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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福建文學》2026年第4期|祁云枝:草木低語時
來源:《福建文學》2026年第4期 | 祁云枝  2026年04月29日10:13

祁云枝,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就職于陜西省西安植物園。散文刊發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等,入選《中國當代文學選本》《2023中國散文排行榜》《中國生態文學年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等。著有散文集《植物,不說話的鄰居》《我的植物閨蜜》等十多部。獲冰心散文獎、中華寶石文學獎、中國徐霞客詩歌散文獎、絲路散文獎等。

1

像是被風兒托舉來的一粒種子,我被種在植物園里。

6月底,我拎著裝有畢業證和派遣證的行李箱,最后一次穿過蘭州大學校園,出門沿盤旋路走向火車站。這天的晚霞格外鋪張,把城市、鐵軌、草地、綠皮火車以及前來送別的同學,都鍍上了一層金色,那是一幅浸透著淡淡離愁的油畫。列車在蘭州市的暮色里啟程,在晨光中抵達西安。

日升月落間,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出站口,我一眼就看見方姐舉著寫有我名字的接站牌,晨曦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光。方姐三十出頭,白凈、清瘦、挺拔如柳。是植物園領導派她來火車站接我的,一路向南,風和景明。

到單位后,方姐給了我一把辦公室的鑰匙,一把與人合住的宿舍鑰匙。植物園就這樣熱情地接納了我。在兩把鑰匙的叮當聲中,我的身份從學生切換成職工。

單位里有一棟五層建筑的辦公樓,我的辦公室和宿舍都蜷縮在一排人字梁的瓦房里。宿舍只有九平方米,竹竿交叉搭成的頂棚上,鋪著泛黃的竹席。房源緊俏,十八平方米的屋子被一堵墻一分為二,隔墻只砌到頂棚下,一點兒也不隔音。夜深人靜時,隔壁職工子女的歌聲便從頂棚上流淌過來,一首《濤聲依舊》反反復復,成了我當年最熟悉的催眠曲。鼠輩們有時會在午夜撒歡,它們踩著踢踏舞步掠過頂棚時,我立刻用被子蒙住頭,在簌簌落下的塵埃中,默默祈禱這些興高采烈的家伙別把單薄的頂棚踩出窟窿。

房間里勉強可塞下兩張單人床,我和一位研究生大姐各居一方。就這樣,在長安城南這方寸之地,我安定了下來,開始了與草木相伴的工作與生活。

這一年,領了派遣證分配到植物園工作的有兩人,一個是我,還有一位中專畢業的同事。我趕上了那個幸運的時代,享受了計劃經濟最后的紅利:上大學不用繳納學費,大學四年全公費醫療,畢業后,國家包分配,并且擁有了這“鐵飯碗”。

冰心先生說“有了愛,就有了一切”,非常吻合我與植物的相處之道——我對草木的每一分愛,都得到了它們的百倍回報。

正是這些綠色朋友,賦予了我多重身份:科技工作者、自然作家、植物畫師、求知路上永遠的探索者。

2

我的左手邊,是一本攤開的《西安植物園栽培植物名錄》,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三千種植物的來處;右手邊,摞著成沓的白板紙和一本《中國植物志》。我在巴掌大小的白板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不同植物的拉丁學名、科屬、產地、用途……白底黑字,塑封后,便是園子里草木的“身份證”。

7月的暑氣被頭頂吊扇的嗡嗡聲趕走,我手中簽字筆的黑色墨汁在卡紙上嘩啦啦游走,儼然浪花朵朵的溪流。秋風里樹葉兒飄落時,一千余張植物名牌整齊地碼在辦公桌上。我的字雖不及書法作品那般美觀,卻讓主任和方姐笑著夸道“字如其人”。方姐說,我的字像被露水浸潤的竹葉,端正間透著靈秀。

往后每年,我都要拿出兩三個月時間,重復這項看似單調卻充滿了儀式感的工作,直到三四年后,金屬吊牌取代了手寫紙牌的溫潤,一個時代悄然落幕。

三張木桌,三把木椅,一個木質的簡易書架,一臺固定電話,是我們科普科當年的全部家當,我與方姐、王主任共享一間十八平方米的平房辦公室。這是六排瓦房中的一間,單位里只有我們科普科和園林科幾個部門在一排平房里辦公,另外五排是宿舍。辦公室面南背北,窗外兩米處,站著一排高大的旱柳,枝葉會在青磚路上畫出流動的陰涼。晨光中,濃蔭幾乎鋪滿了整條小路。正午時分,樹影卻只能占據半幅路面。

王主任時年五十多歲,西北大學植物學專業科班出身。戶外講植物時雙目生輝,聲音如山澗清泉,能讓最浮躁的心安靜下來,專心聽他的草木之道。主任的文筆也好,常在報刊上發表科普文章。退休前出版了三本科普圖書。那本《西安植物園栽培植物名錄》,也是他和邢老師踏遍園中每個角落,一株株實地勘察、統計、鑒定所有栽培植物后,共同撰寫的西安植物園草木家譜。

四五年后,推土機轟鳴著抹平了平房區,原地建起了木蘭園,我們的辦公室一并遷入辦公樓。彼時,我也分到了單位家屬樓一個小套間,頂層,二十五平方米。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讓多年住集體宿舍的我十分滿足。

名牌書寫完畢,王主任讓我拿去街上的廣告店鋪里塑封,回來后用打孔器逐一打孔。最后一步,是用細鐵絲將名牌固定在對應的植物上。

第一次為植物掛牌,我像個迷路的孩子般茫然無措。盡管在蘭大學習植物學四載,又在植物園工作了兩三個月,卻仍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教科書上的鉛字與眼前搖曳的枝葉之間,橫亙著一條理論與實踐的鴻溝。植物園不同于普通公園,它是自然教育的殿堂,每一塊名牌都是不容出錯的教具。若是將水曲柳誤作白蠟,給月季錯掛上薔薇的名牌,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那些年,植物園的引種名錄上赫然登記著三千余種植物。我需要為其中近千種植物制作并懸掛植物名牌。實際制作的牌子數量遠超預期,因為同一種植物會在不同區域重復栽種。譬如雪松,就分別在主干道旁、裸子植物區和郁金香園各有一株,這就需要制作三塊相同的標識牌。

那時最讓我們頭疼的,是這些費心制作的植物名牌,常常在掛上幾天后便不翼而飛。有的被隨手丟在草叢里,更多的則徹底消失。多年過去,我仍會想起那些不翼而飛的名牌:它們被誰拿走了?拿它們做什么用呢?或許,它們和那些被摘下的花朵一樣,不過是某些人短暫占有欲的犧牲品。

方姐帶我去園子里掛過兩次名牌,主要是給主干道兩側的大樹掛牌。這些大樹的名字好記,之前我都在書本上見過。即便我一時記不清樹的具體模樣,它生長的位置我也已經記住了。接下來的日子,我會獨自前往,仔細觀察它的主干側枝,看葉子的紋路、花的姿態、果實的形狀,直到這棵樹如同工筆畫般清晰地印在腦海中。此后,無論它站在哪里,我只需看一眼,就能說出個子丑寅卯。

園子里的每株草木,都是我跟隨王主任和方姐做科普時慢慢熟悉的。這過程看似簡單,實則不易。那時沒有手機相機,無錄音設備,全憑一支筆、一雙眼,硬生生將三千草木的容顏都鐫刻在腦子里。好在我會畫畫。每次聽講,我都快速勾勒整株植物的輪廓,標上學名和生長位置,回頭再細細描摹其葉片、花朵和果實的特征。回辦公室后,一頭扎進資料堆里查缺補漏。

園內設有一間小小的圖書室,陳列著報紙和科技期刊,最多的,是類似于《中國植物志》那樣的工具書。我喜歡翻看書里的植物插圖,那些圖案線條精準、優雅,每一筆都蘊含著植物獨有的生命力。

整理植物筆記時,我會對照書上的插圖細細描摹一番,筆尖與紙面的摩挲間,那些草木的形態,便深深印在了心里。

3

一天早上,我和王主任剛進辦公室,清晨的寧靜便被芳姐慌亂的腳步聲踏碎。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事了,藥材區的杜仲出事了。”事態嚴重,三人快速趕往事發地點。

現場比想象的更糟。七八棵杜仲被人野蠻地剝去了樹皮,樹干慘白地暴露在晨光里,正痛苦地戰栗。

白花花的樹干,發出了白花花的啜泣。哭泣聲從猙獰的傷口迸發,自撕裂的纖維間涌出,在環剝的樹身上升騰,凝結成藥材區上空凄厲的哀鳴。那聲音太過深刻,以至于多年后,仍會在某個瞬間在我耳畔響起,清晰得令人窒息。

掌心貼上樹干的傷口,潮濕的木質沁出涼意,像是觸碰到了樹木的淚。

王主任彎腰撿起杜仲的名牌,那是我親手書寫制作,前兩天才懸掛在樹身上的,斬斷的細鐵絲還留在小孔里。王主任重重地嘆了口氣:“是這塊牌子害了它……我也有責任。”語氣里滿是懊悔。

“都怪我忘記提醒你了,杜仲不能掛牌。”他痛苦地閉了閉眼睛說,“杜仲皮是名貴藥材,能補肝腎、強筋骨,很容易被賊盯上。你寫的這名牌,是他們盜割的精準指示牌。建園初期,我們園子就因為掛牌出現過同樣的事故,沒想到重蹈覆轍……唉!”

我渾身一震,如墜冰窟。

“杜仲取皮講究的是點狀剝取,怎能如此喪心病狂地環割?”王主任用手指撫過樹干上猙獰的傷口,樹皮下的木質層暴露在陽光下,慘白、醒目、驚心動魄。“上下運輸水分、養分的通道全斷了,這棵樹,怕是活不成了。”

恍惚間,我的眼前浮現出昨夜可怖的場景:剝皮者站在杜仲前,借著手電筒的亮光確認名牌上的字跡,沒錯,這正是他白天踩點時發現的目標。他抽出鋒利的菜刀,用斧背助力,刀刃狠狠地切入樹皮。先環割了上下兩道口子,再縱向一劃,整筒樹皮便被完整地剝了下來,動作嫻熟得令人發指。樹皮被生生剝離時發出的“嘶啦”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地上的編織袋很快被塞得鼓脹。黑影翻墻而去,只留下受害的杜仲在夜色中哭泣。

寒意從脊梁上躥起,愧疚潮水般淹沒了我。我竟在無意中成了幫兇。站在傷痕累累的杜仲前,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王主任安慰了我幾句,讓我趕緊去買傷口愈合劑和塑料薄膜。

被環剝的三株杜仲,未能熬過這年的秋季。葉子片片凋零,枯枝如骨,指向天空。

4

是個悶熱的夏日,蟬鳴在旱柳上“熱啊,熱啊”地聒噪。

十點鐘左右,我們辦公室來了位不速之客。一中年男子手里捧著一對“人形何首烏”,像供奉圣物般將這對“小人”放在我們辦公室青磚地上,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

“師傅,這是不是何首烏?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啊。你們給看看,我是不是上當受騙了?”他的聲音發緊,眼神里混雜著期待與不安。

見我們一臉好奇,他抹了把汗,講起了前兩天的奇遇。原來,是一位路遇的挖掘機師傅向他兜售了這對“千年靈藥”,說這是他一鏟子挖出來的“天地精華”。說到這里,他顫巍巍地抱起那對“人形何首烏”,掩飾不住的得意:“我活這么久從沒見過長得這么神奇的草藥呢!人家開口要三千,我好說歹說砍到一千。”要知道,20世紀90年代的一千元可不是小數目,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

王主任、方姐和我圍攏過去。這是一對褐色皮膚的植物“小人”,男相魁梧,女相窈窕,像某本雜志上亞當夏娃的雕塑。它倆有胳膊有腿,圓潤的曲線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比例,就連男女性別特征都活靈活現,逼真到讓人有點兒不好意思直視。兩根稍顯萎蔫的藤蔓,從“小人”的頭頂上分別伸出來。莖稈與葉子,倒真是何首烏的模樣。

在青藤纏繞的藥用植物展示區入口,兩株何首烏靜靜地攀爬在高大的藤架上。每次路過,我總會想起魯迅先生《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描繪的人形何首烏。雖心向往之,卻始終不敢也不忍驚擾園中這兩株“活標本”。我曾迫不及待地翻閱過《中國藥用植物志》,卻見其根莖圖平平無奇,不過是尋常的塊狀根莖,哪有什么人形可言。

仔細查看那對“小人”的莖蔓和葉子,的確是何首烏的沒錯。王主任一時也拿不準,叫來了“行走的藥典”秋老師和搞植物分類的邢老師,邢老師擁有豐富的野外工作經驗。

兩位老師經過一番查驗,結論一致:假的。

空氣瞬間凝固。男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起來:“怎、怎么可能……”

邢老師拿出小刀,輕輕地在根莖相連處剜掉一小塊,兩根貫穿根與莖的牙簽,赫然顯露出來。抽出牙簽后,何首烏的莖蔓和人形根莖瞬間徹底分離。顯然,這兩種植物,被人用粗陋的伎倆,進行了“嫁接”。

“這人形的根,應該是薯蕷的根莖,或者,是薯蕷科某種植物的根莖。育苗后被移栽到人形模具里生長。這種根很容易塑形,生長中遇到石頭或者是硬土擠壓,都會變形。所以,就算碰巧自然長成了人形,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藥效。”

男子呆立原地,抱著“千年靈藥”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待他悻悻然離去時,懷中那對人造的畸形植物變得似乎異常沉重。或許因了懷中物褪去神秘外衣后的平凡本質,又或許是被落空的虛妄抽走了他的氣力。

我把整個事件記錄下來發表在晚報上,之后,再也沒人拿了人形何首烏前來鑒定了。

5

鑒定“罌粟”的時候,是個春日,我的辦公室已經從平房區搬進了辦公樓。

陽光斜斜地切進窗欞,在我的辦公桌上投下菱形光影。十余株被密封在透明袋子里的植物,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那里,莖葉微蔫,卻承載著一個普通人可能傾覆的命運。

種植者說自己種的是觀賞的東方罌粟。罌粟與東方罌粟,僅兩字之隔,卻隔著罪與非罪的深淵,橫亙著《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七十一條冰冷的條文——十日拘留,數千罰款。這足以讓一個家庭蒙上蔭翳。

指尖觸碰到證物袋冰涼的表面時,我仿佛感受到了那個種植者焦灼的心跳。這不是尋常的植物鑒定,這是一場關于清白、關于生活、關于法律邊界在植物特征間精準落點的審判。

我屏息凝神,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游標卡尺,沿葉子的形狀、抱莖方式和莖稈表皮一寸寸游走,像一個在微觀世界里尋找真相的偵探,更像一個生怕誤判了生命的醫者。

我知道,毒品罌粟帶著幾分疏離的潔凈,全株光滑并附著有一層白粉,莖干粗壯,分枝少,葉子厚實、碧綠,葉形不規則、鋸齒狀,葉面并不分裂;東方罌粟則全株分布著明顯剛毛,分枝多,葉質較薄,整體感覺纖弱,翠綠,葉子羽狀深裂、全裂或二回羽狀深裂。

其實,用花朵和種子更容易區分,可惜十余株標本并未進入花期。

重點是,毒品罌粟的葉子是“抱莖而生”,葉基像兩只急于合攏的手,緊緊環抱住莖稈,帶著一種禁錮或包裹的意味。而眼前這些植株,葉基從莖稈上直接伸出,顯得松弛、自然,并無那種刻意的、全然的抱莖。

目光掃過莖稈和葉面,尋找那層可能存在的蠟質白粉。沒有。葉片呈現出一種干凈的、帶著生命光澤的綠。每一個細微的差異,都在我的眼皮下被放大,匯聚成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光線透窗而來,那些莖葉的脈絡、閃光的絨毛、深裂的鋸齒,都在金色的光暈中變得無比清晰、透亮,在陽光下如同被喚醒的靈魂,爭先恐后地訴說著自己的真實身份,親自用光之筆在葉片上簽下了“無罪”的證明。

我拿起筆,筆尖懸停在鑒定結果欄上方的瞬間,仿佛看見那個素未謀面的種植者緊握的雙手和希冀的眼神。這簽名,不僅僅是對一株植物的身份確認,更是對一個普通人生活的赦免。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清晰地寫下:是觀賞罌粟,即東方罌粟,非毒品罌粟。筆尖劃過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是植物學知識在現實法庭上的落地,是科學為生活劃下的清晰邊界。一紙鑒定,輕如鴻毛,卻在此刻重逾千鈞。它卸下了一個人可能背負的枷鎖,讓十余株無辜的植物,得以回歸其作為觀賞的純粹本質。

一種沉甸甸的釋然涌上心頭。

陽光依舊明亮,照亮了標本,也照亮了那些因無知或疏忽而險些陷入黑暗的命運。毫厘之間,差之千里;草木無聲,卻有千鈞。

三十年里,我參與鑒定過許多植物,有和老師們一起鑒定的,也有單獨鑒定的。每次鑒定植物的背后,都有一個特別的由頭,有浮生百世的故事。

直到現在,幾乎每天都有人通過各種平臺發來植物圖片,讓我鑒別,詢問相關信息。只要我在線,只要我不忙,我都一一回復。更多的,我用文字加漫畫的方式,在我的報刊專欄里述說它們,潛移默化大家對植物的認知。

事實上,每片葉子都鐫刻著生存的秘密,每根絨毛都在講述進化的故事。我們總愛用人類的標準給植物貼標簽,殊不知在生命演化的長河里,人類的道德評判何其短暫。或許,科學鑒定的意義,就是讓我們學會對生命保持敬畏。

6

前些年,我有幸參與了一項頗具古意的差事——西安市園林植物資源普查與特色植物推薦項目。簡單說來,就是為十三朝古都的花草樹木編纂一部“草木家譜”,甄選出最適宜此地生長的園林植物。

古城的主干道、盤道、中央綠化帶,乃至公園綠地,處處留下了我們的腳印。七百多個清晨,我們戴著草帽、挎著相機,揣著泛黃的地圖與筆記本,像唐代采詩官般穿行大街小巷,將這座城的草木風雅一一記錄在冊。

那時的我們,活脫脫是一群執著的植物偵探。仰頭與千年古樹對話,俯身同嬌俏灌木私語,連墻頭攀緣的藤本、石縫里鉆出的小草都要細細問詢一番。相機用來取證,筆記本記錄它們的口供,在地圖上勾勒出它們的居所……兩年間,我們收集了無數“植物證詞”。我們手里的西安市地圖,因為翻檢太勤,不久便都支離破碎,不得不用膠帶在背面縱橫裝裱,活似一張張神秘的藏寶圖。

兩年后,我們項目組對這些草木的適應性及其生態風險做出了全面評價,最終勝出的六十余種草木,進入古城數個角落的草木“模范社區”,向過往行人展示著它們的優雅“草生”。

有些相遇,的確需要穿越風雪。那年,西安的冬天格外冷,六十年未遇的寒潮裹挾著西北風與雪花呼嘯而來。我從東北引種的紅花草莓小苗,在零下十二度的雪被里與命運對弈了整整十三天。當殘雪中那抹粉紅怯生生地舒展花瓣時,我蹲在試驗田埂上哭了,這倔強的小移民,多像當年那個一遍遍在藥材區辨認草藥的姑娘。如今,它們已蔓延成曲江池畔的胭脂云,與天目瓊花、猬實這些異鄉客一起,用綻放的溫度,將鋼筋森林的剪影,美成了韋莊筆下的花間小令。

我的同事們,也將那些難得一見的奇花異卉,播撒到古城的大街小巷。

城南小學的夕陽里,高級工程師張瑩單膝點地,陜西羽葉報春的種子從他的指縫間滑入土壤,學生們紛紛效仿,一千八百粒種子安居在種植箱里。如今七八處這樣的報春保育基地如星星散落古城,孩子們清澈的瞳孔中,倒映著種子破土而出的生命奇跡。時光倒回20世紀80年代,老園丁楊廷棟的掌心開出了“玉燈”玉蘭,瑩白的花盞照亮了三秦育種的長夜。其后,王亞玲博士讓“大唐紅”“長安香雪”等玉蘭的基因,在江南大地上織就新的霓裳。最動人的,是八百里秦川水面上,竟漾起熱帶的漣漪。1983年夏夜,兩萬長安人共賞了王蓮的初綻。李淑娟研究員常年涉水的背影,終于將這熱帶的花信風,永遠留在了北國的水面上。現在,漫步長安街頭,蝴蝶莢蒾搖曳,八角金盤生輝,木繡球團團錦簇,柚子樹芬芳四溢,金線吊蝴蝶翩翩欲飛……

這些異鄉客以曼妙的身姿、絢麗的色彩,日日柔化著鋼筋水泥的冷硬線條。古都西安因此多了幾分靈動。

這些草木在西安街頭的倔強綻放,重新定義了“故土”疆界。四季流轉間,平添了許多異域風情。

生命,從不受經緯度的禁錮,如同希望永遠不會蟄伏在凍土之下。當我們為這些遷徙者鼓掌時,何嘗不是在禮贊所有突破命運枷鎖的靈魂?

7

近十年,我像個癡情的尋寶人,專門去找那些活過了百歲的樹。

江南的雨、西域的風、蜀道的云、塞北的黃沙,都疊在我的腳印里。

隔了柵欄,我仰望過五株五千歲古柏的樹冠和枝葉,觸摸過烏魯木齊古榆粗糙的樹皮,數過西湖最古老紫藤垂落的花序,在晉祠周柏歪斜的枝干下站了許久,也看過故宮里那株千歲的龍爪槐如何把影子投在了紅墻上。

最令我震撼的古樹,是長沙惜字塔頂的樸樹,它的根須穿越長達十二米的塔身,才扎進了堅實的土地汲取營養,它因此得以在塔頂上瀟灑又風流。還有,婺源溪邊那棵空心的古樟樹,內里朽了,春天里卻照樣綠得晃眼……時光刻進了木頭里,就成了另一種永恒。

我跑秦嶺的次數最多。這座橫亙中國的山脈,是座古樹的博物館。

山里的紅豆杉,年輪里封存著第四紀冰川的記憶;珙桐舒展的葉片上,仍然流淌著白堊紀的月光;高山杜鵑歲歲綻放,每片花瓣,都拓印著季風的足跡;王維吟詠過的桑樹依然健在;老子手植的那株銀杏樹,秋冬季節,依舊飄落金黃的葉子;《詩經》里的櫟樹,樹皮溝壑中仍舊回響著“隰有六駁”的韻律……這些靜默的智者,用年輪書寫著最深邃的時間哲學,向我訴說著永恒的生命智慧。

每當我的手指輕撫它們皴裂的樹皮,都像在翻閱一部活著的史書。

這些老樹,活得也像本哲學書:嫩芽說,生命短暫。年輪說,堅持就是永遠。花開一季是短暫,站立千年,就成了永恒。

這些老壽星記得哪年大旱、哪朝打仗,見過王朝更迭,聽過百姓悲歡,現在卻像是被蟲蛀的日記本,字跡越來越淡了。當然,在古樹恒久的凝視下,我們這些匆匆過客,連同我們的悲歡,不過是它們年輪里一縷轉瞬即逝的波紋。

有時在樹下坐久了,竟分不清是我在看樹,還是樹在看我。

這些年走南闖北去看古樹,最讓我心頭一熱的,是那些默默守護它們的人。

在黃帝陵,我知道了有一群徒手捉蟲、保衛古柏群的婆姨和漢子;在秦嶺深處,我看見了幾個“蜘蛛人”正在幫古樹修剪、除蟲、噴施營養液;在蜀道的攔馬墻段,我遇到了一位幾十年義務巡護古樹的老者,并和他相談甚歡;在福州街頭,我目睹了許多老人孩子在千年榕樹下乘涼嬉戲……正是這些樸素的情感紐帶,讓古樹得以穿越時空,繼續滋養這個時代人們的心靈。

作為一名科技工作者,我慣常以科學之眼審視樹木,測量它的數據,記錄它的形態,分析它的生存策略。可當我真正站在這些閱盡滄桑的古木面前時,顯微鏡下的細胞圖譜忽然變得蒼白無比。這些活著的紀念碑,早已超越了生物學范疇,成為文明的活化石、民族的精神圖騰。

我感覺,每一棵古樹,都在講述另一個版本的家國故事——樹是家,它的蔭庇讓鳥獸有棲身之所;樹是國,它的根系網絡鏈接著整片土地的生命。

8

我的世界,因草木葳蕤而豐盈。

我常自比米勒《拾穗》中的那位婦人,在時光的麥壟間,俯身撿拾灑落的金粒。草木賜予我的,都是些灌漿飽滿的顆粒,我只需一支筆,就能獲取這份恩典。

草木與我,早已血脈相連,我記錄它們的智慧與悲歡,它們塑造我的目光與心靈,乃至丈量世界的標尺。它們在我的文字間呼吸,我在它們的生命里汲取養分。這何嘗不是一種奇妙的共生?

相互的映照與成全中,生命的邊界變得模糊而遼闊。

靜臥翠華路近七十年的植物園老區,現如今周邊已換了天地。往南的路打通了,墻的東邊連同三分之二的園區都被大唐不夜城吞沒。節假日,我們門前的車流擁堵如時代的淤塞,剎車燈的紅,像是某種警示。

十年前,老區向南半小時車程的馬騰空荒地上,植物園人建起了一座六百畝的新園區。曾經承載無數市民回憶的老園區,縮隱為植物研究所。新園區的疆界仍在延伸,只不過,變的是空間和大小,不變的,是“園”與“所”里堅守的人。草木眼里我們這些熟悉的面孔,依舊守護著它們的枯榮。

每次走過老區的木蘭園,我總要駐足片刻。當年手寫的塑封名牌早已消失,那些學名、科屬、故事,卻在我的靈魂里扎下根,發了芽。

窗外,水杉的沙沙聲與蜀道松濤、洪洞槐蔭、烏魯木齊古榆的絮語交織起來。那些曾經在平房竹席頂棚上奔跑的老鼠,如今都化作我筆下靈動的逗點。三十年前的兩把鑰匙早已不知去向,而草木賜予我的鑰匙,卻打開了無數道大門。

畢業二十年后,我受母校邀請回蘭州大學開講座,昔日的生物系已變成了生命科學院。毓秀湖畔,松柏、水杉依舊挺拔,甚至比記憶中更蔥蘢。恍惚間,我看見那個留著短發的姑娘與草木正竊竊私語。在圖書館,我發現了自己既寫又畫的好幾本圖書。忽然明白:生命中最珍貴的鑰匙,是那些教會我觀察與思考的草木,是鐫刻在年輪里不曾褪色的愛。

從我的指縫間流瀉的漫畫與文字,已分不清是墨跡還是葉脈了。當我的雙手懸停在鍵盤上方時,能感覺到草木的汁液汩汩地涌向指尖。就像此刻,植物在我的電腦屏幕上長成了新的維管束,它們借杜仲的傷口滲出樹脂,借何首烏的藤蔓攀緣生長……這些文字,似乎不是我寫的,而是三千草木通過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集體脈動而來。

在這草木人間,我們都是被光合作用祝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