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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文學版)2026年第4期|朱強:布拖回憶之一種
來源:《中國作家》(文學版)2026年第4期 | 朱強  2026年04月30日09:07

我想描述的這些畫面與事件,它們發生在一個多月前,地點在大涼山深處布拖的某個村子。發生地距離現在我的位置已經相隔了一千多公里。時間和地理的阻隔讓記憶不斷發酵。客觀存在已經被一次次篡改。中途我又去過幾座城市,遇到了幾百張不同的面孔,他們的言語讓原有精確的記憶變得渙散。記憶原本就是液態的,并無穩定結構。想起博爾赫斯的小說《博聞強記的富內斯》里的主人公因為自己“完美記憶”而讓頭腦幾近癱瘓的故事,突然覺得遺忘才是記憶的最佳方式。

時間已經到了午后,高原的陽光落在道路兩旁,像經年未化的積雪。

遠處群山中間尚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霧尚未退去。山上的植物顏色鮮翠,一點都不像隆冬的模樣。這是大涼山深處布拖縣的一處叫偉子坡的村莊。山巒后面的天空也是淡淡的藍色,寧靜而又深遠,像水在流動。偶有行云經過,給群山系了一條長長的白色圍巾。

山下是一大片濕地。大大小小的水洼從茂密的蒿草中間涌出來,藍得讓人心慌,它把一部分天空藏在水洼的深處。這塊濕地的平均海拔在兩千米以上,遠看真像是擱在天空的一塊明亮的鏡子。

地圖顯示,這塊濕地就像被四周隆起的群山豢養在一朵盛開的蓮花里。嚴嚴實實的山體中間,只留下了幾道豁口。每年嚴冬,大量的黑鸛、斑嘴鴨、斑頭雁、黑頸鶴、灰鶴便憑借記憶,從這些隱蔽的豁口進入到這片理想的桃花源。它們在這里舒坦從容地棲息、覓食,直至冰雪融化,春天來臨。

高原的陽光異常猛烈,即便是冬天,也像是一個居高臨下的刺客。在人的眼前輕輕晃動,瞳孔里好像被挖空了一塊,整個人頓時陷入短暫的空白與黑暗。

突然有一個聲音從風中傳來:看,黑綿羊。

我的目光向著那一大片低陷的灘涂擲去,堅硬、枯黃的灌木叢沿著坑坑洼洼的灘涂一直鋪展到遠處的水邊,慵懶的氣氛在曠野上彌散。就在黃綠相間的草甸中間,相繼浮現出大大小小的黑色塊。定睛一看,是黑綿羊。它們形貌類似于牦牛,身形卻更加地緊致、結實。黑色脊背在陽光的直射下油光發亮。像一群雕塑。

我翻過公路旁邊的柵欄,進入到風景腹地。地上除了蒿草,還有一些貌似沙棘、繡線菊、金露梅、白刺花一類的高原灌木。它們匍匐在地上,干瘦、纏繞,保持著警惕,枝干上長滿了小刺。即便生長在水源充足的肥沃之地,但有些東西,總是鐫刻在基因里的,潛藏在記憶里的恐懼與自我保護意識仍然在漫長的時光中暗自流傳。

我打算走進草地上的那群黑綿羊。它們成群地出現在無遮無攔的曠野,或低頭啃食,或翹首以盼,或相互追逐,一片血氣翻騰。在一只黑綿羊的世界中,快樂就是眼前的一捧清泉與一小塊草地。它們似乎沒有什么英雄志向,只會活在當下,感受由咀嚼和吞咽所帶來的簡單快樂。

沉浸在羊群的氣氛中,我也似乎領會到了什么叫生活的在場。所謂在場,就是人能夠用直覺感受到自身的存在,領會到天地與內心的一派祥和。

距離只有十幾米了。它們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從各自的忙碌中,把頭轉向一側。當無數雙黑綿羊的目光同時望向了我,緊張感頓時灌注了我的全身。這一刻,我成了與周圍環境極不和諧的存在。我成了此環境中的一個異類,它們的生活里原本是沒有我的,無論我是否對它們的生存構成威脅,本質上說,我都屬于一個硬生生的闖入者。對于一群遠道而來的黑鸛它們可能并不在意,但對于我,一個直立行走的外地人,它們就不得不提高警惕了。雖然被牧人宰殺是它們命運中逃脫不過的一劫,但對它們而言,這也是卑微性命里的一種體面結局。時間教會了一頭黑綿羊如何在人類面前低下頭顱,變得逆來順受。

據史料載,至少在西周、春秋時期它們就與本地人達成這樣一些不平等契約。古已有之的事,往往就被認為是最科學也最合理的。它們明明知道自己逃不脫那爽利、痛苦的一刀,明明知道這人間對它們從來都是不公不義的,但自己既然生而為畜,就得把自己作為牲口的命活好,把牲口的義務盡好。

黑綿羊的命雖然不由自己做主,但一直以來,它們卻是托舉山里人精神世界的一個最堅實的物質力量。本地人用黑綿羊的皮毛制作成斗笠、黑色坎肩和御寒冬衣,還有各種美食。在彝族人看來,黑綿羊也是他們心里供奉的一群黑精靈。

此刻,我站在空曠中,羊群炙熱的目光集體性地傾注在我的身上,讓我一時間陷入了巨大的忐忑,我從來沒有如此的尷尬。好像自己生活里的一道隱私被揭開,暴露于眾。我佯裝若無其事,邁開僵硬的腳步,向著相反的反向而去。突然,在羊群中間,“咩”的一聲長鳴刺破云層。不承想,來自動物胸腔里的聲音也能營造如此寥廓蒼涼的氣氛,以至于在我的內心造成持久的回響。

緊張的空氣很快就釋然了,一切又恢復原有的秩序,黑綿羊追逐的追逐,覓食的覓食,歡快的氣氛讓羊群又重新找尋到了自己的當下。

就在我放開步子朝著另一個方向奔去時,不想,從一尺多高的草叢中間,迎面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一個乳臭未干的兒童。

他估計出生于一戶彝族牧羊人家,估計是剛學會走路,猜想也就在前幾天,他走幾步,還可能摔倒一次,但困難并沒有阻止他的嘗試。當有過這些疼痛的經歷以后,現在,他已經可以獨自行走了。雖然步履不穩,顯得飄忽而危險,需要通過擺動手臂、晃動腦袋才能勉強地找到身體內在的平衡,但不論如何,他總算可以脫離大人的雙手,順利地走出去,走到他自己向往的世界中,告別那番由過分保護所造成的桎梏。

他穿著紅白相間的條紋小襖。袖口和胸前都是臟兮兮的,積著厚厚的一層油垢。他的兩塊臉蛋不知道是因為受到陽光的暴曬抑或天冷被凍得紅撲撲的。這一張小臉從連體帽中探出來,像兜著一枚熟透的山桃。

剛開始,他發現我是陌生人,表情明顯有些畏怕,脖子向前微伸,原地保持張望,大大的眼睛里露出無辜的幼稚。可能是察覺到了我的友好,他的膽子也明顯大了許多,他稍稍停了幾秒,力量蓄足以后,猛沖了幾步,然后調整重心,蹙著眉頭,歪歪斜斜地又沖了幾步。沒有摔倒,他的眼睛里有光溢出。他在不斷地校準自己的步伐與身體的重心。這是一場需要不斷試錯,又不斷自我糾偏的實踐。《說文解字》對“學而時習之”中的“習”的解釋是“(鳥)數飛也”。雛鳥要學會飛翔,需要不斷地拍打翅膀,也許飛出去不遠,就摔落在地。但幾次三番,總能奮翅高飛。

我看著這個彝族孩子從自己膝下繞過,就在不遠處的陽光下,有一個女人正一邊數著羊群,一邊用彝語呼喊他的乳名。這個可愛的身影在風中逐漸變小,終于回到了他母親的懷里。空闊的草地像一張巨大的毯子,將他們包裹起來,包括那些漂移的羊群,也被裹進了這巨大的畫幅。消失——也便意味著他們又回到了生活和時間的底部。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日子,這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回想起這一幕早已須發皆白。各種由時間帶出去的事物唯有通過記憶的方式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