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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學》2026年第4期|陳紙:胡蘿卜為什么切成絲
來源:《湖南文學》2026年第4期 | 陳紙  2026年04月29日09:50

包小蘭十八歲生日那天,見了父親包朝陽?!澳闶翘幣?,寶貝?!卑栆姷脚畠簳r,說了一句這樣的話。包小蘭第一次聽父親叫她“寶貝”,感覺有點怪怪的。當她看到父親翹著蘭花指,壓著幾片胡蘿卜,細細地切著絲時,感覺更加怪怪的。

包小蘭知道自己屬處女座,父親一直吸引著她,因為父親對任何事物都有一套說法,特別是她有將近一個月沒有見到父親,她是刻意不見父親,這會兒包小蘭想知道父親包朝陽將胡蘿卜切成絲的說法?!拔覀冊谝黄疬^的時候,可從來沒見過你把胡蘿卜切絲。要么切成一段一段燉排骨,要么一片一片炒肉片?!卑√m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父親的蘭花指。

包朝陽說:“你爸是個酒鬼,他常常犯糊涂。”而在包小蘭的記憶里,母親鄭美怡卻像身上的某個疤痕。當包朝陽每次醉醺醺晃到家時,母親就將包小蘭一起拉進臥室,將包小蘭推倒在床上,連自己也蓋上被子,還咬著牙說:“又喝醉了,不喝會死啊?!?/p>

十八歲的包小蘭去見她父親時,是個星期五的下午,清風拂動,讓人放松。包小蘭起初是與陳偉龍一起走出大學校門的。“那么說,我們就不能去范素嘉的家里待一會兒了?”陳偉龍問?!拔也皇且呀浉嬖V過你,我要去見包朝陽嗎?”包小蘭有意努力地用標準普通話說出她父親的名字,仿佛包朝陽是個外國人,或者,是他們嚴肅而古板的語文老師。

“對,”陳偉龍說:“古怪的包朝陽?!卑√m狠狠地撞了一下陳偉龍的手臂:“不許那樣說他。”

“是你那樣說他的。”

“我那樣說了他嗎?”

接下來的幾個街區,他倆都沉默著。自從父親告訴他在學校不遠的餐廳工作后,一切都變得不那么簡單了。有過一段時間,包小蘭常徘徊于與陳偉龍相約的渴望和與父親在一起的誘惑之間。好在這三四個星期,包小蘭警告父親,不要發微信告訴她餐館里有什么新菜品,她沒有時間過去嘗。所以,每次放學她都被陳偉龍高大的身材無形地牽引著,與他走向了同一條路。

今天不同了,父親上午在微信上給她語音留言說,“下午放學過來陪你老爸喝兩杯?!卑√m記得當時在心里罵了父親一句什么,但她還是決定今天下午去見父親,倒不是去陪他喝兩杯酒,而是勸他不要喝。

包小蘭與陳偉龍兩人經過商店櫥窗,櫥窗里映出包小蘭朦朧的身影和身邊陳偉龍明朗的黑影。許是角度不同,包小蘭本能退了兩步,又往前走了兩步,甚至微微左右扭了一下身子——盡管明暗不同,但兩人都高是確定的。奇怪的是,包小蘭不為與陳偉龍一般高而感到驚訝,卻因為自己的瘦感到羞恥(即使沒有豐滿的胸與臂,能有一副寬臉頰和一雙明亮而大的眼睛,也是好的啊)。陳偉龍既高,且體型大。因高,故看不出胖——正如他的名字,他深深以自己的體型及身高為榮。這種感覺造成的最直接的結果是:他像一只螞蟥一樣纏著包小蘭,說班上只有他與包小蘭“般配”。包小蘭不明白他指的是身高還是其他什么的——管他呢,不明白的事情多著呢。比如她不明白,為什么除了偶爾去見父親,在家的外頭,就愛跟陳偉龍在一起。

包小蘭正恍惚著,陳偉龍將分神的她推到曾經被用作店面的空蕩的門道里。他高大的身子將包小蘭頂在一扇廢棄的門上,慢慢地用嘴靠近她。陳偉龍一只手撐著她身后的玻璃門,一只手托起包小蘭的下巴:“嘿”,他夢囈般地飄出一個字,接著去吻她。

坦率地說,陳偉龍讓包小蘭著迷。當他開始微信私聊,約她去看電影時,包小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她們班六十個學生,比她漂亮的同學多的是。包小蘭曾聽陳偉龍說男生們為班上的女生們起外號,什么譚松韻,什么李一桐,什么趙麗穎,甚至連迪麗熱巴都有。包小蘭看著陳偉龍掰著手指,兩眼放光、唾沫四濺的樣子,很期待她的名字也會跟哪位女明星的名字搭配在一起。

陳偉龍抹了一把口水,停了四五秒鐘,包小蘭還是不能確定他數完了沒有。包小蘭有點失望:“沒了?”陳偉龍攤開雙手:“沒了。”包小蘭馬上撒開了腳步,陳偉龍追上去,沖著她的后背喊了一句:“關曉彤,等等我!”包小蘭立馬停下了。

此時,包小蘭張開嘴。陳偉龍伸出了舌頭,試探著往對方的嘴的深處走去。包小蘭卻突然抿上了嘴,甚至避開了陳偉龍的嘴,還用手輕輕地擦拭了一下。陳偉龍只好把嘴拉開,兩秒鐘后,他問:“真的不去范素嘉那里待會兒?”包小蘭不留間隙地回答:“不去。”

范素嘉是包小蘭和陳偉龍共同的朋友。剛開始時,包小蘭以為范素嘉了解她比了解陳偉龍更多一些。不過,有一次,范素嘉無意中對包小蘭說了一句:“陳偉龍是富家公子呢,他父親在譚城鎮上有礦山?!卑√m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句話,在心里小小地吃了一驚。她吃驚的不是陳偉龍竟然是礦老板的兒子,而是范素嘉竟然知道這一點。而她包小蘭與陳偉龍密切交往了近一年,卻渾然不知。

包小蘭吃驚的還有范素嘉竟然在校外附近租住公寓。范素嘉對包小蘭的解釋是:“我爸媽離婚了,兩人都不要我了。我爸每月給我一把錢,要我住在外面?!狈端丶斡盅a充了一句:“他們都不管我了?!闭Z氣蒼涼得讓包小蘭禁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顫。想不到范素嘉的話還沒說完,她笑著拍了一下包小蘭的肩:“不過,陳偉龍的爸媽可沒離,聽說他倆恩愛得要命,你們也要珍惜……”包小蘭更吃驚了,她吃驚的不是陳偉龍的爸媽沒有離婚,而是范素嘉知道“他倆恩愛得要命”。但包小蘭沒有將這種表情展露出來,而是推了范素嘉一把:“什么要珍惜,講什么鬼話!”

范素嘉在公寓里有時候會舉辦生日舞會,有時是她自己的生日,有的是同學的生日,當然是請班上最好的同學去。在包小蘭心里,與范素嘉關系好的同學,她扳著手指應該數得出來。包括她自己、陳偉龍,還有“李一桐”和“迪麗熱巴”,都在范素嘉租住的公寓里舉辦過生日舞會。這個“都”既包含了包小蘭對范素嘉要好同學的全部數量,當然也包括她在范素嘉租住的公寓中看到或想象到的全部場景,還包括她與陳偉龍私下去范素嘉那里做客的情景。

每次,陳偉龍都熟練地把她帶到隔壁的房間里,那間房里沒有床,兩人就躺在地毯上,對著一面鑲著鏡子的墻發呆。有一次,包小蘭主動讓陳偉龍解開自己的罩衫,但她卻閉上眼,不想往鏡子里望。不過,她感覺陳偉龍重新給她披上了罩衫。她不止一次地想:陳偉龍為什么會重新給她披上罩衫呢?

“我們到你家去吧,”有一次周末,陳偉龍突然對包小蘭說,“你媽今天上班,不是嗎?”陳偉龍根本不是在問,也不像是在征求意見——這是他自然地表現自信的一種方式。盡管如此,陳偉龍還是不大能摸得透包小蘭,這一點連包小蘭自己也很清楚。包小蘭想:如果她是其他女孩,一定會為陳偉龍的漫不經心和玩世不恭而傾倒??墒牵且淮?,她低頭躲開了,她閃到他的臂下,說了句:“想得美!”——她自然得就像她本來就是這么想的,本來就打算這么做。

“好吧,”今天,陳偉龍只好把嘴繼續拉開,說:“再見?!彪S著,便朝友愛廣場的方向走去。他扭頭對包小蘭笑了笑,大聲說:“代我問候你爸!”

包小蘭沿著百花嶺路去找父親包朝陽就職的餐館。她知道這是后門,她估摸著位置,瞅準一扇伸出來的用白色鐵皮包著的門,側身邁了進去。門檻很高,她甚至撩了一下裙子才登了上去。她剛登上去,連忙側身,因為感覺是一條僅夠一個人穿過的過道,她腳下一個趔趄,還泛起了一兩片類似水花的“啪啪”聲。她故意用腳板大力踏了一下,她感覺腳下有水。她低下頭,微微張開雙手,放慢了腳步。她以為過道很長,她剛適應陰冷潮濕的氛圍,一個聲音像一股濃重的聲浪從過道另一頭向她涌來:“怎么走后門?這里是廚房,你繞到前面進去。在大廳里等著,我炒兩個菜,陪你老爸喝兩杯?!?/p>

包小蘭沒理他,繼續往前走。沒走十步路,就到了一片熱鬧地,五六個穿著白衣服的人,拿著刀在砧板上切著各種各樣的菜。包小蘭探過頭,對側著身的包朝陽說:“今天是我生日?!卑√m剛說完這幾個字,發現其他幾個廚師都有反應,有的停了一下刀,“哦——”了一聲,看了一眼包小蘭,又看了一眼包朝陽,然后接著用刀;有的起哄說女兒過生日包朝陽必須請客。

包朝陽連眼皮都沒抬,忙著給手下一根碩大的、鮮紅的胡蘿卜切絲。包朝陽一邊忙手下,一邊說:“我曉得,我還曉得你是處女座的,寶貝。”包小蘭感覺父親叫她“寶貝”有點怪怪的。包朝陽的廚師同事都笑了。有的說“包朝陽要請他寶貝吃飯”,語氣在包小蘭聽來也是怪怪的。

包朝陽咧嘴一笑,他一邊將砧板上的胡蘿卜絲攏起來裝盤,一邊隨口問:“哦,我的寶貝在大學里怎么樣?是不是學到了什么宇宙奧秘?”包小蘭怪怪地看著父親,他高高的個兒,蓄著絡腮胡子,頭發蓬亂。這樣粗獷的線條下,偏偏有一雙柔和而傷感的眼睛,包小蘭覺得那雙眼睛是她自己的——她了解他,她了解父親開朗的聲調是蒙在眼睛上的輕紗。她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太久,她擔心他會流淚。

“什么都沒學會,”包曉蘭說。“嗯——現代教育的失敗?!卑栒f。包小蘭拎起砧板上遺落的兩根胡蘿卜絲,丟進嘴里,然后聳了聳肩。“是因為那個男生?”“爸!”包朝陽微笑著低下頭,看著鍋里升騰的油煙,果斷地將盆里的胡蘿卜絲倒了下去。

包小蘭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大聲地說出那個“爸”字。熱鍋里燃起的光閃了兩三下,將她的臉映得微紅,直至耳根。

包朝陽往鍋里加了水,蓋上鍋蓋。他丟給女兒一根胡蘿卜:“給它輕輕削皮。”他看著女兒笨拙的樣子,說:“食物就像愛,知道嗎?”包小蘭小心地執掌著刀片,讓胡蘿卜表面那層淺紅脫落下來。

“可我曾經以為酒就是愛,”包朝陽接著說:“你能想象你爸被單位辭退后的那半年——整整半年時間,都沒緩過神來。老子在鐵路線上干了二十多年,一輛動車、一條高鐵,就把我們這幫兄弟的崗位沖得蹤影全無。那時,我真的只會靠酒,靠酒精,靠與那幫兄弟醉酒才能度過。”包朝陽盯著女兒包小蘭。隔著三個灶臺,包小蘭能清楚地看見父親包朝陽的目光像一根鐵釘擲了過來。包朝陽的話還在丟過來:“那時真的誰的話都不聽,什么活都不想干,你能想象嗎?”

包小蘭看見過,但她現在仍不能想象,不敢想象,也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愿意說出任何令父親失望的話。但當她抬起頭,發現父親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而是一直盯著鍋蓋:“當然,那不僅不是愛,甚至是一種毀滅?!备赣H揭開鍋蓋。包小蘭看見父親的面孔被突然升騰的熱氣蒙住了,她本能地問了一句:“你說什么?”

包朝陽將菜盛在盤子里。包小蘭看見那堆愈加鮮紅的紅蘿卜絲好像還沒在盤中站穩腳跟,就被服務員匆匆端了出去。包朝陽朝包小蘭走過來,他低頭看著女兒削皮刀上卷起的胡蘿卜皮,說:“問題很簡單,我曾經精力十足,反倒使自己和他人受傷害,所以我喝酒,以為能讓自己和他人免受傷害,不料卻傷害得更深?!?/p>

包小蘭想象父親曾被酒精刺激著,全身流淌充沛的精力,那股精力傷害著他自己,也傷害著別人。她突然想起上午化學老師剛做的實驗,就像紅色的質子和藍色的電子圍繞著核子——那是被自然規律證實存在卻又不為肉眼所見的事物。她于是愿意去相信,父親曾經的那種沖動,是源于他內心深處最難以表達的情感。父親接過她削好的胡蘿卜,包小蘭看著父親閃動的雙眼——她覺得自己幾乎差點已經能理解他了。

包小蘭覺得待在廚房里已經夠久了,她不知道待了多久,但恍恍惚惚,好像一節老師不講課、光叫他們做作業的、拖沓冗長的數學課。包小蘭這才意識到,不要讓太多人看見。她逃也似的原路返回,從一條側旁的小巷繞到了前門。她看到了店面,她堂而皇之地推開玻璃門,像早已預約好座的顧客,大大方方地擇了一個靠著明亮玻璃旁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了上去。

“劉麗萍”,父親幾乎同時趕到,他叫了一聲。從柱子后閃出一個臉龐豐滿圓潤的服務員,拿著一個本子向包朝陽奔過來。“劉麗萍,來見見我家的姑娘,包小蘭,”父親一只手臂搭在包小蘭的肩膀上,“我的寶貝女兒,她專門來嘗我手藝的?!?/p>

那位被喚作“劉麗萍”的服務員約莫四十來歲,此時贈予包小蘭一臉的笑,肌肉一動一動的,讓包小蘭忍不住想沖上去狠狠地擰幾下。包朝陽見包小蘭接過了菜單,他的臉朝包小蘭的臉湊近了一些,對她說:“叫劉阿姨……”包小蘭沒理會父親,也沒看菜單,她對父親說:“今天你請客,客隨主便?!?/p>

包朝陽將尷尬的“劉阿姨”拉離女兒,連聲對劉麗萍說:“我來點,我來點……”包小蘭沖著父親包朝陽說:“今天我生日,我做主,不能喝酒啊,一滴酒都不能喝……”

菜端上來的時候,包小蘭說:“爸,我記得你以前從來不吃胡蘿卜絲,我也從來沒吃過胡蘿卜絲。你總是給我們做胡蘿卜片?!?/p>

“是嗎,我不記得了,我現在總習慣把胡蘿卜切成絲。”

“騙人的鬼話,”包小蘭輕輕把那盤胡蘿卜絲從眼前推開,說,“我想吃胡蘿卜片?!?/p>

“寶貝兒,你不要說氣話,我也很后悔?!卑柨粗畠?,有點不知所措:“我想,我想讓你明白,我絕不想離開你們……”

父親包朝陽的話在包小蘭的腦子里一滑而過。終于,鏡頭的焦點集中在父親的身上,就像一些電影中的某個場面:一家人奔向同一個方向,然后牽手相擁,互道最動聽、最暖人的話。當然,那些話別人是聽不見的,只有他們全家能聽得見。包小蘭正沉浸在那種氛圍里,過了一會兒,她聽見眼前的父親說:“你們為什么要我離開?為什么不挽留我?”

包小蘭幼年時,父親包朝陽就與母親鄭美怡離了婚。每次包小蘭問起原因及細節,鄭美怡總是借口“說不清楚”而搪塞過去?!澳愀赣H酗酒。”鄭美怡也實事求是地說過。但包小蘭總是不明白,為什么父親酗酒就得從這個家里搬走,而且在她的生活中消失?

包小蘭十八歲生日前一周的一個下午,她放學回到家,吃驚地發現母親鄭美怡提前下了班,她穿著一身白色護士服坐在餐桌前。包小蘭進門,鄭美怡正剝著橘子,手上還夾著一根煙。包小蘭怪怪地看著母親,母親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她。母親鄭美怡向她伸過來手機:“看,這是給你的,卻發到我手機上來了。”?!罢l發來的?”包小蘭瞥了一眼,問。母親鄭美怡說:“我剛開始還不相信,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接著,鄭美怡像是逼問:“你們一定是很久之前就開始見面了,是不是?你們經常見面,是不是?不然,他不會直接問你生日那天有沒有活動,如果沒有活動,到他那里去?!卑√m嘀咕說:“他怎么那么糊涂,他真的是我父親嗎?”鄭美怡又問:“他是不是還在酗酒?小心拿你發泄?!卑√m說:“他倒是說過幾次喝酒,但我一次都沒看到?!编嵜棱鶉@了口氣說:“如果你想與他見面,就去見吧,只是可別后悔。我根本不想見他,我不想后悔?!?/p>

第二天, 鄭美怡也起得很早,說要去上班,順路與女兒一起去學校?!安恢滥闶遣皇悄芾斫膺@些,寶貝,”鄭美怡將車從明秀路轉到衡陽路時說,“可是,上癮的酗酒導致上癮的消沉?!彼盅a充說:“作為一名護士,我很懂得這些。最重要的是,他全廢掉了,我們都沒法依靠他。那時,我一個人帶著你,都不曉得變成什么樣了。”

車子開過明凈的小旅館、富麗的酒店,還有熙攘的大學校門口。包小蘭知道時間還沒到,她一直默默地坐著。她甚至慚愧不能為父親辯解什么,她覺得此時的父親就是一位不能出庭的被告,只有原告在喋喋不休地控訴,而她不能做被告的律師,只能做個旁聽者。她搞不清楚自己是被告請來的還是原告請來的。她想到下周五下午父親的邀請,她不知道要不要去赴約。“我想你可以去見他,”鄭美怡說,“但我不贊同你和他一起吃飯,說不定他會拉你跟他喝酒,你要小心?!?/p>

胡蘿卜絲上來后,接著上了一盤清蒸鱸魚、一盤酸甜排骨?!翱招牟耸遣┌椎模卑栒f:“都是你愛吃的?!蹦俏槐粏咀鳌皠Ⅺ惼肌钡姆諉T最后端來了兩碗米飯。包朝陽說:“怎么盛兩碗?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吧。再盛一碗飯來。”包朝陽站起來想拉劉麗萍,劉麗萍卻笨拙地側了一下身子,把臉蛋揉得更圓,遞給包小蘭一個笑臉,說:“你爸說不上酒,他已經幾年沒沾酒了?!?/p>

沒有酒,那頓飯吃得很快。包朝陽不停地勸女兒包小蘭“慢點吃慢點吃”,自己卻吃得比包小蘭還快。包朝陽還沒將碗放下,廚房里就有人喊他了。

包小蘭回到家時,看到母親鄭美怡仰面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臉上敷著一張面膜。她揭了面膜,問包小蘭:“怎么樣?他是不是又騙你說他戒酒了?”包小蘭說:“他工作真的很忙,我見他一刻也沒停過。他可能真的戒酒了,他沒有時間喝酒。”她又補充了一句,說:“我們只吃飯,只吃菜,還喝了茶,真的沒喝酒?!?/p>

包小蘭聽見母親的鼻孔里重重地噴出一聲“嗤”來,便問:“你為什么這么恨他?”鄭美怡笑了:“我并不恨他,我只當他是個廢物?!?/p>

第二周,周一早上,坐在母親的車上,包小蘭說:“他不是廢物?!?/p>

“不是嗎?那么你告訴我,他為什么還跟以前那幫鐵路上的同伙混在一起?那時,他們下崗之后在一起喝得還少嗎?他拋棄了我們之后,就完全與他們混在一起了?!?/p>

陡然間,包小蘭感到極度的憤怒:“他現在與他們合伙開餐館,而且,生意還很好。我再說一次,他沒有拋棄我?!彼悬c帶著哭腔地喊道:“他說他沒有!”

鄭美怡將車停在包小蘭校門口的路邊,她陰郁地看著包小蘭,說:“那是我聽到的最愚蠢的話?!苯又?,她托起包小蘭的下巴:“現在聽我說……”包小蘭扭開頭:“難怪他甩了你,難道你就沒有錯?”鄭美怡張大了嘴,呼了口氣。接著,包小蘭便感到了母親的手擰在她腿上的微痛。過了三四秒鐘,包小蘭像是預演了下一步似的(或者她已醞釀好了情緒),她仰起臉,別到另一邊,從容而平靜地拉開車門。她故意繞開母親的視線,走向車尾,快速跳入人群,沖進了校園。

下午離開校園,包小蘭沒有回家,她徑直往父親餐館的方向走。父親包朝陽正在熱火朝天地忙著。剛好圓臉的劉麗萍也在,包小蘭在后門的過道上探了一下臉。包朝陽說:“我女兒又來監督她爸是不是在喝酒了?!卑√m繞過去,從前門進到大廳。劉麗萍將她引導到靠玻璃窗的位置?!澳闶遣皇菍ξ矣幸庖姡俊眲Ⅺ惼歼f給她菜單,又說:“我想你爸能與你們……”

包小蘭聽了,有點想笑。她想象著母親看到這個場面,聽到這句話會作何反應。劉麗萍又問包小蘭:“你見過女人喝酒嗎?”劉麗萍問完后笑了:“我以前喝得比你爸還兇。”包小蘭將包放下。劉麗萍又說:“我前夫為了不讓我喝酒,把我鎖在房間里。”劉麗萍將菜單畢恭畢敬放在包小蘭面前:“我前夫預備要兩個小孩的,說現在放開了,至少要生兩胎……”劉麗萍低下頭,從工作服前的口袋里掏出筆,說:“可我一個都沒給他生……”

“他是為我好,”劉麗萍說,“雖然他從不問我為什么喝酒,可我已經原諒了他的離開,就像原諒了我自己——”

包小蘭目光穿透玻璃,注視著窗外。窗外的大街上人潮洶涌,加上各種車輛,像煮沸的開水,包小蘭突然想象那是一群喝酒的人在劃拳碰杯。她感到有點無聊,又有點思考。她覺得劉麗萍跟她講的那些事就像那些專門在電視上播放的劇情一樣,她不明白這與她與她父親和母親有沒有關系。她有些心不在焉了,她突然想起了陳偉龍,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好像已經足足有一個多星期沒單獨與他待在一起了。她甚至擔心,陳偉龍上次是不是真的生氣了,他會不會與她斷絕來往。

包小蘭這樣想時,劉麗萍卻坐在了她旁邊,對她說:“你爸跟我說了,他說你小的時候,他總是回去得很晚。他那時認為,越晚越醉越好?!眲Ⅺ惼加窒袷亲约簩ψ约赫f:“我曾有過那樣的想法,記得有一次我前夫走進臥室,夜燈開著,我思維模糊,他摸著我隆起的腹部,我還記得我當時滿嘴酒氣,胡話連篇。我說一車皮一車皮的木材運來,我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去求爺爺告奶奶,一頓一頓地陪著他們喝酒,而木材廠的木材卻一根也沒銷售出去……我有一次對著前夫發火,說,如果再不搬出郊外這個廠里的破窩,我跟你沒法過了!……”劉麗萍擦了一下眼睛,說:“酒醒后,我發現我的肚子變平了,我害怕極了,我前夫卻安慰我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聽了更加害怕,因為我害怕時間又回到我懷孩子的時候,一個接著一個的細胞在我身體里生長,最后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直至掉出來,還拽著我的手……我簡直不堪重負……”劉麗萍停頓了一下,瞥了包小蘭一眼。這時,包小蘭的目光完全停在劉麗萍的臉上,她屏住了呼吸,繼續聽劉麗萍說:“后來,我丈夫離開了我。剛開始時,我感到一身輕松,但后來,不知怎的,越來越沉重。我現在比離婚時還感覺不堪重負……”

“我完全理解,”包小蘭拎起包,站了起來。劉麗萍笑了:“你的口氣像是你爸對我說的?!闭f完,她側開了身子。包小蘭出了餐館,向陳偉龍發了一條微信。陳偉龍騎著他的變速自行車滑到她身后,輕輕地在她肩膀上點了一下,包小蘭才知道他到了。

他倆到了電影院,陳偉龍拉著包小蘭懶洋洋地坐在后排。他的腳翹在前排的座位上。這是一部愛情片:男主角死了,撇下他絕望的愛妻。但他變成了一條流浪的狗,在妻子正要臥軌自殺時,突然出現,救了她。

陳偉龍將包小蘭摟得很緊:“沒勁。”他低聲在她的耳邊說。接著,陳偉龍的手落在包小蘭的胸前。包小蘭想對他說點什么,但什么也沒說。她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沉重。之后,銀幕上的女主角終于意識到,那條狗就是她重生的愛人。包小蘭看到這里,開始哭了。陳偉龍看著她,將手從她胸前拿開,并且,遞給她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

他倆從電影院出來,外面下著雨。公共汽車上塞滿了被淋濕的購物袋。車窗甩著一塊塊顏色不同的模糊的光,包小蘭和陳偉龍夾在一個拎著一大袋葡萄的中年男子和一個提著一輛嬰兒車的老人中間。包小蘭閉上眼,感覺著身體隨公共汽車不停地剎車、不停地啟動帶來的前后晃動。在這樣的環境下,包小蘭希望陳偉龍扶持她一把,或者至少觸摸她一下,但陳偉龍始終沒有。

這次是包小蘭主動提出去她自己家的。陳偉龍看上去很吃驚,她拉著他經過浴室、母親的臥室,穿過客廳,直到她的房間。陳偉龍竟顯得很緊張,他不停地眨著眼,嘴微微地張著。

他抽出包小蘭插在口袋里的手,猶豫地將她的上衣拉出頭頂,仿佛在等待她最后一刻說一個“不”字。但包小蘭什么也沒說,她移開視線,她看見天花板上一個方形燈具的毛玻璃罩內倒映出許多死昆蟲的影子。她記得有一次看見母親爬上梯子取下了那個燈罩,拿到浴室里,將里面的死昆蟲倒進了馬桶。記得當時,這件事令她很吃驚。

陳偉龍漸漸恢復了以前的自如,他微笑而自信地看著她。包小蘭閉上了眼,她想舒服地扭扭身子,卻感到背下有什么東西。她推開陳偉龍,她發現床上有很多餅干的碎屑。

她想到昨天晚上一邊嚼著餅干,一邊想著的一些事情。她緩緩睜開眼,對身上的陳偉龍說:“我想,你得走了?!标悅埑泽@地松開了包小蘭的身子,他臨出門時,折回身子,與包小蘭擁抱了一下,他明顯感覺包小蘭身子挺得直直的,很硬。

陳偉龍走了以后,包小蘭將床單、毯子、枕巾收拾在一塊兒,裹成一大包,朝樓下背去。洗衣店很忙碌,母親打電話來說晚上加班,要到十二點。

回到家,包小蘭想:不急。然后,她在抽屜里找到一把起子,接著,扛著梯子到了臥室,爬上去,取下那個燈具。她數了數,共有六只蚊子、兩只蒼蠅(其中一只沒了翅膀)、一只她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極優雅的長腳昆蟲,還有一只飛蛾(它們是怎么進到里面去的呢?)。她把它們倒進馬桶,抽水沖掉,然后,在水池里把燈具洗得干干凈凈。

包小蘭快要入睡時,迷迷糊糊聽見母親下班回家的聲音。雖然合著眼,包小蘭仍然感覺母親穿過房間走向她。鄭美怡在包小蘭背后的床沿坐下,輕輕嘆了一口氣。

包小蘭不想睜眼看母親,她把頭扭向窗戶,眼睛微微張成一條縫。鄭美怡站起身,包小蘭以為母親要離開,但母親鄭美怡繞到床的另一頭,把毯子放一塊在自己身下,對著包小蘭的臉,挨在她身邊躺下。包小蘭聽見母親說,“我總以為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和不容易。”

母親鄭美怡干脆仰臥著,看著上方,手搭在腹部。包小蘭本能地朝母親的手摸去:“我理解你,你真的不容易……”“不容易有什么用?你還不是常常會去見包朝陽,還有那個劉麗萍……”

這句話有點熟悉,包小蘭好像隱隱聽“李一桐”,還有“迪麗熱巴”也互相支支吾吾說過:陳偉龍還不是常常一個人偷偷去租住房見范素嘉……

房間里的空氣凝滯了,包小蘭無言以對。好一會兒,她看著母親的手臂、長長的手臂,在空中舞動,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東西。

“我爸與劉麗萍不會有什么的,”包小蘭摸到了母親半空中的手臂,她將母親的手臂按住,放下,說,“都過去了,現在,我爸戒酒了,我真沒見他喝過酒。他現在只是靠著嘴癮解解酒癮……”包小蘭聽到母親“撲哧”一聲輕笑,馬上接著說:“關鍵是,他現在只做胡蘿卜絲,只切成胡蘿卜絲——我倆最愛吃的——胡蘿卜絲……”

【陳紙,本名陳大明,1971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西作家協會理事、廣西文藝理論家協會會員。發表長篇小說《下巴咒》《逝水川》《原鄉人》,出版散文集《撥亮內心的幽光》《水樣振聲揚美古鎮》、中短篇小說集《天上花》《少女為什么歌唱》等,另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等文學刊物上發表多部中短篇小說。短篇小說《下山去看紅綠燈》獲第六屆“《北京文學》獎”, 散文集《舍陂記》入選《中華讀書報》“2023年全國20本文學好書“,并獲第十一屆廣西文藝創作銅鼓獎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