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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邊疆文學》2026年第4期|李啟發(fā):推子
來源:《邊疆文學》2026年第4期 | 李啟發(fā)  2026年04月24日08:11

李啟發(fā),貴州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供職于貴州省獨山縣檔案館(獨山縣委黨史研究室)。曾在《人民文學》《山花》《邊疆文學》《芳草》《牡丹》《小小說》《貴州作家》等刊物發(fā)表中短篇小說和小小說。系魯迅文學院西南六省區(qū)市青年作家班學員、貴州文學院第一屆和第二屆簽約作家。曾獲黔南州政府文藝獎。

這是個移民安置區(qū),一棟棟淡灰墻面的樓房,整齊劃一,靜靜地矗立在天空下。正午的陽光,直直瀉下來,嘩啦一下,把米桑的身形映射成水泥地上的一方影子。影子先是往左邊晃了晃,又折回來,晃向右邊。

米桑家在中間棟樓,何三公家在右邊棟,楊鐵頭家在左邊棟。楊鐵頭早上起得早,在小區(qū)里到處轉悠,廣場上走走,草地上坐坐,挑一棵廣玉蘭上上下下看看,中午時候回家小睡一會兒。何三公早上起得遲,中午吃過東西,就在屋子里簡單走動,抻抻床單,拭拭鏡子,搬搬桌子凳子,打理打理廚房和衛(wèi)生間,一般不休息,下午才會慢悠悠出門,也是小區(qū)里到處轉一轉。去這兩家,上午,米桑會先去楊鐵頭家,若是中午,他就要先去何三公家。下午的話,去小區(qū)中央廣場上,隨處找找,一準能找到他倆。

米桑提著個帆布包,剛歪進一樓樓梯口,又返身出來,走進旁邊小副食店。米桑從小貨柜上拿起一小包雪米餅,看了看,捏了捏,放下。這何三公,快八十了,牙齒掉了好幾顆,稍硬的東西吃不了。米桑又拿起一小袋蛋黃派,摸了摸,也放下。何三公前些年患有膽結石,嚷嚷再也不敢吃雞蛋和用雞蛋做的東西,一吃就痛。最后,米桑拿起一小瓶紅星二鍋頭。老頭子從前就好喝幾口,年紀大了后,血壓有點高,不敢再喝了,只是時不時抿一小口嘗下酒味,這么一小瓶,夠他抿上三四天。

來到四樓,米桑輕輕敲了敲門,聽到屋里哎了一下,然后咔嚓一聲,門就開了。何三公有些清瘦,卻高出米桑半個頭,他一看到米桑,眼里發(fā)出光來,沒顧上說話,顫巍巍地伸出手,拉過米桑,上上下下看了個遍,那神情,像一個老爹,在看自己久別的崽。米桑把手上的二鍋頭亮出來,咣當咣當晃了晃,笑著說“三公,是不是好久沒沾酒啦?”何三公故意眼睛一瞪,嘴巴一噘,說“咦咦咦,都說了,不準你再給我買東西,怎么又買了酒呢?”卻接過去,先是在手里摩挲一下,又在鼻翼前嗅嗅,小心翼翼地放到窗臺邊上一個小木盒子里。

何三公家是個六十七平米的居室。一間客廳,兩間臥房,一個廚房和一個衛(wèi)生間,顯得十分緊湊。家具不多,擺設也簡單,兩張床,一條布沙發(fā),一張小方桌,幾把木椅子,外加一套灶具和幾副碗筷。何三公嚷著要給米桑燒杯水,米桑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手上的帆布包,又指了指何三公的頭,說:“三公,我們先辦正事。”

何三公拉過一把椅子,對著窗臺邊一面小鏡子,端端正正坐下。屋外的陽光映照進來,他的一頭白發(fā),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米桑打開帆布包,取出圍袍,輕輕一抖,罩到何三公身上。何三公長吁一口氣,把上身挺了挺。米桑取出一把木梳,一綹一綹地給何三公梳頭發(fā)。何三公微微地閉上雙眼,很享受的模樣。梳好頭發(fā)后,米桑取出一只牛皮套,解開,露出來一把锃亮锃亮的推子,那推子仿佛剛從一個睡夢里醒來,兩排齊齊整整的牙口泛著烏青烏青的光芒。米桑右手緩緩拿起推子,左手輕輕按在何三公的前額上,深吸一口氣,望向鏡子里的何三公。何三公微微睜開眼睛,又閉上,正了正腦袋,說:“桑,開始吧!”

米桑把推子輕輕按下去,推子的牙口貼著何三公的頭皮,嵌進一叢一叢的白發(fā)里。米桑微微按壓著推子的兩只手柄,手柄間的紅銅簧絲一伸一縮,發(fā)出輕勻的咯吱咯吱聲,推子的牙口不斷地交錯咬合,一點一點向前推進,一縷一縷的銀絲紛紛脫落,露出瘦巴巴的頭皮來。何三公仍是閉著眼睛,似乎完全沉浸在推子頗有節(jié)奏的聲響里,臉頰上顯出來兩朵很是愜意的淺笑。

米桑記不清這是第幾回給何三公推頭了。應該有兩個年頭了吧。

第一次見到何三公,是米桑入住安置區(qū)后的第二天。那天,老婆花妹說讓他和她一起去小區(qū)外看看兒子米松,米桑氣哼哼地說:“那小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去,我不去!”然后夾著個帆布包,信步下樓,歪向樓群中央的廣場。廣場上,撒滿了老頭子老太太,看上去有六七十歲的,也有八十好幾的。這里三五個,打撲克牌的;那里五六個,對著山歌的;那里七八個,高談闊論的。當然,也有一些獨自坐著的,默默走著的,呆呆站著的。米桑在老頭子老太太中間慢悠悠地晃過來晃過去,四十來歲的他,剪著個方方正正的平頭,在其中比較顯眼,那些手上沒事的老頭子老太太,就都盯著米桑看。米桑呢,只看那些老頭子,確切些說,只看那些老頭子的頭。真的是各種各樣的老頭子的頭呀。有的頭發(fā)又長又密,把耳朵全給遮沒了,活像山坡上馬尾松樹被砍后留下的老樁蔸。有的頭發(fā)不僅顯長,好像還很久沒洗過,都黏成一綹一綹的了,仿佛在頭上胡亂套了個被人用剪刀絞碎了的舊麻袋。有的亂蓬得真是沒法子說,像是頂了個已被棄之不用的破雞窩。看著這些毫無章法的頭發(fā),米桑感到手癢癢,恨不得走上前去,按下那些腦袋,掏出推子,咯吱咯吱,一個一個拾掇起來。米桑是個推頭匠,二十多年里,他趕遍了周邊大大小小十多個鄉(xiāng)集,專門為人推頭,推得最多的,就是老頭子的頭。米桑已記不清摸過多少老頭子的頭,推過多少老頭子的發(fā),但凡眼前出現(xiàn)個老頭子,他第一眼就是看人家的頭,總在心里盤算著,那樣的頭發(fā),該從哪里下推子比較好。

米桑還記得,當時,他看過幾個老頭子的頭發(fā)后,突然被一股子又酸又臭的氣味熏住了,他捂著鼻子,循著氣味望去,一個瘦高個的老頭子,披著件掉了色的軍大衣,手環(huán)在胸前,左腳踩著一只花花綠綠的舊皮球,眼神空洞地望向廣場邊上一棵廣玉蘭。那廣玉蘭樹形優(yōu)雅,葉片光潔,花朵搖曳,他卻面色蒼白,身形枯槁,亂發(fā)如結。米桑正想著走近些,好好看看這老頭子的頭,沒想到旁側倏地沖出來另一個老頭子,把這老頭子腳下的舊皮球呼地一把撈起,撒腿就跑。這老頭子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撒腿就追,沒跑多遠,前面那老頭子腳下一滑,差不多摔倒,這老頭子順手就逮住了那老頭子,兩個老頭子呼哧呼哧地拉扯在一塊兒,吵將起來。別人都在看熱鬧,米桑只得上前去,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二人分開。另一個老頭子最后還是抱著舊皮球笑嘻嘻地跑開了,這個老頭子一邊沖著那邊背影罵罵咧咧,一邊瞪了兩眼米桑,責備米桑多管閑事,害得他丟了個好不容易才撿來的皮球。

那天,米桑看著這老頭子亂糟糟的頭發(fā),心想,這老頭子看樣子八十多了,估摸是獨居,沒有人照顧打理,才是這般模樣。米桑輕輕撫著這老頭子的后背,連連賠著小心,說:“公,別生氣了,我送你回家吧!”這老頭子看了看米桑,那眼神雖然有些警惕,但還是背著手,昂著頭,慢悠悠朝前走。中間幾次要過梯坎了,米桑貼上去攙扶一把,他也沒抗拒。好不容易把這老頭子送到樓下,米桑才發(fā)現(xiàn)和他是鄰居,就住在相鄰的兩棟樓里。有鄰居說,這老頭子叫何三公,比米桑早一年到的安置區(qū)。當時,扶著何三公進屋后,米桑正要轉身離去,又看了看他那頭發(fā),忍不住說:“三公,你的頭發(fā)該推推啦!”何三公愣了愣,一只手往頭上摩挲了好一會兒,問:“為什么要推?這樣不更好看?”米桑本想說你這頭發(fā)太臭了,說出來卻是:“確實好看,適當修剪一下,更好看!”何三公白了米桑一眼,沒說話,卻對著窗臺上的小鏡子細細地打量起他的那一頭亂發(fā)來,打量了好一會兒,又扭過頭來看米桑的頭。米桑摸摸自己的頭,笑著說:“公,我自己推的哩,方正吧,好看吧。”米桑一邊說著,一邊在一張小方桌上放下帆布包,打開,取出推子,朝上面哈了一口氣,用一方小手帕輕輕擦拭起來。何三公看完米桑的頭,又看米桑手上的推子。銀白的推柄上,殘留著星點微紅的時光蝕銹,推頭上那顆圓溜溜的螺帽,光可鑒人,折射著歲月的久遠和滄桑,而兩柄間的簧絲,則透著紅銅特有的沉靜與安詳。何三公說:“老推子?你會推?”米桑沒說話,只是很熟練地按壓推子的手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何三公仍然盯著米桑手上的推子:“推一回,多少錢?”米桑說:“鄰居,不說錢,就當給我練個手!”何三公眼神先是猶豫著,最后拍了拍腦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行,由你了!”米桑也不多說,打水,洗頭。連換了幾盆水,才洗凈那一頭臭味。捋干,開推,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那推子上下兩排細密的牙口,在何三公的頭皮上歡快地游走,沒多大工夫,椅子下就落滿了一地頭發(fā),白白的,像一層松軟的雪。米桑又從包里摸出一把锃亮锃亮的剃刀,在一張牛皮帶上哧啦哧啦蹭了蹭,接著是剃須修面。最后,何三公晃著腦袋,看著鏡子里他那干干凈凈的面目和方方正正的發(fā)型,呵呵一笑,說:“嗯,老推子好……這手藝也好!”然后抖抖索索從褲兜里摸出幾張一元票,很細心地攤在手掌上,遞給米桑。米桑拿起二張,捏了捏,笑著說:“六十歲以下五塊,超過六十歲三塊,八十歲以上二塊!”接著又把錢放回何三公的手上:“第一次,給三公免費!”何三公直愣愣地望著米桑,好半天才說:“外面那家老貴,我不愿去……他也不愿給我推!”米桑扳過何三公的頭,又看了幾回,拍著他的肩頭,笑呵呵地說:“三公的頭,今后我包啦!”

往后兩年多里,米桑基本上每個月都要給何三公推一次頭。先前,何三公覺得該推頭了,就會在某天清晨,早早地來到樓棟前,仰頭看看一棵廣玉蘭上的花和葉,或者逗逗草窠下面的一兩只小蟲子,等著米桑下樓。后面米桑說:“三公,不用等我,我推過的頭,下一次什么時候推,我清楚得很哩!”開始幾次,米桑還象征性地收個一塊兩塊,再后面,往往都會自己再補上點兒,給何三公買一些必須的小東西,說是在搞“推一送一”優(yōu)惠活動。在小區(qū)的小超市里買過香皂,米桑說:“三公,經常洗洗頭,你整個人都會透著香哩!”在小門市部里買過牙膏牙刷,米桑說:“三公,經常刷刷牙,牙口好,吃東西香甜哩!”在鄉(xiāng)集的小攤上買過一副折疊式的老花鏡,米桑說:“三公,上下樓小心看道,年紀大了,不能摔了哩!”甚至還在小區(qū)門口的榨油鋪里買過一桶菜籽油,米桑說:“三公,你要補點營養(yǎng),頭發(fā)長得好,推起來才好看哩!”創(chuàng)可貼,風油精,小燈泡,螺絲釘,花露水,蚊煙圈,好些臨時應急的,米桑都買過。每次推完頭,米桑總要陪著何三公說說話,說小區(qū)里的人和事,說山溝溝里曾經的莊稼和牲畜,有時候也互相說說自己。何三公一家原來住在幾十里外的山溝溝,老伴幾年前走了,有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兒子,家里太苦,兒媳婦跑了,丟下個十多歲的小孫子。搬到安置區(qū)前,是何三公帶著那小孫子,后面他兒子看那小子動不動逃學打架不學好,去外省打工時就帶在身邊了,留下何三公一個人,一年里一家人難得見上一回。何三公還說,他曾去安置區(qū)門口一個小店里推過一次頭。那推頭的是個小伙子,染著一頭長長的紅發(fā),聽有人要推頭,先戴上個口罩,幾乎蒙住了整張臉,話也不說,直接頂上個電動推子,嘟嘟嘟嘟一陣,又嘟嘟嘟嘟一陣,沒幾分鐘,就給他推了個烏青發(fā)亮的光頭,然后伸出三個手指頭,何三公抖索著掏出三塊錢,沒想到那小子發(fā)了飆,雙方相持不下,驚動了社區(qū)干部,最后那社區(qū)干部幫忙墊付了三十塊錢才算完事。何三公說,這小年輕,毛躁得很。米桑低著眉毛說,嗯嗯嗯。何三公說,這小年輕,不學點老手藝,做不長久的。米桑也說嗯嗯嗯。最近幾次,推好頭,說完話,何三公老是問米桑:“桑哎,你為啥這么照顧我老頭子哩?”米桑聳了聳肩,都是這么回他:“三公,我真的是拿你的頭推著練手哩,我要趕集哩,我要推更多的頭哩!”何三公摸了摸被米桑刮得溜溜滑的下巴,笑瞇瞇地說:“你這小子,挺會唬我老頭子哩!”

同樣一句話,最近那楊鐵頭也問過米桑幾回,但米桑總是笑嘻嘻地回他:“鐵頭公,你不欺負何三公了,我這是感激你哩!”記得兩年前,米桑第一次給何三公推完頭,剛下樓,手上擦拭著才抹好油的推子,就看到這老頭往左邊那棟樓里歪去,手里正抱著從何三公腳下?lián)寔淼哪侵慌f皮球,米桑忍不住哎了一聲,這老頭子愣了一下,也認出了這是剛剛給他和何三公拉架的人。當時,米桑盯著這老頭子的頭發(fā)直愣愣地看,老頭子就一手抱著舊皮球,一手叉在腰上,亮著嗓子對米桑說:“就一個破皮球,你要為那何老頭出頭?我楊鐵頭可不怕你!”米桑說:“不說球……你那頭發(fā),也該推推啦!”確實,這老頭子的頭發(fā)也是又臟又亂,向四面扎煞著,像個被激怒了的刺猬頭。這自稱楊鐵頭的老頭子細細打量了一下米桑,目光最后落在米桑手頭那把亮閃閃的推子上,先細細看了看,然后把頭一揚,脖子一擰,說:“推頭匠?……推就推,還怕你推了我腦袋不成?”不過,楊鐵頭很認真地豎起兩個指頭,一字一頓,說:“先說后不亂!”米桑擺了擺手說:“第一次免費!”楊鐵頭噔噔噔上樓,把米桑讓進家,然后咣當一下,坐到一把椅子上,眼睛像銅鈴一樣睜著,從墻上那面鏡子里瞪米桑。米桑用檀香皂給他香噴噴地洗了頭發(fā),用推子給他咯吱咯吱地推了個方方正正的平頭,用剃刀給他唰啦唰啦地修了面,還拿出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給他剪了好幾根躥出鼻孔的鼻毛,最后還給他咚啪咚啪地敲了一會兒肩背,弄得他舒坦得不行。楊鐵頭笑微微地撫著光潔的臉孔說:“你這小子,肯定不安好心……不過,你也吃不了我老頭子!”這之后,一個月沒到,何三公就找到米桑,說,他好不容易撿到一個八成新的瓜皮帽,多舒服的瓜皮帽呀,繡著云朵一樣的團花哩,讓楊鐵頭給搶走了。于是,米桑第二次找上門去,話沒多說,就給楊鐵頭洗頭,推頭,修面,剪鼻毛,敲肩背,沒收他一分錢,末了,才說:“鐵頭公,那瓜皮帽戴起舒服哈!”楊鐵頭沒說話,只是哼了一下。又不到一個月,何三公找到米桑,說,他在社區(qū)商場門口拾到一只舊的燒水壺,雖然摔癟了,但是蓋子還在,壺底還在,壺嘴也好著呢,又讓楊鐵頭給搶走了,米桑第三次上門去,繼續(xù)給楊鐵頭洗頭,推頭,修面,剪鼻毛,敲肩背,楊鐵頭鬧著要付三塊錢,米桑執(zhí)意擋了回去,只說:“鐵頭公,那燒水壺燒了水,泡著茶喝,應該很香!”楊鐵頭眉毛一揚,從廚房里把那只燒壺拎出來,往米桑面前咣當一墩,說:“拿走吧,拿走吧,拿給那何老頭吧!”米桑沒有拿走燒壺,只說:“鐵頭公要是真喜歡米桑推的頭,隨時叫米桑!”這幾次之后,米桑才漸漸知道,楊鐵頭七十歲出頭了,和何三公差不多同時搬進安置區(qū),老伴已走十多年,兩個女兒都嫁到了外省,幾次想接他到身邊照顧,可他不愿意給女兒女婿們添麻煩,說喜歡一個人在這里自在快活。米桑也從別人口中聽說,這楊鐵頭之所以叫楊鐵頭,全因他性子烈,脾氣倔,到小區(qū)沒多久,接連幾次與人言語間起沖突,鬧到最后,都是紅著臉,貓著腰,猛一低頭,就生生地向人撞過去,嚇得別人轉身就跑,因此出了名,人稱楊鐵頭,沒想到,他竟然挺喜歡這名號。這幾次推頭,米桑斷斷續(xù)續(xù)聽楊鐵頭說,他也到小區(qū)門口那家推頭店里推過頭,推完后那小子也讓付三十塊錢,他就發(fā)起橫來,說那小子擅做主張,給他推了個光不拉嘰的頭,讓那小子先賠他頭發(fā)來,然后一矬身,一低頭,做勢就要向那小子撞過去,嚇得那小子煞白了臉,結果,鬧到最后楊鐵頭一分錢也沒付。楊鐵頭摸摸米桑才給他推好的方正平頭,說:“那光頭,是個人都會推!”米桑說嗯嗯嗯。楊鐵頭看了看米桑手中的推子,說:“老推子好……那電推,嘟嘟嘟,吵人,頭疼!”米桑說嗯嗯嗯。米桑想,唉,那小子,怎么凈給老頭子推光頭呢?米桑記得老爹說過,頭發(fā)關乎人的氣運,剃度出家推光頭,刑罰上身推光頭,油盡燈枯推光頭,光頭呀,不吉利,是大忌諱,第一要給人推的,當是方正平頭。這些話,米桑不知道在花妹面前念叨過多少次了,花妹說,光念叨給她聽,沒用的。

米桑給楊鐵頭推過那幾次頭之后,沒再聽何三公說起過楊鐵頭欺負他的事,也就想不起來要去給楊鐵頭推頭了。直到有一天,米桑剛下樓,就看到楊鐵頭蓬亂著頭,在一棵廣玉蘭下踱過來踱過去,眼睛直愣愣地看著米桑。米桑這才想起來,距離上次給楊鐵頭推頭,已經過去快兩月了,就說:“鐵頭公,要推頭?”楊鐵頭撓了撓后頸窩子,撫一撫又變得亂蓬蓬的頭發(fā),仰面看看樓頂上的天空,說:“看來,我這頭,還是服你!”又看看米桑手上的帆布包,問:“帶推子啦?”米桑拍拍帆布包,說:“推子隨身帶著哩!”于是,米桑又給他洗頭,推頭,修面,剪鼻毛,敲肩背。楊鐵頭說要好好看一看米桑的推子,米桑就讓他看,他就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輕輕彈一彈那銅絲簧,壓一壓那手柄,嗅一嗅那潤滑油的香味,耳朵再貼上去聽一聽那聲音,然后笑呵呵地說:“從小,就服這老推子,頂事。”隨后,每隔個把月,米桑就直接上門一次,給楊鐵頭洗頭,推頭,修面,剪鼻毛,敲肩背,然后讓他摸一摸推子。每次推完頭,楊鐵頭總要付上兩三塊錢,說米桑要是不收,他的頭就不讓米桑給推了。米桑也不推讓,都收了,但每次上楊鐵頭的門,他總要帶上點兒小東西。比如楊鐵頭特別喜歡鄉(xiāng)場上的土煙葉,米桑就給帶過幾回,金黃金黃的土煙葉,聞著香,用廢書頁卷著抽更香。再如楊鐵頭比較喜歡吃一個鄉(xiāng)場上賣的香藤粑,一種綠盈盈軟乎乎的青團,米桑也給帶過好幾回,他也毫不客氣,一張口能塞進一整個,吧唧吧唧嚼著,露出兩排黃里透著黑的牙,似乎香得整個身子在發(fā)抖。有一次,米桑看到楊鐵頭晾在窗臺上的那雙棉鞋多處炸了棉,鞋底也磨穿了,就讓花妹抽空做了雙新棉鞋,給楊鐵頭送去時,楊鐵頭拿在手上,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摸了又摸,半天才說:“桑啊,我這老頭子,費你的推子,還費你的心哩!”

不過,最近,何三公說這楊鐵頭又有了新情況:“……他好像故意來找事……”正好,米桑又該去給楊鐵頭推頭了。米桑輕輕按壓著推子的手柄,在咯吱聲里問:“鐵頭公,聽說你又欺負何三公啦?”楊鐵頭急得那張瘦巴巴的臉有些通紅:“根本不是那樣的。”米桑一邊給他臉上涂抹白花花的肥皂泡,一邊說:“鐵頭公,你搶三公的毛線褲,就是欺負他!”楊鐵頭眉毛唰地揚起來:“嗨,那毛線褲,兩狗子在上睡了幾天,全是狗蚤蚤,你說,能讓他帶回家?”米桑給他剃完胡須,一邊往包里收剃刀,一邊說:“鐵頭公,你也不該搶他的皮手套!”楊鐵頭嘩地扭過頭,聲音高了起來:“那其實是我的,我就故意扔那讓他撿……我是假裝搶了,最后還不是又給了他!”米桑一邊輕輕敲著他的肩背,一邊說:“那你更不該搶他的二鍋頭喝!”楊鐵頭急得從椅子上嗖地站起身來:“他已經喝了半瓶了……要是再喝,八十多的人了,喝出事了咋個辦?”楊鐵頭盯著鏡子里他那剛剛變得新嶄嶄的面目,撓撓耳朵,很認真地說:“其實,后面,我還搶了他一個搪瓷碗,那是我提前放到他旁邊的,這次,他都懶得追我罵我了……”楊鐵頭最后摸了摸頭:“唉,都是老頭子,本來就無趣,不互相逗一逗,這日子就太乏味啦!”這些天,想著楊鐵頭說的這句話,米桑才覺得這老頭子其實挺可愛的。昨天趕鄉(xiāng)集時,看到一個小攤上賣著個紫檀木癢癢撓,覺得那適合楊鐵頭,好幾次見他很費力地反手撓背上的癢癢,于是想都沒想,就買下了,也不貴,五塊錢。

把心思從楊鐵頭那里收回來后,米桑正好給何三公推完頭,然后照例給他修面,揉揉肩,敲敲背,又陪著他嘮了會兒嗑。何三公說:“小區(qū)里讓人自己拎垃圾下樓,我早就自己拎了的!”米桑說:“白天拎,晚上不拎,夜里樓道燈光不夠亮!”何三公說:“這段,腿腳感覺有點麻,你讓我多走走,我就多走走!”米桑說:“慢點兒走,小心梯梯坎坎!”何三公說:“小區(qū)里說不要亂接陌生人的電話,我不會接,說不要給陌生人開門,也不會開……我只接你的,我只給你開!”米桑說:“也接你崽的,也給你崽開!”何三公望向窗外,許久,才喃喃地說:“他都好久沒電話啦,去年也沒回來,不曉得今年回不回!”米桑趕忙岔開話題:“三公,最近,鐵頭公又欺負你了沒?”何三公撓了撓腦門,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別說,沒他惹我一下,還挺不習慣的……咦,這兩天在廣場上不見他!”米桑愣了一下,忙說:“三公,我還有事……那二鍋頭,不能一天喝光哩!”就歪出了門。

站在楊鐵頭家門口,米桑敲了好一會兒門,沒動靜,正要轉身,那楊鐵頭卻開了門。楊鐵頭打了個哈欠,那樣子好像剛睡醒。米桑拍了拍帆布包,說:“鐵頭公,該推頭啦!”“嗯嗯,等著你哩!”楊鐵頭邊說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米桑盯著楊鐵頭的臉看,楊鐵頭就摸摸臉,臉上已經胡子拉碴啦。米桑盯著楊鐵頭的頭看,楊鐵頭就摸摸頭,頭發(fā)已經稀松蓬亂啦。楊鐵頭說:“這兩天,中午忙,沒睡好!”然后就自顧自地坐到了椅子上。米桑上圍袍,取木梳,試探著說:“鐵頭公,身體沒問題吧?”楊鐵頭把身子一挺,說:“能有什么問題?好著哩!”說完伸直兩條腿,嘩嘩地抖了抖,舉起兩只手,也嘩嘩地揮了揮。米桑沒再說話,洗頭發(fā),梳頭發(fā),推頭發(fā),刮胡茬,最后揉捏頭頸,敲敲肩背。楊鐵頭本來是閉著眼睛的,突然咣地睜開,說:“桑,跟你說個事,你別笑我!”米桑愣了一下,說:“不笑!”“也不許跟別人說,特別是何三公那老頭子!”米桑點點頭。楊鐵頭清了清嗓子,說:“我給那頭子做了根拐杖,有把手,砂得溜溜滑……我是個老木匠哩,只是年紀大了,很少動手了!”楊鐵頭拉著米桑,走進里間,這房間擺著些許木匠工具,也多了幾件木制家具,看得出來,全都是楊鐵頭自己給弄的。楊鐵頭從墻上取下一根手杖,讓米桑看。原來,楊鐵頭聽人說用花椒木做手杖好,行氣活血,常拄著,可以防止手腳麻木和氣血不暢,就托人從老家砍了棵老花椒木,花了兩天時間,截枝,切刺,削皮,鉆孔,拋光,砂磨,甚至還細細地雕了幾條小花紋,上上下下抹了點兒桐油。米桑拿起手杖,來回摩挲著,不住的點頭:“好手杖呀,何三公用起合適……鐵頭公有心!”楊鐵頭拍了拍他那剛被拾掇得光潔锃亮的腦袋,往墻上鏡子里瞄了瞄,說:“我是向你小子學的哩,你來了以后,我們這幫糟老頭子,一個一個都干干凈凈,體體面面啦!”看著突然有些靦腆起來的楊鐵頭,米桑粲然一笑,說:“我知道了,鐵頭公,你是愁著不知道怎么送給何三公!”“你小子聰明!”“放廣場上,等何三公去撿呀!”楊鐵頭連忙擺了擺手,不好意思地說:“太老套了,現(xiàn)在對那何老頭已經不管用啦!”米桑拄著拐杖,試著走了幾步,一副很享受的樣子,說:“嗯嗯,何三公應該喜歡……這任務,就交給我吧!”臨出門了,米桑才從包里拿出癢癢撓。楊鐵頭拿在手上,左手掂了掂,右手掂了掂,呵呵一笑:“這東西,我一晚上可以做一堆……不過,再怎么做都沒有你這個好!”說完,反手將癢癢撓伸進后背,唰啦唰啦,唰啦唰啦,有模有樣地撓起來。

晚上,米桑回到家,看到花妹又在做一雙棉鞋,正往鞋幫上絮棉呢,就問:“給誰做?”花妹回:“先做著,看看適合哪個老頭子!”米桑就斜躺在床上,給推子涂了點縫紉機油,一邊細細地擦拭著,一邊想問題。他覺得楊鐵頭給他出了個難題。既要讓何三公收了這拐杖,又不能讓他知道是楊鐵頭親自為他做的,這可怎么辦才好。這手杖新嶄嶄的,“扔”在廣場上,讓何三公去撿,肯定不現(xiàn)實,他從來都只撿那些老舊了的,看起來八成是別人不要后扔了的。要是直接送給何三公,他肯定要刨根問底的,如果說不出個所以然,估計他更不會收。擦拭完推子,米桑還是想不出個頭緒,他那眼皮子卻逐漸耷拉下來。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了爹的聲音:“桑崽,給我推個頭!”爹好像坐在一張高大的椅子上,背后是廣袤而蒼茫的天空,好多白白的云朵,大團大團的,在天幕上靜靜地飄浮著。爹的頭發(fā)長長的,白花花的,卻是順滑順滑的,銀色的瀑布一樣披散著,應該好長時間沒推啦。是呀,二十多年沒見到爹了,但米桑并未覺得有多久遠,一切仿佛還在昨天。米桑走近爹,托起他的長發(fā),撫摸著,深深地嗅起來,爹的頭發(fā)有淡淡的汗腥味,淺淺的泥土味,也有清新的草木味,若有若無的煙火味。米桑打來一盆清悠悠的山泉水,嘩啦嘩啦,給爹一綹一綹地洗頭發(fā),爹說過的,人的頭發(fā)如草木,也是需要水的滋養(yǎng)的,經常洗洗,頭發(fā)會更有活氣,頭發(fā)精神了,推過頭的人就會顯得更精神。米桑掏出一把香氣縈繞的木梳,輕手輕腳,慢悠悠地給爹梳頭發(fā),爹說過的,頭發(fā)要經常梳,讓每一根頭發(fā)都舒展開來,推起來才會更順滑,頭發(fā)順滑了,人的一生才順滑。米桑把推子拿出來,這銀光閃爍的推子呀,他不住地撫摸著,記得他小時候,爹每次趕鄉(xiāng)集,都會帶上這把推子,當然也會帶上米桑,爹忙著推頭,米桑就在旁邊一聲不響地看,有時幫爹拿一下盆子接一下水,有時拿一把小竹帚掃地上的頭發(fā),或者一張一張地整理著一個小木盒子里盛著的小角票和小分幣。后面米桑長大了些,爹就偶爾讓米桑也學著推一推,他推著,爹在旁邊指點,幾回下來,米桑也推得有模有樣了。米桑一邊想著小時候的事,一邊給爹推頭,他一手貼著爹的暖暖的前額,一手輕輕按壓推子,推子快活地響著,爹的一根根銀發(fā)就在微風中倏倏飄落,不一會兒,米桑的淚也跟著一顆一顆滑落下來,落在一朵一朵白白的云上面。米桑清晰地記得,某個寒冬里的某一天,爹吭吭吭地咳著,咳了一場血后,再也起不來床趕不動鄉(xiāng)集了,最后,爹吃力地拿起那小小的似有千斤重的推子,久久地看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推子交到米桑的手上,說:“推子……要拿穩(wěn)……推別人的頭……也推自個的心哩。”米桑伸出手去,想給爹揉一下肩,捏一下頸,敲一下背,爹卻呵呵笑著,揮一揮手,摸一摸米桑剛剛給他推好的方方正正的頭,轉身消失在了越來越白的云朵后面。

米桑爹是個苦命人。爹小時候,他父母先后沒了,是個孤兒,全靠寨子上的老少們東家一把米西家一把菜地拉扯著。爹十歲出頭那年,有一天,他剛用瓦罐熬好了一罐稀粥,正好有人嘎嘣嘎嘣敲響了他家的破柴門,打開門一看,是個破衣爛衫的老者,看起來七老八十了,滿臉菜青色,說話都抬不起舌頭了,看樣子應該是餓壞了。爹想都沒想,趕忙把老者扶進門,讓他坐到一塊木墩坨上,弄了個缺了口的土瓷碗,給他倒了滿滿一碗粥,那老者也不客氣,頭也不抬,一口氣把粥喝了個精光,爹索性把瓦罐遞給老者,老者也給喝了個底朝天。讓爹感到奇怪的是,這老者雖然一身破爛衣服,那頭臉卻拾掇得極干凈,特別是那一頭白發(fā)和那一口胡須,整整齊齊,偶爾有微風吹來,須發(fā)拂動,很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那老者在爹的破木房里住了三天,爹就給他熬了三天粥,直到他臉膛紅潤了,說話亮堂了,須發(fā)更白得如銀了。最后,那老者要走了,說:“好小子,你助了我老頭子,我教你一門營生的手藝吧!”說罷,從懷里掏出一個物件來,然后把爹摁著坐在木墩坨上,撫了撫爹那一頭又臟又臭的亂發(fā),將那物件貼著爹的頭皮,咯吱咯吱推起來,邊推就邊給爹說著如何拿穩(wěn)推子,如何壓推子的柄,如何做到人和推合而為一,不一會兒,就給爹推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頭型。然后,那老者把米桑拉起來,自己坐到木墩坨上,說:“你也給我推一個吧,也這么方正的!”爹雖然是個苦命娃崽,卻是個心眼很活泛的人,在老者給他推頭的時候,他一邊感受著推子在他頭皮上一寸一寸行進時的軌跡,一邊默默地記住了老者的每一句話,用心領會了老者的每一個動作,輪到他給老者推的時候,只需老者稍加提點,爹的手上就漸漸變得從容了,推完一看,竟也有些模樣了。末了,那老者把推子往爹手上一放,再掏出一把剃刀和一把桃木梳,說:“看來,你天生是個推頭的哩!”說完,老者就轉過身出門了。爹追上去,要把推子還回老者,那老者卻健步躍到路邊一塊巖石上,朗聲對爹說:“山高水長,萬事隨緣,這推子命中注定是你的,就不要推卻了。”自那天起,米桑的爹就憑著這把推子,做起了推頭匠,為周邊村寨的老老少少推起了頭。后面,爹好不容易成了個家,也有了米桑,可是米桑那娘命更苦,米桑才一歲多點,一場大病,就撇下父子倆走了,留下爹一邊推著頭一邊拉扯著米桑。米桑曾一次次地把爹的故事講給兒子米松聽,那米松呢,小時候會一遍又一遍地鬧著要聽,可是長大了些之后,不知道為啥,一聽米桑又念叨那些舊事了,那小子總是有些不耐煩地說:“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念叨了多少遍啦!”

第二天,米桑趕鄉(xiāng)集回來,看到廣場上有很多人,應該都是外面來的,穿紅馬褂的,戴小紅帽的,佩紅袖套的,拉大紅條幅的,米桑覺得熱鬧,就忍不住跟在旁邊看了看,原來都是做公益活動的,有的給老年人號脈量血壓,有的給困難戶送米面送油,有的給娃娃送書包送書本,還有的帶上了勞動工具,在小區(qū)里到處撿雜物、拾垃圾、掃地面。看了好一會兒,米桑一拍腦門,說:“有了!”轉身就往家里跑。米桑拿起楊鐵頭做的那根手杖,噔噔噔跑到何三公家。何三公一開門,看到是米桑,摸了摸頭,笑呵呵地說:“噫,桑,昨天才推過哩,又要推一回?”米桑說:“三公,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何三公愣了一下,拍著胸脯說:“只管說,只要是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做的!”米桑說,想請何三公去廣場上轉悠的時候,幫打聽一下小區(qū)里有多少像何三公和楊鐵頭這樣高齡的獨居老人,他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看看能不能上門去,給這些老頭子都推個頭。何三公很認真地聽著,邊聽邊嗯嗯嗯點頭,最后有些興奮起來,臉上泛著紅光,翹起個大拇指,說:“大好事,包我身上了!”說完,就要往門外走。米桑忙拉住何三公,說不急,這事可以慢慢來,然后就把手杖塞到他手上,說:“年紀大了,上下樓梯,轉那廣場,來回走道,腳下小點心,拄個拐杖穩(wěn)靠些。”何三公把手杖拿在手上,橫著豎著看了看,又往地上篤篤篤地拄了拄,說:“喲,好拐哩,好拐哩,正合我老頭子……咦,桑,哪兒弄的?”米桑邊往門外走,邊回說:“一個親戚說要送給我爹,我爹早沒啦,三公就留著吧……對了,去廣場上,你就邀鐵頭公一起嘛!”沒等何三公回話,米桑快步下了樓,身后樓道上傳來篤篤篤的輕響。

過了一天,米桑趕完鄉(xiāng)集回來,老遠就看到何三公和楊鐵頭正站在他那棟樓的樓道口,一會兒看看樓旁的那幾棵廣玉蘭,一會兒看看樓群上高高的天,那樣子應該是有好一會兒了。楊鐵頭看看走近了的米桑,又看看何三公手上的手杖,臉上露著頗為得意的神情。何三公側著身子背對楊鐵頭,雙手按在手杖的把手上,笑吟吟地看著米桑。米桑捂著嘴,笑問:“三公,你邀的鐵頭公?”楊鐵頭沒等何三公回話,搶著說:“他才不邀我,是我涎皮賴臉跟在他后面的!”何三公白了楊鐵頭一眼,對米桑說:“像我們這樣的老頭子,也有十幾個哩!”楊鐵頭又插話說:“這何老頭,平時屁都難得放一個,今天倒是跟那幫老頭子說了一大堆!”何三公放下手杖,扳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給米桑聽,廣場東邊有個張老頭子,七十多了,有個崽子東游西逛,一下天南,一下地北,長年不著家;廣場西頭的王老頭子,快八十了,兒子兒媳在省城廠子做著工,一個月難得回一次;小區(qū)進口旁邊的老張頭,雖然還不到七十,可是瘸著一條腿,眼睛長了蒙皮,腰也不好,還沒兒沒女,確實可憐……楊鐵頭拍了一下何三公的肩膀,說:“嗨,你這么數著,任誰都記不住,這樣,到時候我們給桑帶路得了!”何三公嘩地掄起手杖,假裝要揮向楊鐵頭:“別碰我,小心吃我三拐杖!”楊鐵頭身子一低,故意把頭伸過去:“來來來,要是哼一聲,我楊鐵頭就是楊木頭!”看著何三公和楊鐵頭,米桑心里想,要是爹在就好了,每天和這些老頭子一起說說話,走走路,吹吹風,各處看看,多好呀。

隨后幾天,米桑安排著時間,每天為一兩個獨居老人推推頭。早上,米桑六點多鐘就起床了,和老婆花妹一起出了門。花妹在距小區(qū)不遠的一個手袋廠里做工,不用米桑送,她自個走路過去,幾分鐘就到,她每次都說,過小區(qū)門口那推頭店時她順便在店外頭看一看,米桑也每次都說那是個破店看啥看。然后米桑就騎著他那輛老舊的摩托車,馱著他的推頭家伙什,突突突叫著,出了小區(qū)門口,有時候往東,有時候往西,有時候往北或往南,那都是踩著鄉(xiāng)場趕集的日子走的。每個鄉(xiāng)場上,米桑都有個固定的攤點,一張條紋帆布支棱著幾根斑竹竿,搭了個極簡易的推頭棚子,到了,舀上一桶水,往盆架上放一個盆子,擺開家伙什,就可以為鄉(xiāng)親們推頭了。那些來推頭的大叔大爺,大多是六十歲往上的,一個個都比米桑年長,卻都是桑哥桑哥地叫著他。“桑哥,剪短點就行啦!”“桑哥,劉海留著點!”“桑哥,整個方正平頭!”“桑哥,你想咋個推就咋個推!”推好了的人,在那面小鏡子前撫撫頭,摸摸臉,再看兩眼,就往旁邊的一個小小的杉木盒子里扔紙票子,有扔兩塊三塊的,也有扔四塊五塊的,大多是皺巴巴的,甚至還沾著點污漬的,米桑也懶得看,由他們隨便給,不多給就行。偶爾,會有個把年輕人湊上來看看,但只是看看,往往都是皺了皺眉,或是撇了撇嘴,轉身走了。前些年,時不時的還有年輕人上米桑的推頭點來,大著嗓門指使他這樣推那樣推,后面,隨著那些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美發(fā)店開起來之后,小年輕們就來得越來越少了,最后就只剩清一水的老頭子啦。鄉(xiāng)場大多都開得早,晌午過后,人幾乎散光了,米桑拾掇一下工具,又騎上摩托車,突突突叫著,往安置區(qū)里趕。一到小區(qū),就請何三公和楊鐵頭帶路,上門給獨居的老頭子推頭。這些老頭子,平時除了在廣場上和大家伙聚上一聚,回家就是一個人待著。也有極個別的,整天蹲家里不出門,更難得找到人說上一句話。所以呢,大多數老頭子都巴不得有人上門來陪著扯個家常嘮個話。看到米桑他們來了,那屋里頭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聽說還能免費給他們推頭,刮胡子,外帶捏肩敲背,全都高興得不得了。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東拉西扯說著話,有時也喝喝水,或者嗑嗑瓜子,有的還互相敬著煙,不知不覺間,頭發(fā)推凈了,胡子刮沒了,躥出鼻孔的鼻毛剪好了,頭頸肩背也揉好捏好了,米桑往往還會順帶著幫老頭子們檢查一下房間里的燈泡、電路、爐具、水管、桌凳,甚至還要翻一翻米罐子,拎一拎油桶子,最后總是特別叮囑說,哪個老頭子要是又該推頭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大家就找何三公和鐵頭公,讓他們跟他米桑說。末了,米桑幾個要走了,老頭子們都要緊緊地抓著米桑的手,把人送出門,甚至要送出樓道,那副不舍的眼神,讓米桑心里一陣潮濕,淚水差不多下來了,仿佛不是他給老頭子們推了頭,而是老頭子們給他推了頭。

這幾次頭推下來,米桑又認識了好幾個老頭子。臉頰瘦削的老張頭是最早搬來的,七十出頭,不大出門,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陽臺上,看小區(qū)中央時而熱鬧時而寂靜的廣場,也看遠處天空上翻滾的云朵和云朵下起伏的山巒,米桑跟楊鐵頭和何三公說,今后出門遛彎時,可以想法叫上他,讓他動一動腿腳,也動一動心神。一臉老年斑的老王頭臨八十了,真是個老小孩,喜歡玩小孩子的玩具,到哪都帶著些個小玩意,有時是把小水槍,遇到別的老頭子就笑嘻嘻地嗞一下,有時是個溜溜球,動不動就呼啦啦玩上幾個花樣,引得老頭子老太太們駐足觀看,米桑就對楊鐵頭和何三公說,就這樣玩,撿自己喜歡的玩,又開心,又能鍛煉身體,多好呀。面皮白皙的老趙頭自稱八十多了,但是看樣子才七十出頭,不知道是不是虛報的,他喜歡一直嗑著南瓜子,不管到哪里,總是裝著滿滿一褲兜炒熟了的南瓜子,站著嗑,坐著嗑,走著嗑,在廣場邊長椅上躺著也嗑,米桑對楊鐵頭和何三公說,這樣嗑著,臟地,要是能帶著個塑料袋子收拾瓜子殼就好了。這些天,米桑禁不住在心里想,要是爹還在,也是八十好幾啦,那樣一個老推頭匠,應該還能操著這把老推子,一邊談笑風生,一邊咯吱咯吱地給這些老頭子們推頭吧。

米桑推這幾次頭下來,一分錢沒收,倒是送出去了好幾樣東西。花妹的工做得好,廠里獎勵她一個看起來很精致的白瓷燒水杯,米桑覺得自家已經有一個燒水壺了,這顯得多余,就轉手送給了老張頭,讓他經常燒水喝,不要再喝生水了,這小區(qū)里的自來水,可比不了先前山溝溝里清冽甘甜的山泉水。米桑從鄉(xiāng)集上撿來的一個深紅色的鐵皮大口杯,挺好看,洗洗刷刷還能用,可以裝大半瓜瓢的水,就送給了老趙頭,叮囑他別只顧著嗑瓜子,也要常常喝點水,對腸胃好。米松小時候喜歡玩魔方,大點的,小點的,各種顏色的,床頭柜放著好幾個,大衣櫥也放著好幾個,那小子很多年前就不碰這些玩意了,米桑就讓花妹收拾出來,他全送給了老王頭,沒想到老王頭喜歡得不得了,只要一有空,就拿一兩個在手上嘩啦嘩啦轉著玩,沒多久,就在身邊聚攏起了一堆喜歡玩魔方的小娃娃。看著這些,楊鐵頭又想起了那個老問題:“桑,你這么關照我們老頭子,圖啥哩?”何三公白了楊鐵頭一眼,說:“真是話多,桑這是天生的好心腸,他會圖啥?”米桑笑著,沒說話,卻讓他想起了爹跟他一次次念叨過的“三必推”。小時候,爹每次帶著他趕鄉(xiāng)場,路上總是一遍一遍地念叨他推頭的一些心得。爹說,對老人和娃崽,要推,還要格外耐心地推,少收錢或不收錢;有些人,頭上長了膿瘡或者留有疤痕,要推,不能嫌棄人家,還要想法推得好看,不給人露丑;對那些實誠守禮的人,更要推,每個動作里,都要透著十二分的謙卑和敬重,來不得半點怠慢和馬虎。當然,爹偶爾也會叨一下他總結出來的“三不推”,爹說,輕視手藝人和出言不遜的不推,不明事理和胡攪蠻纏的不推,鄉(xiāng)鄰公認的道德壞透了的不推。每每想到這些,米桑禁不住先搖搖頭,然后又點點頭,心想:“嗯嗯,這推頭啊,有著門路,也含著道理,其實一點都不簡單哩!”

米桑幾個從最后一個獨居老人老李頭家出來的時候,何三公在樓道上停留了片刻,回過頭又想鉆進老李頭家里去,米桑問:“怎么了?三公!”何三公打量著手上的手杖,說:“老李頭那背駝得有點厲害,走起道來比我吃勁多了,這嘛,給他算了……”楊鐵頭一急,連忙側身擋住,打斷何三公說:“別別別,我另外做一個……。”話沒說完,楊鐵頭連忙捂住了嘴。何三公也怔了一下,看看手杖,又看看楊鐵頭。米桑連忙打圓場:“鐵頭公,你手藝那么好,不要浪費了,就給老李頭再做一把嘍!”何三公朝著楊鐵頭哼了一聲,穩(wěn)穩(wěn)地拄著手杖,篤篤篤,轉身走了。楊鐵頭望著何三公的背影,搖了搖頭,兩手一攤:“唉,還是說漏了……還好,這老頭子沒把東西給扔了。”轉天,還沒等楊鐵頭給老李頭做好手杖,何三公就找到米桑,抖索著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火紅火紅的鐵皮盒子,說:“桑,你給楊鐵頭吧,我可不想白拿他的手杖……不過,這手杖嘛……確實做得好!”后面,米桑才知道,這是何三公兒子給他寄來的大紅袍,他在人前喜滋滋地展示過好幾回了,一直都沒舍得打開,沒想到卻愿意送給楊鐵頭。米桑轉給楊鐵頭后,楊鐵頭也沒舍得打開,就一直放在窗臺上,不時地拿在手上掂過來,掂過去。

米桑給老頭子們推頭的事,很快就在小區(qū)里傳開了,確切說,是在更多的老頭子們中間傳開了。老頭子們聚在一起時,都會說起米桑的好,說他待別人家的老頭子像待自個家的老頭子,也說著那把老推子的好,說那推子長著兩排精細而干凈的牙,有著兩只溫存而閃亮的柄,推起頭來讓人神清氣爽,渾身舒坦,甚至有個能識點文斷些字的老頭子,給米桑編了個順口溜:“小小推子亮光光,桑哥幫我推頭忙,一頭白發(fā)隨風去,清清爽爽曬太陽!”通過楊鐵頭和何三公找米桑推頭的老頭子也更多了,老頭子們一見到他,就都一口一個桑哥地叫著。每次米桑趕鄉(xiāng)集回來,他就跟在兩個老頭子后面上樓,下樓,入戶,推頭。看著兩個老頭子每次跟著他這樣辛苦,米桑頗為不忍,特別是何三公,上樓梯時會一下一下地喘著氣,手杖輕叩地面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米桑的心坎上。不過,看著兩個老頭子腦門上不時滲出的細密的汗珠和臉上常常掛著的輕快的笑意,米桑又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活。

這天傍晚,又給一個獨居老人推完了頭,出了門,米桑說:“三公,鐵頭公,這上樓下樓的,你們太辛苦啦!”楊鐵頭說:“我倒沒事,就怕老何!”何三公立了一下眉毛,正要唬楊鐵頭,楊鐵頭擺了一下手:“別逞強,任誰都這樣,上了年紀沒辦法,服老吧……桑,我倒是有一個辦法。”米桑聽著楊鐵頭對何三公的稱呼由“何老頭”變成了“老何”,心里有點熱乎,就問他:“鐵頭公,你有什么好主意?”鐵頭公指著廣場說:“在邊上,找個地,擺上桌子椅子,誰都方便……實在邁不動步的,再上門吧!”米桑看了看何三公,何三公沉默了一會兒,也點了點頭:“這樣……也行吧!”

沒等米桑最后拿定主意,隔天,何三公和楊鐵頭邀上幾個老頭子,就在廣場邊上張羅起來了。老頭子們找到社區(qū)里,借用了廣場上那兩間放置衛(wèi)生清掃工具的紅房子,把里面收拾了一下,擺了一把椅子和一張凳子,還請社區(qū)干部幫忙在墻面上貼了一面落地鏡。那紅房子,真的紅,在淡灰色的樓群映襯下,特別顯眼。紅房子門前,是一棵頗高的廣玉蘭,恰如一把大傘,蓋在紅房子的頭頂上,偶爾,會有幾只不知名的鳥兒飛來,在枝葉間歡快地鳴啼。看著這些老頭子忙得不亦樂乎,米桑也只好依了他們,每天下午趕鄉(xiāng)集回來,就直接去這小房子里。需要推頭的老頭子,早就在那等著了,其他的老頭子就爭著幫忙,拉椅子,擺凳子,拭鏡子,中間拿起盆子接水,倒水,完事后刷地面,掃頭發(fā)。第一天,米桑就向老頭子們說,這店呢,以后就叫“三元店”吧,也就是最高收費不超過三塊錢,且有條“硬規(guī)矩”,那就是六十歲以上的,全免費。何三公和楊鐵頭一合算,這廣場上的老頭子,全在免費之列啦,于是都說:“別硬規(guī)矩了,多少該收點的!”米桑說這是他的新規(guī)矩。不過,老頭子們很快也發(fā)現(xiàn),每次米桑都只推一到兩個,天色稍暗,他就收工了。有個老頭子恍然大悟似的說:“哦哦,晚上不推頭,推了不吉利!”還有個老頭子說:“哦哦,推一兩個正好哩,推多了,哪有那空閑!”可是何三公很快否了他們的話,說:“錯,我知道桑的,他是怕晚上眼神不好,不小心傷了大家的頭臉和面皮!”楊鐵頭點點頭,說:“老何說得對,桑就是怕傷了人!”米桑只是笑了笑,沒說話。米桑記得爹說過的,晚上不宜給老頭子們推頭,一是晚上氣溫降低,老頭子身子不比年輕人,推了頭后,那塊皮肉突然暴露出來,往往容易受了涼感了冒,二是晚上推頭時,那頭皮層受到刺激后,有些老頭子容易興奮,會影響睡眠,對身體也不好。至于楊鐵頭和何三公說的晚上推頭怕傷著了人的頭臉和面皮,米桑覺得肯定不會,每次,那推子一拿到他手上,就覺得他瞬間就和推子融為了一體,互相之間通著心性,米桑的心思和眼神往哪里走,那推子就會跟著往哪里走,心到推到,不差分毫。這些要領和體會,米桑在花妹面前念叨了一次又一次,他是希望花妹能在米松那小子面前也念叨念叨,花妹說她不知道念叨過多少次了,就是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聽得進去,還說,看來,那小子好像有點混不下去了。

又一天,米桑正在紅房子里給一老頭子推著呢。何三公拄著拐杖靠著門框,楊鐵頭趴在窗臺上,都在旁邊看著呢。何三公無意間一回頭,看到他身后立著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隨后,楊鐵頭也看到了。何三公和楊鐵頭都很快認出來了,這小子正是小區(qū)外邊那家理發(fā)店的那一個,只是紅頭發(fā)變成了黑頭發(fā),散披的長發(fā)換作了方正平頭。這小子筆直直杵著,眼睛直楞楞地盯著米桑手上咯吱咯吱歡叫的推子。何三公愣了一下,把腰一挺,橫起拐杖,問:“小子,你想干嗎?”楊鐵頭也把身子橫過來,擋在店門口,說:“小子,想挑事?我楊鐵頭可不是吃素的!”說罷,頭一低,身一側,擺出個隨時撞出去的姿勢。那小伙子卻不惱,彎下腰,鞠了個躬,低聲說:“各位公,我知道錯了!”

米桑也聽到了門外的動靜,停下手,直起腰,剛一抬眼,就愣住了。那小子側著身子,小心翼翼歪進門去,說:“我來試試吧!”說完,向米桑伸出了手。米桑盯著這小子看了一會兒,眼神里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讓過位置,把推子輕輕交到他的手里。這小子接過推子,看了看鏡子里的那老頭子,深吸一口氣,俯下身,貼著老頭子的耳朵,柔聲說道:“公,放心吧,我是米松,這桑哥,是我爹!”然后,一手輕輕按住那老頭子的前額,一手微微按壓推子的手柄,手柄中間的紅銅絲簧一伸一縮,像極了一枚紅色的跳蕩的心臟,咯吱咯吱,一綹花白的頭發(fā)飄落到地上,咯吱咯吱,又是一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