傳承人二十七名,每年年底都會用表演的方式,開展考核,檢驗他們的發展和傳承情況。女聲高腔山歌《朵洛荷》和《阿都歌謠》已分別列入國家級和省級非遺名錄。
正說著,吉力么子扎進來,脫下了演出時的黑綿羊大氅,她有些拘謹和羞澀。但一聊起山歌,就神采飛揚起來。
說自己出生農村,沒上過一天學,七歲就幫家里放羊了。八歲那年,第一次在鄰居家的電視里,聽到山鷹組合唱歌,一下就喜歡了。此后,找遍了村里會唱歌的人,一句一句跟著學。十二歲參加了全鎮的賽歌會,獲得三等獎。十五歲又參加全縣的賽歌會,獲得二等獎。看她名氣越來越大,從小定了娃娃親的婆家,怕樹大招風,趕緊來人談婚論嫁了。吉力么子扎不想把自己交給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更何況她從骨子里熱愛唱歌。她偷偷裝上演出服,連夜步行三十多里,逃到縣城,找到參賽時認識的一位音樂老師。在老師的幫助下,她來到西昌,參加涼山州歌舞團的招考,憑著清亮干凈的嗓音,被招錄為團里的演員。
二十年來,她始終堅守彝族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歌曲演唱,先后榮獲中央電視臺全國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四川賽區金獎、四川省民歌精英賽特等獎、第四屆云南中國原生態彝歌大賽一等獎、四川省首屆傳統民歌大賽金獎等。作為涼山州的原生態歌手,登上了中央電視臺《民歌中國》《爭奇斗艷》欄目,受邀參加了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涼山分會場的演出,站上了中央電視臺——魅力中國城的舞臺。受邀參加“加拿大冬季音樂會”“加拿大華人春晚”等國際性、原生態唱法交流展演,還赴中國臺灣、香港、澳門、北京、上海等地演出。
問及近期的演出任務,她告訴我上個月(10月)5號到7號,在北京中央歌劇院,剛和譚維維老師同臺演出了三場。計劃下個月15號,繼續參加譚老師重慶音樂會的演出。她告訴我,她也帶了徒弟,跟她學了五年,已經開始獨立演出了,唱得很好。講話時,吉力么子扎眼里是滿滿的自豪。
三
布拖縣依撒幼兒園是五年前才建的,五百多個孩子,都是從大山深處搬遷安置的貧困戶的。見到毛艷時,她正教大班的孩子唱歌。與昨晚做演員的一襲長裙相比,教師的裝扮,顯得更樸素也更隨和。她說自己的彝族名字叫米色莫阿呷,從小就喜歡唱歌。2006年,十九歲時,第一次聽到了《朵洛荷》的演唱,就非常喜歡,開始拜師學藝。縣里著名的阿都日以、俄地爾以等民間歌手,都曾教過她。為了更好地發展自己,她考進了布拖火把藝術團,由于表現突出,2008年被評為省級非物質文化傳承人。演出了三年多,遇到體制改革,撤銷了縣級文藝院團,她轉行到了拉達鄉中心校當音樂教師。上班伊始,就在全校選了六十個喜歡唱歌的女孩子,教她們《阿都民謠》和《朵洛荷》。說著毛艷打開手機視頻,讓我看孩子們的表演。幾十個孩子,穿著藍色繡花的演出服,打著黃傘,環形列隊,一面表演動作,一面高聲歌唱,滿臉的稚氣和歡樂。去年,她從鄉里調到了依撒幼兒園。又在大班里挑了二十個嗓音好的,繼續她的教學實踐。說要把所學的山歌,都教給孩子們,讓這些非遺活起來。還說歌詞里有許多做人的道理,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孩子。說自己正在用山歌的方式,給孩子們創編一臺少兒歌舞劇《媽媽的女兒》,讓孩子們感恩社會、感恩母親。整個交談過程,毛艷眼里都漾著笑意,閃著亮光。
彝歷新年大假的最后一天,我們返程,狹窄的路面更加擁塞。索性打開手機,認真聆聽音樂會上錄制的兩位非遺傳承人,在大山深處的歌唱。旁邊的加拉說,沒騙你吧,她們就是山里的百靈鳥,聽聽,嗓音多美!
了解了身世之后,再聽這些山歌,就更被她們的真情所打動。我想,再高的山,也藏不住動聽的歌聲;再遠的路,也擋不住心中的夢想。是山歌,讓她們不再普通,因為那些音符里,藏著幸運的密碼,也藏著先輩的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