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3期|于學濤:身后的海明威
一
胡曉娜把桌子掀翻,盤子、碗、小勺相繼落地。文舉雙手抱頭,試圖用胳膊肘堵住耳朵,把瓷器破碎的聲音抵擋在外,但他失敗了。刺耳的聲音朝著四個方向發散而去,菜湯灑在了拖鞋上。他腦袋里發出的指令不是馬上反抗或者驚愕,而是想馬上回到車間,越快越好?,F在月光正好打在客廳窗戶上的第二塊玻璃上,他想,海明威一定到了。
胡曉娜破口大罵,你們文家沒一個好東西,包括你——胡曉娜指了指坐在兒童餐椅上的3歲兒子。文舉已經從狼藉的碎片中移出三步遠,他心里發抖,接下來胡曉娜會不會沖上來給自己兩耳光。不過,根據他以往的經驗判斷,只要保持沉默,不再用言語去刺激她,事情應該會漸漸平息?,F在,他來不及去門后找笤帚,清理眼前的破敗與狼藉。他扶了扶眼鏡,低聲對胡曉娜說,把文成斗抱起來,別讓玻璃渣子扎了腳。
隨后他出門而去,菜湯灑在他的左腳大拇指和食指間,油膩膩的,像脫離了水面的鯉魚身體。下了樓,文舉抬起頭,看了一眼月亮,大口呼吸,他在心里感謝兒子文成斗,要不是有他,恐怕自己早就被胡曉娜揪了回去。事不宜遲,他掏出鑰匙,插在電動車鑰匙口。電動車“滴答”一聲啟動了,屏幕上25%的燈亮了。該死,下午忘記給電動車充電了!文舉心里罵道。他匆忙跑出小區,在小區門口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奮力地向精益機械加工廠的方向蹬去。沒蹬出多遠,文舉已經滿頭大汗,他心里著急,現在月光應該就要移到第三塊玻璃上了,時間緊迫,他必須得抄近路才能趕到。到了椿桂路盡頭,他就向南拐去,南面是市民公園,公園不大,人工湖占據了三分之一,綠地圍湖而敷,一圈下來,大約有三公里。
文舉想橫穿過市民公園,下了冬沙河的河槽就上了夏新公路,夏新公路前五百米就到了精益機械加工廠,這條近路他走了不下幾十回。市民公園里的路燈在月光的照耀下,無精打采的。汗液浸透了文舉的背心,他眼前卻出現了一座雪山,準確地說是乞力馬扎羅的那座雪山。冰與火,加上菜湯和汗漬的混合氣味,在文舉的身耳鼻舌意之間穿梭,像一根根透明的魚線,編織起他眼前的巨大夜晚。
此刻,他感覺左腳在鞋子里像開了鍋一樣,腳趾在封閉的空間內腫脹,向前蹬一圈要比往常吃力。文舉趕快停下,他想找個地方,坐下脫下鞋子,用紙巾把腳趾間的菜湯擦干凈。湖面蒸騰起來的水汽,緊貼在湖面上,三三兩兩的行人結伴而行,竊竊私語。他來到湖邊,坐在松樹下的長椅上,旁邊坐有一個中年女人,他顧不上思考,脫下鞋子,腳趾被釋放出來,摸了摸兜,卻沒帶紙。他開口問旁邊的中年女人,大姐,帶紙巾沒?借用一張。文舉抬頭,只見那中年女人面部蒼白,眼睛緊盯著湖面,雙腿并攏,好像沒注意到文舉的存在。
中年女人側過臉,對文舉說,離我遠點,別煩我。文舉臉上露出驚愕,心說,今天人們怎么了,為何都如此的煩躁與不安?文舉穿好鞋子,準備離去。只見中年女人躬身把鞋子脫掉,整齊地放在一邊,露出雙腳。然后起身,來到湖邊的柵欄旁,忽然向上一跳,單腿已經跨過欄桿,身子前傾,只要她松開雙手,就輕易地翻到欄桿的另一面。文舉心說,這人的鍛煉方式有點與眾不同,他見過最多的鍛煉方式是把一條腿擔在柵欄的欄桿上壓腿,很少見到翻欄桿的。中年女人回頭看了一眼文舉說,我包里有封信,你替我交給——說到這兒,她突然停止了說話。文舉還在等,問,要交給誰?
女人騎在欄桿上,低頭沉默。文舉腦海里閃過海明威的臉,現在月光正足,再不去車間,恐怕海明威先生一會兒就消失了。他心跳加速,一種奇怪的氣息籠罩著整個市民公園,以及看似平靜的湖面。文舉慢慢起身,向欄桿走去。依然追問中年女人,大姐,你包里有沒有紙巾?借我一張。女人抬起頭,月光之下,她的臉龐冰冷而暗淡,他看見她的頭發蓬亂,像不知名植物的枝蔓在月光下映射出來的影子。
文舉走近中年女人,一把將她從欄桿上拽了下來,緊緊抱著她的腰。中年女人歇斯底里,大聲哭喊著,掙扎了一會兒,再次欲翻過欄桿。文舉說,大姐,你要冷靜,想開點。中年女人的呼喊聲,引來了許多圍觀的人,像幾只禿鷲。文舉將中年女人扶到一旁的長椅上,他揮手驅散了圍觀的禿鷲,問,大姐,有啥想不開的,這水深三米,跳下去可就上不來了。
中年女人冷靜了一會兒,她打開包,從里面掏出幾張紙巾,遞給文舉,冷冷地說,你走吧,該忙啥忙啥去。文舉接過紙巾,脫了鞋,在腳趾間擦拭著,有些尷尬地看著中年女人,說,不好意思啊,桌子翻了,灑了菜湯。文舉重新穿上鞋,腳趾間變得干爽了。他問,大姐,你家住哪兒?我把你送回去吧。心里想,月光應該移到第四塊玻璃上了,此時趕到車間,也只剩下半張海明威的臉了??墒牵巯掠肿卟婚_,生死大事,他不能袖手旁觀。
中年女人說,我沒有家。那你把你家人電話給我,我讓他們過來接你,文舉說。中年女人冷笑了一下,家人?去他媽的。文舉問她,是不是和家人吵架了?月光直射在湖面上,微風吹來,清爽怡人。繞湖行走的人已經漸少,夜色正一點一點向深處陷去。中年女人看了文舉一眼,說,小兄弟,你走吧,該忙啥忙啥去,好嗎?我想自己待會兒。文舉說,我沒事,我也是來公園里散心的。他沒把他要去精益機械加工廠一車間里尋找海明威的事告訴她。他心里有數,即使現在到了車間,月光早已轉移,他見到的可能只有冰冷的機床。
中年女人緩慢地打開包,像機器人一樣。從里面拿出一張對折了四面的A4紙,遞給文舉。文舉接過來,借著路燈燈光,一串文字從紙上跳躍而出:
對不起了H先生,我走了。讓爭吵永遠地停止在此刻吧!謝謝你平日里的退讓,你的堅守,也謝謝你的沉默與箴言。這幾年,太漫長了,我也太累了。你總認為你是對的,從切一個番茄的刀法,到倒車時的左打輪,你都是對的。我想了很久,咱們在一起才是錯的,那就再見吧。不,永不相見,晚安。
文舉迅速讀完上面的文字,感覺寫了很多,又感覺什么也沒寫。他合上紙問中年女人,你們沒孩子嗎?中年女人冷笑了一聲說,丁克。文舉說,我把這個交給誰?她說,交給王澤輝,百合小區六棟二單元1145號。文舉起身而去,拿著這張紙打算去交給王澤輝。騎車剛走出不遠,中年女人在身后喊,你不想聽聽我和他的故事嗎?
二
我與王澤輝認識的時候,他正在和他的前妻鬧離婚。我收到他的QQ漂流瓶,他只寫了一個問題,他問,你知道海里的比目魚死亡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嗎?我回復,疾病,或者水環境污染。他說,錯,是渴死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加了他為好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個月,他一直沒告訴我答案。我對網戀看得很明白,虛無并且幼稚。但當和他相約在轉角咖啡館的時候,我心里還是有些悸動。
后來,我取代了他前妻,搬進了百合小區。生活過得如你所料,很平淡。每天都在重復昨天,吃飯,穿衣,上班,下班。我想這樣也好,不是有那么一首歌嗎,這樣唱,平平淡淡才是真。
文舉打斷了她,問,是不是他又和別的女人聯系被你發現了?中年女人又是一聲冷笑說,你猜的劇情太狗血了,其實我并不在意他和異性交往,真的。只要他覺得值得就行。在轉角咖啡館見面的時候我就對他說過,我不會束縛任何人,我也不想被任何人或者事所束縛。
那為什么不繼續生活下去?文舉問。中年女人眼睛盯著湖面,半天沒說話。夜蟲圍著路燈打轉,嗡嗡作響。就在此刻,文舉感覺自己的左腳趾有些灼熱,他想,剛才不是用紙巾擦干了嗎?灼熱感仍在蔓延,好像開始腐爛了。
中年女人又開口說話,她說,過不下去了,因為比目魚長期生活在水里,現在它被渴死了。我們會因為一點小事爭吵不止,剛開始時,王澤輝還會向我認錯,請求我的原諒,后來他會摔門而去,現在他只保持沉默,我知道我們都累了。那你直接離開他不就什么都解決了嗎?文舉說。他感覺左腳趾開始向外滲血。中年女人說,離開過,后來王澤輝找到了我,我們在世紀廣場的樓頂上喝掉了22瓶啤酒,心照不宣地徹夜長談,然后就和好了。
說白了,他總是對我期待什么,或者是對我有很大的期望,而這種期望,我不知道是什么。此刻,文舉覺得,他和胡曉娜之間也存在著這種問題。但他們之間的這種問題卻更加具象化,他感覺自己的左腳趾已被壞疽病感染了。
環湖甬路上已經空無一人,文舉看著沉默的中年女人說,你我都一樣,都是在生活的泥沼中掙扎卻又逃不出的人。他想再次脫掉鞋子,給她看一眼已經腫脹流血的腳趾。文舉繼續說,我在精益機械加工廠干機加,操作機床,收入一般,這幾年制造行業不景氣,你也知道。我喜歡文學,尤其喜歡寫小說,但寫小說又賺不到錢。我兒子剛三歲,每月除了還房貸,還得買奶粉,生活被我經營得捉襟見肘。寫小說是我唯一的愛好,我感覺當一個完整的故事被我虛構出來,那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時刻。中年女人看了看文舉說,所以你一直在虛幻的世界里回避現實嘍!文舉說,生活本來就是亦真亦幻交替出現的贗品。我追求的不一定是虛幻的,胡曉娜說我總是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游蕩,現實生活里卻過得一塌糊涂。逃避也是生活本身的一種角色。文舉不知中年女人在不在聽,他一時恍惚,自己的聲音很低,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月亮已經移至中天,明亮而深邃。草木投射下的影子奇形怪狀。中年女人低頭沉默,時而抬起頭瞅兩眼湖面。我能理解你,大姐。我和你的感覺一樣,你離不開王澤輝,我也離不開胡曉娜。文舉想,他必須先通過建立心理共鳴,來獲取對方的信任,這樣方可把她的情緒穩住。他知道她現在就像被太陽灼曬的冰塊,隨時都有坍塌崩裂的可能。文舉緊挨著中年女人,假如她突然起身,縱身一躍,自己也能一把抓住她的衣衫。
中年女人說,我們都是缺乏勇氣的懦弱者——懦弱于面對新的開始,懦弱于糾結以往的情結。文舉說,我倒是一直沒有離開胡曉娜重新開始新生活的打算。何為新生?我也一直在探索。如胡曉娜所言那樣,下班后,我應該像別人那樣,送送外賣,跑跑代駕,或者去燒烤店里打小時工,賺點外快,補貼家用?;蛟S這樣的我在她眼里就是有出息,不像我現在的狀態,下了班,沙發上一躺就是幾個小時,無休止地刷短視頻,偶爾翻翻書,簡直就是對生命的無休止的浪費。我想,生命何止是用來浪費的。直到我兒子出生,我才意識到,生命應該是在延續中綿延。所以說,生命對于我們來說是何等的珍貴。文舉看了看中年女人,他能明顯感覺到,壞疽病菌已經沿著他的左腿向上蔓延,疼痛和腫脹同步進行著。他想借著談及的“生命”二字來說服中年女人放棄跳湖的想法。中年女人停止了沉默,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搖頭說,你不用勸我。“生命”二字,對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僅有一次??僧斈銚碛辛松鼌s并不覺得快樂,你會怎么辦?你會覺得它是一種束縛和累贅,你就想像睡著了一樣,忘掉所有的煩惱,從現實的生活里拔出肉身,進入到虛幻與縹緲的夢中。你難道不想解脫嗎?文舉想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接中年女人的話,中年女人說得對,他找不出理由來反駁。
文舉起身,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好像即將墜入湖中。他問中年女人,你是不是也離不開王澤輝?中年女人說,沒錯。如果把我的生活比作一個圓形的競技場,我們都是競技者。我嘗試著閉上眼睛想了一下,假如我離開了王澤輝,無異于我的圓形競技場就缺失了一半,無限循環的可能就會沿著一條肉眼可見的實線直徑運行,線段是有盡頭的,最終會在圓弧與線段間游走。文舉給中年女人豎起了大拇指,站在她的對面攔著她,他把中年女人看成了胡曉娜。假如胡曉娜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正在湖邊趁著夜色深沉,孤男寡女相處,他會百口難辯。
現在他的左腿幾乎僵硬,他不知該怎么和胡曉娜解釋,半夜出來,在湖邊和一個陌生女人“幽會”,他只會解釋一遍,他本來打算去車間里,為了抄近路,在湖邊巧遇輕生的女人,他救了她,或者現在還正在施救之中。但是文舉雙手抖得厲害,他已經感受到了乞力馬扎羅雪山上吹來的寒風,吹透了單薄的帳篷,樹影背后的鬣狗徘徊已久。胡曉娜不聽文舉的解釋,揪住他的頭發問,出息了是不是?學會撒謊了?家里那么一攤子不收拾,來這兒幽會了。文舉依舊沉默,要殺要剮隨胡曉娜的便。文舉也在反思自己,這些年,工作業績也不突出,時常因為加工錯零件尺寸而被考核。寫了幾年小說,就在一本內刊上發表過兩篇,書倒是沒少讀,通常都是讀第二本的時候就把第一本的內容都忘了。他習慣了事事都依靠胡曉娜,衣食住行,柴米油鹽。雖然胡曉娜是自己的束縛一樣的存在,但是沒有了這種束縛,恐怕自己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更多的時候,文舉也有一種挫敗感。
文舉低頭不語,他已經找不到解釋的詞語。他也忽視了中年女人的存在,他的腿已經不能動,拖帶著半個身子都有些僵硬。他只好坐在長椅上,此時此刻他多想喝一杯拿鐵咖啡,或者喝一杯內蒙古生產的60度白酒。清風蕩漾,吹在臉上已經感覺到了刺傷般的疼痛。你說你,和這位大姐幽會就幽會了唄,起碼救了她一命。文舉想反駁,卻發現揪著自己衣領的手毛茸茸的,指甲尖銳修長,沿著胳膊順延下去,花斑的皮毛,一顆鬣狗的頭顱,獠牙在月光的映射下發出寒光,猙獰的面孔,口水直流。文舉想跑,奈何半個身子已經僵硬。鬣狗已經闖了進來。接下來,文舉不敢想象自己被鬣狗啃食的場景,疼痛經過每一個感官細胞。他想回頭告訴中年女人快跑,此刻的湖邊充滿危機,他極力想伸出手想掏出兜里的那封信,告訴中年女人,他去不了百合小區送信了。
三
中年女人重新坐回長椅上,鬣狗并沒有張開血盆大嘴一口將文舉吞下,月光和路燈交織出二重影子,一層白,一層灰。中年女人對文舉說,我們必須找到面對新生的出口。文舉還在剛才的恐懼中沒走出來,他隱約還能聞到鬣狗身上的那股特殊的氣味。文舉說,出口亦是另一個深淵的開始。不妨我們做一下自我檢討,比如你與王澤輝之間,難道真的全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嗎?中年女人說,我還是太自私了,平心而論,王澤輝已經夠包容我了,我只是想在每次無理取鬧之后,讓他更加在乎我,就像是上臺階,一次比一次高。
我知道他一直和他的前妻有聯系,有一次我們大吵之后,他一連幾天都沒回家,到點就給我訂外賣。我就去他常去的西米街等他,果然在一家披薩店里看到了他,對面坐著他的前妻和他們的孩子。我當時想抄起路邊的磚頭,沖進去,照著他的腦袋掄下去。冷靜了一會兒,我還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回來大口吃著他給我點的外賣。人人都是平等的,何苦逼迫自己、逼迫他人呢?雖然他有太多的執拗,但他回來之后還是向我解釋了很多,我說不用解釋,我真的不計較。假如當初那一磚頭掄下去,破碎的何止是我的夢境呢?人人都是受害者,人人都會以悲劇的形式結尾。在文舉面前,中年女人總是飄忽不定。他不想讓她再開口說話,中年女人每說一句話,他就倍感心慌。他不知道到最后自己的心臟會不會跳出胸腔,掉在地上。
中年女人問文舉,你想知道真相嗎?文舉愣了一下,問,什么真相?中年女人把手臂彎曲至后背,用力一扯她的棕色辮子,滿頭的頭發一起掉落了下來。文舉后退了一步,看著光頭的中年女人,他心里一驚。中年女人把頭伸過來,借著路燈微弱的光芒,一道傷疤附著在她的頭皮上,傷口剛剛愈合。這是被王澤輝前妻一磚頭掄的,她下手不太重。
文舉只想迅速地離開,無論是眼前的現實還是他虛構的小說里,總是在世俗間穿梭糾纏,他有些累了。當中年女人重新整理好假發,他才反應過來,那道疤痕很像被鬣狗啃食過留下的痕跡。他問中年女人,大姐,你被鬣狗咬過嗎?中年女人否認,說她不愛養小貓小狗,怪煩人的。文舉又問,那你沒有追究王澤輝的前妻的法律責任?中年女人說,沒有,我理虧,我認了。一切都認了。
小兄弟,你知道我為什么想跳下去嗎?中年女人指了指湖面。文舉搖頭,他想起身和中年女人道別,他該走了。中年女人說,因為我想換一個嶄新的自我。我想殺死曾經的我,充滿污濁的我。文舉已經拖著左腿走向共享單車,他現在只想快速地離開這里。再晚一點,真的就來不及了。
文舉騎車走遠,乞力馬扎羅的雪山遠處,好像有直升飛機飛來。他回頭看了看中年女人,蠟像一樣定格在長椅上。他停下單車,從兜里掏出那封信,毫不猶豫地撕碎,扔進了湖里,有幾片小碎片飄到了岸上。他的左腿逐漸恢復意識,血液開始循環流通。碎片逆風起飛,逐漸向天空飄去,直至變成細小的飛蟲在路燈周邊打轉?;槎Y主持人問他,無論胡曉娜貧窮富有、健康疾病,你都愿意守護她一輩子嗎?我愿意,文舉脫口而出。這種橋段在電視劇中看到的太多了,男主人公都是這么回答的。那些飛蟲重新化為彩色的碎片,從空中落下,他看著站在自己旁邊的新娘,以及她腹中的生命,心里踏實得很??墒沁@幾年,是自己違背了當初的諾言了嗎?文舉奮力蹬車,他要在婚禮主持人開口問他之前,再仔細考慮考慮該怎么回答。時光不能倒流,時空不能穿越的客觀事實攔截了他。零點,市民公園的所有路燈統一熄滅,只剩下頭頂的月光、湖面以及所有靜止的沉睡物。
四
推開車間的鐵皮門,濃濃的油味噴涌而出,隨之進入文舉的肺部,他感覺有些舒適。車間里一片漆黑,月光早就轉移了位置,他來到數控銑床前,隔離工作臺內外的玻璃窗上什么都沒有。他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玻璃窗上反射出他模糊的頭像。
有一天,文舉加完夜班,關掉機床和車間照明的電源準備離去,一張臉顯現在機床玻璃窗上,黑色和淡藍色交替概括出這張臉的輪廓。此人滿臉胡子,帶著一頂海軍軍帽,這不是海明威先生嗎?文舉有些驚慌失措,他不敢想象,平日里操作的機床里居然藏著他最崇拜的文學勇士。他發現月光穿過車間墻壁上的百葉窗照射在地面上,地面是新鋪的藍色自流平,月光的角度在一個合適的位置,恰好自流平的藍光就能反射在機床玻璃窗上。這個秘密只有文舉一個人知道,他對胡曉娜說,我見到了海明威。胡曉娜問,海明威是誰?一個外國作家,我的偶像,他回答。胡曉娜說,供暖催費單下來了,再不交就停暖了,你想凍死我們娘倆嗎?文舉說,知道了,我想辦法。
后來文舉不敢直面胡曉娜的眼神,只要有月光的夜晚,文舉就往車間跑,他說晚上單位加班。文舉坐在機床邊上的桌子上寫作,車間主任找到了他,他沒說實話,他說他在研究加工程序。只有進了車間,見到了海明威,一天的疲憊才會一掃而光。生活總會好起來的,他想。
現在,車間里安靜極了,咳嗽一聲都會有回響,空洞而虛無。文舉趴在桌子上,他忽然感覺自己胸口一陣憋悶,呼吸困難,同時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失去重力向上飄去。比目魚無法在人工湖里生存,北方城市距離大海還很遠。他繼續上升,鱗片化為羽毛,沿著墻上的百葉窗縫隙飛出去了。
椿桂路上空蕩蕩的,飛經市民公園上空時,他看到有幾輛警車和救護車在湖邊,警燈閃爍,中年女人已經不見蹤影。
乞力馬扎羅是一座冰雪覆蓋的山峰,海拔19710英尺,據說,是非洲最高峰。它的西峰在馬賽語里被叫作“恩伽耶-恩伽伊”,神之居所。西峰頂附近有一具風干冰凍的花豹尸首。沒人知道,花豹跑到這么高的地方來做什么。
【作者簡介:于學濤 ,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北京文學》《綠洲》《飛天》《草原》《鹿鳴》《安徽文學》《黃河》等刊物?!?/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