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2026年第4期|吳浩然:一個秋天的經驗
二○一一年秋,我在福州。我對那個城市的印象,是云朵在天空整日怔忡不寧地迅速移動,空氣里時常飄來似有若無的花香,還有水的氣息。我不習慣這樣的氣候,經常感到后背粘濕,眉頭疲倦。同學告訴我,秋天還不是這里最潮濕的時候,到了春天,墻壁甚至會滲出水來。我看了看背后墻壁往年春天留下的線條狀掉粉的痕跡,感到自己離家太遠了。
那一年九月,我來福建師范大學讀文學專業研究生。我從合肥出發,坐臥鋪火車一路南下。旅途的后半程,我坐在窗邊發呆,發現列車一直在沿著一條江水行駛,遠遠近近總不離,很快意識到那就是閩江。鐵道邊的綠化帶里,熟悉的樟樹逐漸減少,筆直的棕櫚與掛著黃色果實的龍眼越來越多。“到南洋了。”我在心里嘆息。但這所學校確實是我自己選擇報的,也努力地考上了,所以這種心境讓我迷惑不已。
福師大研究生部在倉山老校區,綠樹濃蔭,有時間的濾鏡。學校依山而建,沒有太高大的建筑,宿舍房間卻不小,只是舊一些。我中午抵達學校,提前打包寄來的行李在下午就到了。整個傍晚我搬行李、拆行李、收拾東西、做衛生,一身衣服濕了干、干了濕。到了天黑,終于收拾停當,和新室友聊了幾句后,我不知道該干什么,開始打開筆記本看電影。還沒有聯網,我看的是下載到電腦里的《花樣年華》。這部電影之前看過,但在那晚,我更加明確地為蘇麗珍的彷徨和痛苦揪住了心。蘇麗珍沒有上船,我卻感覺自己已經坐在船艙里,悠悠蕩蕩,逐漸遠離地平線。
在新學校的第一夜,我毫無意外地沒有睡好。
和本科不同,沒有開學典禮或者班級見面會,拿到課表開始上課,研究生生活就開始了。倉山校區如其名,部分樓棟建在山坡上,我和室友每天在山坡與階梯中上上下下,上課,吃飯,處理零零碎碎。得空我就去圖書館打發時間。老校區的圖書館不大,有舊時南洋風格的紅地磚、棕窗棱,光線暗暗的,有很多舊版書還夾著仿佛古早的紙質借閱登記卡,自有一番風格。但經常有學生不壓聲地說笑、坐在座位上打電話,讓我在心里嘆息。
我有三位室友。其中兩個已經想不起名字了,只記得大概的形象和一些瑣事。室友A是北方人,胖胖的,最早來學校報到,我到達時她已經在宿舍里住了幾天。她很愛社交,剛開學便已經交到了一群朋友,每天不停地打電話發短信,有時還會來一群朋友到宿舍里與她高談。她精力充沛,夜里十一點,我們都上床預備就寢,她還在陽臺上打電話,至午夜才進來。第二天六點,她的手機鬧鈴響起,我的心臟還在不適地震動,她已經一骨碌翻身起床,完全沒有倦意。A夜里會打鼾,幾乎每天半夜都會被她的鼾聲吵醒,有幾次我無法再入睡,不得不起身拍拍她,讓她換個姿勢。第一次她不作聲地翻了個身,第二次她生氣地說:“干嗎!”之后不再理我,無論是在寢室還是校園里,遇上我便提前把目光移開,像遇見了陌生人。這沒什么,我最苦惱的還是睡不好。幾乎每天我都睡不夠,腫著眼睛坐在教室里,后腦勺因為強打精神而頭皮發緊,努力睜開眼睛看著老師,胡亂記一些筆記,感到生活沒有指望。
室友B和我一樣來自中部某省,瘦瘦的,扎著簡單的馬尾,語氣大大咧咧。她的神態舉止有點像我本科時的一位性格爽快的室友,這種熟悉感讓我想主動拉近和她的關系。開學后遇到一陣降溫天,她只帶了薄薄一條毛巾被,厚鋪蓋還在郵政寄送的路上,我便把一床蠶絲被借給她蓋。一周后她收到行李,便把被子還給了我——被套沒洗。我書桌旁的插座一度出現故障,只能用一根插排連在她的插排上暫時借電。電工師傅來修好的那天,她指著我的插排大聲說:“你拔掉!這個位置是我的。”她只是容貌像我以前的室友——意識到這一點后,我并沒有期待落空的感覺,只是更加懷念以前的同學,以前的環境。
第三位室友是我印象最深的。她叫戴安,不胖也不瘦,留著一頭微鬈的短發,是寢室里唯一一位福州本地人,本科也在福師大就讀。我起初以為戴安是她的英文名,但確實就是她的本名。戴安是基督徒,帶來學校的書籍一半是專業參考書,一半是不同版本的《圣經》。每天晚上,她將桌子細細擦拭干凈,坐在一本翻開的《圣經》前閱讀片刻,雙手于胸口交叉握拳禱告一會兒,再爬上床睡覺。我和她的床鋪挨在一起。她比我睡眠好,每每A還在陽臺打電話,她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深長,讓我很羨慕。每到周末,她會和教會的小伙伴一塊兒去教堂做禮拜,或者看望生病的教友。
我曾經好奇地與戴安聊天,問她當初為何信教。她說她曾經性格比較急躁,也不懂得關心人,她并不滿意這樣的自己。后來,大約是十七歲的一天,她問自己:“什么是愛?”她反復思考,最后找到的答案是:“上帝是愛。”此后逐漸成為基督徒。我想了一下,向她坦白道,無神論對我而言已經根深蒂固,感覺已經不可能信宗教了。她平靜地說:“是這樣的,這種事需要契機,有的一下子就進去了,有的人一直進不去。”
她說信教對她的改變很大,對此我有所感覺。我見她第一面的時候,下意識覺得她應該是個有脾氣的人,但又像是有另一種東西壓制了性格中的戾氣,使她的面容呈現出一種嚴肅的平和。
什么是愛?我對這個命題也感興趣。我問戴安,哪次做禮拜時能否帶我一同去?她說當然可以。但最后我沒有去。我不能從未能實際產生的鏈接中設想愛。我對愛的渴望,都有具體的關系、具體的對象,例如父母的愛、愛人的愛、朋友同學的愛。我需要這些愛,也曾經擁有這些愛。在福州,我伸長了脖子,夠不到這些愛,所以我感到痛苦。
一年前,我因為從理科跨專業考文學而選擇了這所難度相對較低的學校。我全憑自學,以為會考不上,結果初試分數出乎預料地高。我當時也挺高興,聽大家說要提前聯系導師,便查了一下,覺得有一位龔老師最合適我,鼓起勇氣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他詢問了我的初試成績和其他一些情況,說應該沒有什么問題,讓我專心準備面試。我說,我愛好寫作,可否發幾篇作品給您看看。他同意了。我便挑了幾篇發表過的小說發到他的郵箱。一切很順利,但我又隱隱覺得不安——我真的要去福州了嗎?
不久就要去福州參加研究生復試,媽媽想陪我同行。我認為自己一個人可以,媽媽堅持道:“太遠了,我們在那兒也沒有熟人,你一個女孩子自己去怎么行呢?”我沒有再阻止她,但是心里并不開心。現在想想,是因為我沒有驕傲的感覺,沒有想和媽媽分享的熱情。
我和媽媽在福州待了兩天,完成了復試。不太記得那兩天的細節了,只記得媽媽對福州的印象還不錯。我在學校里考試時,她乘公交在市區轉了轉。她說:“我發現福州有個好的地方——很多公共廁所就修在馬路邊,很好找,而且里面都怪大、怪干凈的。”
我還不了解這座城市,只注意到這里的植被與中原的區別。到處可見大大小小的榕樹,深棕灰的氣根須須溜溜垂下來,讓視線變得迷蒙。
九月的日子過得很慢。天氣潮熱,遲遲沒有降溫的跡象。我每天背著帆布包在學校里亂轉,買了一些新書、新文具、小綠植,試圖用這些東西讓自己振作起來,但是沒有什么用。男友是我的大學同學,去了長沙讀研,異地以后,我們經常吵架,讓他煩惱又摸不著頭腦。我們約好十一假期他來福州看我,但他沒有買到火車票。他說假期后會找時間再過來。我感到沮喪,但并沒有逼他,因為我知道問題不在這里。
國慶節前的最后一天,只有上午的英語課。教英語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師,時常在上課中插幾句幽默的閑談而后及時收回。我挺喜歡她,但她的課我聽得很吃力,因為基本都是在早八、在我最困的時候連上兩節。當日下課前,她推薦留在學校的外地學生在假期里去森林公園玩,我覺得這個建議不錯。中午吃過飯,我便一個人出發了。
森林公園在郊區,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入口處有一株巨大的榕樹,簡介牌上說它已經生長了一千年。遮天蔽日的樹冠,超出了我對一棵樹能有多大的最夸張的想象。但它的氣生根不多,顯得輪廓清晰,仿佛在歲月中收斂了多余的思緒。仰頭看著蓬蓬的枝葉,我想起小時候在一本泰戈爾詩集里讀過的《榕樹》:
喂,你站在池邊的蓬頭的榕樹,你可會忘記了那小小的孩子,就像那在你的枝上筑巢又離開了你的鳥兒似的孩子?
你不記得他是怎樣坐在窗內,詫異地望著你深入地下的糾纏的樹根么?
其實我當時不太明白這首詩講的是什么,我是被詩歌的韻律、氣息打動,所以記住了它。在榕樹的蔭涼下,我感覺到了童年和福州的某種呼應,這一點淡淡的關聯就像救命稻草一樣讓我不時揣在心里懷想。
那天不時飄著太陽雨,濕度異常地高。到了園林內部,濕度更大了,空氣壓迫著肺腔,鬢發漸漸黏在一起。我走入一條無人的林中小道,忽然發現前方空地上凝結出一片一人多高的白霧,靜靜地懸在地面上。我驚訝地從中穿過,像《西游記》里的場景。
我的心里好像也充滿郁熱又憂愁的水霧,因此一切情緒都忽明忽暗,無法明確地解釋與定義。
假期比平常顯得更漫長。我沒有回安徽,想到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想到幾天后又要回來,我寧可不要那泡影似的短暫回歸。戴安回家了,室友A沒有回家,所以即便在放假,我依舊睡得不好。除了去了一次森林公園,我哪里也沒有去,就在圖書館看書,在寢室里看劇。假期的前幾天,我還可以和男友說說笑笑,到了十月四號,我們又吵架了。我站在樓道盡頭無人的拐角處和他打了兩個小時的電話。聽著我的哭泣,他無奈地說:“那能怎么辦呢!你是自己要去福州的啊。”我明白,最讓我痛苦的就是這一點。因為這一點,我不可以怨天尤人,自己制造的問題,只有自己才能解決。我站在欄桿前,頭暈眼花地望著遠方,忽然腦子里一動,思緒紛紛退讓,亮出了一條路。我說:“我不要在這待下去了,我要走了。”
“啊,你不上學了?”
“我要重新考研。”
電話那頭他猶豫著。
我快速地思索著可能性。離新一年的研究生考試還有三個多月,雖然時間不長,但我有去年的基礎,應該還來得及。考哪里呢?我本科在武漢讀的大學,所以想試一試考武大。
做出這個決定以后,我不再哭泣,仿佛整個世界都平靜下來。當天晚上我五內似沸,翻騰到后半夜才睡著,但清晨起床后,我不僅不困,甚至有種心明眼亮的感覺。我在網上下單了一些考研的書籍,到手立刻看起來。假期結束后,我向輔導員(或班長,記不清了)解釋了一下緣由,也不再跟班上課。然后便開始一邊復習,一邊張羅退學手續。
父母也知道了我的打算。他們自然驚訝,但也沒有明確反對。我依稀記得媽媽說過一次,“研究生不像本科,就算真的不念也沒有什么,你想重考,就重考吧。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在行政辦公室里,我遞交了退學申請。工作人員驚訝道:“為什么?你是考上了公務員嗎?”我輕聲說:“不是……不太習慣這里。”他雖然有點不情愿,但還是告訴了我接下來的程序——比我想的要復雜。這意味著我還要在福州待上一段時間。
我需要抓緊時間復習,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保證睡眠。于是我萌生了在學校附近租房單獨居住的想法。我在校園網上查找了一些附近的招租信息,聯系上了一位房東。他的房子在學校里,靠近后門,一棟簡單的三層筒子樓,每層有數個單間。我看的房間位于三樓中間,里面擺了幾張學生高低床、一個柜子、一張書桌。雖然陳舊,但有單獨的陽臺與洗手間,在校內也比較方便安全,我便與房東簽了合同,付了押金。房東給了鑰匙,我當即開始打掃房間。這時才發現房間很臟:床下面丟了許多垃圾,這是可以預料的,柜子里竟然也塞滿了各種包裝盒、塑料袋、廢舊紙頭,在打開的瞬間嘩啦倒出來。這些垃圾堆在小屋中央,儼然一個小型垃圾場。我用簸箕向外送了十多趟垃圾,幾乎掃斷了掃帚,地面才能下腳。接著抹窗戶、刷廁所、拖地,費了整整一天,才把房間打掃出可以接受的衛生程度。
我回寢室收拾行李,告訴幾位室友我準備搬出去。A和B沒什么反應,戴安問:“需要我幫你拿東西嗎?”我點點頭,確實需要幫忙。我將被褥放進一只大帆布行李袋中,和戴安一人一邊提著,在暮色中穿過半個校園,來到小房間。她在床板邊坐下,和我聊了會兒天,不過沒有過多發問。她抬頭將房間打量了幾眼,點點頭說:“感覺這里還好,你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
戴安告辭后,我將行李鋪設好,然后吃飯、洗澡。經歷了辛苦的一天,我早早躺下,想來一場難得的酣眠,卻發現這棟樓似乎每個房間都在發出聲音:隔壁在說話、拖動家具,對面房間在說笑、用音響放音樂。我閉目養神等待周圍安靜下來,到十一點多,隔壁終于安靜了,但對面還在放周杰倫。我忍不住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發現對門大敞,里面住著四個男生,房間一地狼藉,音樂來自一只放在門邊地上的黑色大音響。我顧不了那么多,直截了當地說:“你們放音樂的聲音能不能小一點?很晚了。”他們統一偏過頭,目光穿過厚厚的劉海看了看我,沒有任何反應。我無奈地轉身回了房間,坐在床邊發呆。在我將要流出眼淚的時候,我聽到對面關上門,音樂聲變小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我收拾好書本準備出門。一夜過去,走廊上忽然出現很多煙蒂,我視若無睹,踏過它們,匆匆走去圖書館復習功課。
雖然出租房也不夠安靜,搬來以后,我總體還是睡得好一些。鄰居們普遍晚睡,但并不早起,我可以在早晨補眠,中午也可以回來小睡。我每天在圖書館或教室學習到晚上九點半才回去,洗漱后坐在笑聲、音樂聲、麻將聲里繼續看書到午夜。我暗暗地告訴自己要上進,絕不要留在這里。只有需要上網查資料時我才回到寢室里待一會兒,和室友們碰個面。戴安有時會給我發短信聊幾句,讓我沒有跟學校完全脫節。除此之外,我是徹底地獨來獨往。
十月中旬,男友從長沙來福州看我。我到學校后門口接他,帶他在附近的小館子吃飯。男友隨身帶著薄外套,我知道他們那里已經是秋天了,心里浮出一層羨慕。
老板送上炒菜與米飯,又端來兩碗淺咖啡色的液體。我解釋道:“這是鹵湯,這里的飯館一般會送這個作湯。”見男友疑惑,我鼓勵他嘗一口:“不咸的。”不知不覺,我已經熟悉了這里。
飯后帶男友回出租房。見到滿桌的考研書籍,他唏噓了一番,問:“如果國慶節的時候我來看你了,你會不會還在正常上課?”我感覺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但總的來說,我對考試比對在這里生活三年更有信心。他又說,他此趟動身前,我爸爸聯系過他,希望他說服我安心上課,打消退學的念頭。我不記得說了什么,最后我流下淚來,問:“你怎么想?”他坐在對面的床板上看著我說:“我只想你開心一點。”
男友在福州這幾天,我還是以復習為主,所以我們沒有去學校之外的地方,只抽余暇在學校里轉了轉。或許是因為情緒最激烈的時候已經過去,又有他來陪伴,我開始看見這個地方本身的美好之處。校園里有一些保留了民國南洋遺風的老建筑,沉甸甸的木地板、哥特式花窗、日光斑駁的回廊、爬滿藤蔓的紅磚墻,一切顯得古樸而美麗。我們拍了些照片,某些時刻甚至有接近秋游的快樂。但我仍然能感覺到,我不屬于這里。
幾日后,男友回長沙去。我背著書包在學校后門口把他送上出租車,轉身直接去教室。我有點舍不得他,但還好,因為此時此刻,我已經明白我想要什么、我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又過了一些日子,至十一月初,媽媽也來福州看我,同時幫我辦完剩下的手續,好讓我騰出更多時間復習。為了不打擾我睡覺,媽媽晚上去我的寢室床位睡,吃飯的時候再與我見面。住了兩天,媽媽對我的室友也熟悉了,評說道:“你的幾個室友都還好,‘阿姨’‘阿姨’地喊我。尤其是戴安,還經常陪我聊天。這個小姑娘年紀雖然不大,說話卻慢條斯理,小大人一樣。”媽媽告訴我,戴安說,她有點后悔剛開學時給我的關心太少了,導致我心情不好想回去。我默然無語。
中途有幾天學校無事,我推薦媽媽去廈門玩兩天,車程只要一個多小時。媽媽去了,逛了鼓浪嶼,坐了輪渡,還請了一位導游講解。回來后她興致勃勃對我說:“在輪船上就能看到金門,連對岸的人頭都能看清楚!我們朝他們揮手,他們也朝我們揮手。”“海邊的空氣真好,特別干凈、透亮。”我知道媽媽應該不會輕易再來福建,所以鼓勵她走這一趟。后來確實如此,這是她一生中少有的專門的旅行。
最后,所有手續都辦完了。我和媽媽買了同一天離開福州的火車票。媽媽回合肥,我去武漢——我需要到武漢大學進行考研報名的現場確認。時間卡得剛剛好,再晚一天就會錯過這道必要的程序。我通知房東退租,房東來收房,隨便找了個借口扣下了押金。我和他爭吵起來,媽媽背靠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示意我不用再說,向他平靜地說道:“算了,我們馬上要走了。我要謝謝你,給我女兒上了一課。小孩長大總要經歷一些這樣的事情,早經歷比晚經歷好,這筆押金就算給我女兒交的學費吧。”房東像被刺中,立刻說:“你不要這樣講。”媽媽沒有再理他。
在圍繞福州的一切事情里,媽媽沒有說過責備我的話,也沒有勸我留下。她那時總穿著一件棕色的風衣,留著一頭蓬蓬的自然卷短發。多年后我覺得她好像就是那株厚重的榕樹。她有足夠的年紀,不會為我的一時迷茫而慌張。她的一切經驗就是那豐富糾纏著的氣生根,供樹下的孩子在其中穿梭游戲,或者在不安時緊緊抓住。
終于要告別福州了。我打包行李,寄走被褥,還有一些不便帶走的東西就留給了三位室友。最好的幾本書給了戴安,另外兩位也分了一些書籍和小物給她們。上火車后,我陸續收到了她們祝福的短信。之前與A、B的不快自然就此翻篇。而戴安,雖然我挺喜歡她,但也預感到我們的關系并不能延續。后來似乎與她還有過幾次短信聯絡,再后來就沒有了交集。
我在武漢下了火車,男友也從長沙趕來與我碰頭。時值十一月下旬,武漢已經是深秋,天空高遠,空氣清涼。我感覺自己丟失了一段季節,迫切地想把時間追回來。處理完報名的事情,當晚,幾位留在母校讀研的本科同學請我吃飯。走在母校熟悉的主干道上,金色的路燈光嘆息般落下來,梧桐葉黏在秋雨打濕的地面上。看著周圍陌生的學弟學妹,我內心唏噓,攥緊了男友的胳膊。
回到合肥的家后,我起早貪黑地認真復習。媽媽將調休假、年休假都用上,最后一個月幾乎一直在家里照顧我,給我做飯。我找來最近五年武大的專業課試卷做了一遍,心里有了底。其實前一年就曾經考慮過報考武大,因為要從理科跨專業考文科,不敢報名校。人應該直面自己的欲望,否則遲早會遭到內心的反攻,這是那個秋天給我的最大的教訓。
考試那兩天,我住在武漢大學附近的酒店。第一夜我一直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了后半夜,我心里著急,拿起手機給男友打電話。結果他立刻接了,原來他也沒有睡著。我緊張地說:“你不要告訴我現在是幾點啊!”他說:“還早還早,你放心睡。”聊了幾句后,我松弛了一些,慢慢睡著了。上午第一場考政治,平淡無奇地完成。下午是第一門專業課,起初答題還算順利,接著赫然出現一道在考綱之外的大題,價值二十分。在我復習使用的幾套教材里都沒有涉及這部分內容,我甚至連題干都讀不懂,只能勉強胡編了一些答案。當天晚上,也許是熟悉了酒店的床,我睡得好了一些,但起來后感覺脖子疼痛,仿佛落枕了。到了下午,疼痛越發明顯,最后一場英語,雖然是我的強項,但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撐著脖子,另一只手答卷。等考試結束,我預感到要失敗了。
年后成績公布,我離武大的分數線差了兩分。
又是一年春天,我接受了不如人意的結果,調劑到安徽師范大學。我太累了,只要能念書就行。安師大的文學院不差,又在家鄉,被熟悉的風物包圍,足夠作為一個安定的環境,讓我這個愣兮兮的文藝青年讀書寫作。來學校面試時,依舊是媽媽同行。我們在校園里散步,和風拂面,這個春天又新又舊。我怏怏不樂,但終歸有了踏實的感覺。
一切塵埃落定,我回到家,打開郵箱,發現福師大的龔老師發來一封郵件。他說,去年春天看了我的小說,對我印象很深,不過研一上學期沒有他的課,到本學期,他想找我聊聊,發現我已經不在。他并不介意我的不辭而別,說:“人總得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所謂的幸福并不在于從這世界獲得了多少而在于是否主宰著自己的命運。”他說:“我感謝你去年這一時刻的信任,也請你忘卻曾經令你失望的那個秋天。”希望我回復他的郵件,告知我的近況。
龔老師的信讓我非常意外并感動。我立刻回復了郵件。雖然我從沒有因為最終沒有考上武大而菲薄自己,但在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告訴他,我成功了,實現了理想。我必須學會接受生活的迂回與能力的有限,然后繼續嘗試、繼續堅持、耐心等待。之后幾年,我和龔老師斷斷續續通過郵件或微信交流著。我等啊等,直到三年后,我的第一本小說集出版,我迫不及待地寄了一本給他。出書時我最大的快樂就是可以將它送給我關心的人和關心我的人。雖然這本書賣得不好,但在那個年紀,“有”和“無”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后來龔老師也將他的研究成果寄給我。二○一六年春,龔老師來合肥開學術會議,正巧我也在家,且離會場不遠,我們終于見了一面。我們在翡翠湖邊散步,長長地聊天。他快要退休了,兒子已結婚,準備做爺爺。而我剛工作不久,即將跟愛人出國。人生的交集短暫而珍貴。龔老師回福建以后,我們至今沒有機會再見面。
我在安師大讀書的三年過得很平靜。幾位新室友都和我一樣來自六安,甚至我與其中兩位是同一所高中的校友,分享著鄉音與相近的生活習慣。我整頓心緒,放下包袱,專心讀書。新的學校并非完美,新的人際關系也需要經營,但時間的流逝終于不再充滿摩擦聲,我可以安心入睡。
二○一一年,我在內心尚未熟悉的森林里迷了路。那是唯一一次,自那以后,我再也沒有經歷過那么慌張的秋天。漸漸地,福州的故事在記憶里只剩下一句話的長度,有幾年幾乎完全忘記了它。時間越過越快,我逐漸走向中年,四季交替如幻燈片飛快閃過。直到上一個秋天,媽媽住進醫院,與疾病作最后的苦戰。我們陪著她一天天地熬著,只能從恒溫病房的落地窗前看季節變化。窗外種著許多銀杏,一點點地由綠變黃,黃得晃眼,最后葉子落盡,冬天來了,下起大雪。雪化的那天,媽媽的生命隨積雪一同消逝。醫生說:“我們會盡力,也要考慮疾病本身的規律。”規律,就像癌細胞的分化程度決定了結局,就像陽光的直射點在南北半球定期移動,就像年輕人總是在撞過南墻后才能長大。
又一年秋天到來,也是人生中第一個沒有媽媽的秋天。我身體中還殘余著不用再跑醫院以后,那一片荒蕪的安靜與輕松。想起戴安當初提出的命題:“什么是愛?”我發現在那段狼狽的日子里,我其實最終遇到了愛:家人的愛,愛人的愛,師友的愛。很多的愛。
孩子靜靜地坐在那里想著。
他想做風,吹過你的蕭蕭的枝杈;
想做你的影子,在水面上,隨了日光而俱長;
想做一只鳥兒,棲息在你的最高枝上;
還想做那兩只鴨,在蘆葦與陰影中間游來游去。
梧桐葉落的聲音接替了桂花殘余的香氣,南方此刻還是夏天嗎?我思念著母親,轉頭回望,那段隱匿在森林中的來時路,似乎依舊閃動著微弱的、生動的、敝帚自珍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