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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3期|項麗敏:你好,夜鷹
來源:《膠東文學(xué)》2026年第3期 | 項麗敏  2026年04月29日10:01

沒想到是在這樣不經(jīng)意的時刻見到它。當我的眼睛探向香樟樹,在最近的樹枝瞥見這家伙,心里的閃光燈“啪嗒”一下自動打開。

那是一只鳥,一只偽裝成樹瘤子的鳥。

香樟樹斜對陽臺。清明前后是香樟樹的換裝日,接連幾天,在風雨的協(xié)助下,舊葉褪盡,取而代之的是金綠色的新葉。

我從書房拿出相機,對準它按下快門。放大圖片,看清楚樣貌后,無需查找資料比對,就確定了它的身份:是夜鷹——準確地說,是普通夜鷹。

那一刻,我簡直想對夜鷹拱拱手,說:“你好啊,夜鷹!久聞大名,緣慳一面,如今不期而遇,幸會幸會。”

我感受到久違的興奮——就像幾年前剛開始觀鳥時的興奮。如同潛入鳥界的特工,我跟蹤著身邊的鳥鄰,鬼鬼祟祟地偷窺、竊聽、拍攝、記錄,沉浸在“今天又認識了一種鳥”的愉悅中,每天都是新鮮的,每天也都有所期待。

原來我的周圍有這么多鳥,每一種鳥都有各自的名字,有各自的叫聲和性情。而在此之前的幾十年里,我雖與它們比鄰而居,卻不曾仔細觀察,不能僅憑叫聲就把它們辨識出來。

我認識的眾多鳥鄰里就有夜鷹,彼時的認識是“只聞其聲不見其影”,盡管我知曉它晝伏夜出的習(xí)性,也知曉它的尊容,而這些印象僅來自一本《鳥圖鑒》,一直未曾親眼看見。后來,特意在手機里搜索夜鷹的相關(guān)視頻——點開來反復(fù)看,以辨別它在鳥界中頗為另類的模樣與叫聲。

看見夜鷹的時候是上午,正在下雨。夜鷹似乎習(xí)慣了這樣的天氣,團縮起身體,趴在香樟樹的橫枝上,眼睛微閉,一副“無論風雨都好眠”的自在模樣。

夜鷹有個別名叫“貼樹皮”,瞧它這睡姿,可不就是把自己天衣無縫地貼在樹皮上嗎?

夜鷹羽毛的顏色與樹皮相近,有著灰褐相雜的魚鱗斑;雖頂著個大腦殼,喙卻短小,嘴裂扁闊,微撇著。滑稽的是,夜鷹嘴角兩邊還長著胡須,尖銳細長,加重了它的邋遢感。

夜鷹的眼睛倒是大得很,只是少有人能看見它雙眼大睜的模樣。白天,夜鷹的眼睛總畏光似的微閉。也難怪,人家是長年值夜班的鳥,白天得補覺,哪能睜著眼?

鳥類大多有善于裝飾的天賦,尤其是求偶期,讓自己變美是不可或缺的技能,有些會長出漂亮的繁殖羽,有些會時不時梳洗打理一番,讓羽翼顯得油光锃亮。夜鷹對外貌管理卻持“無所謂”的態(tài)度,這大概與它夜行的習(xí)性有關(guān)——夜里行動的鳥是不需要好看的。錦衣夜行,看起來低調(diào),實則浪費,而且還易驚擾獵物。

對于白天一直處于松懈睡眠狀態(tài)的夜鷹來說,不讓任何他者——尤其天敵發(fā)現(xiàn)自己才是頂重要的事兒。夜鷹擅長偽裝術(shù),在樹上就偽裝成樹瘤子,在地上就偽裝成土坷垃、爛石頭,這樣才能在表面祥和其實充滿兇險的叢林里保全性命。

雨停了,太陽很快出來了,鳥兒們活躍起來,在低處追逐,在發(fā)著光的樹葉間穿梭,在最高的枝頭呼朋喚友,呼啦一下飛過來,呼啦一下飛過去。

夜鷹依舊貼在香樟樹的橫枝上,絲毫沒有挪動,沒有向前一寸也沒有向后一寸,仿佛身子底下有它的臥榻,而它的身體已經(jīng)卡在臥榻里。陽光從上空投射下來,把夜鷹照得一覽無余,原先掛在夜鷹背脊的雨珠不見了,羽毛也有了光澤。

給夜鷹拍了幾張滑稽的睡姿,剛放下相機,就聽到暗綠繡眼鳥的鳴叫,拖長了的吱吱聲,有纖細的顫音。暗綠繡眼鳥就在夜鷹待著的樹枝上,四五只,蹦來蹦去,看得出它們對一動不動的夜鷹頗為好奇。

又飛來一對白頭鵯,落在夜鷹不遠處,小聲嘀咕,像是在說:“瞧這木呆呆的家伙,也不知是真鳥還是假鳥?”

夜鷹對近在身側(cè)的圍觀視若無睹,依然故我,照睡不誤。

這棵香樟有那么多樹枝,夜鷹為什么偏偏選中這根?是因為這根樹枝在高處,又朝南,更容易接收陽光嗎?

從我居所的位置來看,夜鷹選擇的樹枝高度于我而言恰到好處,稱得上視覺最佳,即使我在客廳坐著,一抬眼也能看見。

看夜鷹可以大方地看,坦然地看,不用擔心會驚擾到它。別的鳥就不行,比如烏鶇和珠頸斑鳩,即使每天來我窗前閑逛,只要我稍微看得久一點兒,或不小心弄出聲響,它們就振翅飛走,偶爾還惡作劇地拋下一團糞便。

這樣也對,無論如何,作為鳥類,要保持對人類的警惕性,和人太過親近,不設(shè)防,遲早是要吃虧的。

近午時分,陽光有了灼熱之勢,蓄滿了太陽能量的夜鷹終于睜眼,站起身。

夜鷹有個梨形大肚子——這是它站起后顯現(xiàn)的。和夜鷹的大肚子相比,它的脖子和腳顯然太短,尤其是腳,有點兒支撐不住身體的樣子。站了一會兒,夜鷹就開始原地搖擺,搖一搖,歇片刻,又搖一搖。在自家陽臺見到夜鷹已屬難得,沒想到還能看到它表演“搖搖舞”,這個春天我是有眼福的。

半個小時后,夜鷹的困意又上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扁闊的嘴張開,再張開,直達極限,簡直有吞天吐地之勢。

太陽下山,暮色薄霧一樣彌漫,唯有對面樓房頂層的玻璃上掛著蛋黃般的余暉。

香樟樹上,夜鷹還在那根樹枝上貼著,蔫了吧唧,沒睡夠似的。

烏鶇又開腔了。每日晨昏,烏鶇都要舉行像說唱又像脫口秀的表演,興味十足,即使雨天也毫不含糊。

烏鶇把它的鄰居——麻雀、燕子、遠東山雀、白頭鵯、強腳樹鶯、暗綠繡眼鳥、椋鳥、噪鵑,包括貓與狗日常使用的語言采集過來,收進曲庫,編成串燒版的歌謠,反復(fù)練習(xí)反復(fù)唱。烏鶇的歌謠主要是唱給同類聽的,是對雄性競爭者的炫耀,也是對雌性伴侶的召喚:“瞧啊,我多有才藝!會唱這么多好聽的曲子,在這塊地盤上誰也比不過我!”

這回烏鶇在它原先的曲庫里又添了料,加入夜鷹那特有的“嗒嗒”聲,在香樟對面的木蘭樹上亮開嗓門,像是提醒夜鷹:“喂,兄弟,別以為我沒看見!這棵樹你已占用一整天,也該挪挪窩了……”

烏鶇一口氣叫(唱)了八九分鐘,中間沒有停頓,再瞧那夜鷹,還是縮著大腦袋,耷拉著眼皮,裝聾作啞,紋絲不動。

枝頭上,眾多林鳥也在唱著曲兒,只不過烏鶇的聲音過于出色,辨識度又高,相比之下,別的鳥鳴都成了七嘴八舌的幫腔。

又過了兩三分鐘——對面樓房頂層的窗玻璃暗下來了,這時夜鷹仿佛接收到來自天空的暗號,突然就扣動了它的聲音開關(guān):“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幾乎同時,烏鶇停止了表演,幫腔的鳥兒也息了音。

夜色像幕布一樣抖落,一棵棵樹全都罩進去了,只有天空留在幕布之外——一種深沉又寧靜的藍。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夜鷹的聲音被安靜下來的暮色放大,長出翅膀在空中飛起,片刻工夫,聲音飛遠。

當夜鷹把它機關(guān)槍一樣的叫聲射進夜幕,蚊蚋也開始活躍起來。古時候的人認為,細小又煩人的蚊蚋是從夜鷹嘴里飛出來的,因夜鷹在夜晚的田野、河流邊、灌木叢和屋檐下飛行時,嘴巴像畚箕一樣敞開著,蚊蚋則在它的嘴邊飛舞。因此夜鷹的另一個別名就叫“蚊母鳥”。

這實在是冤枉它,夜鷹之所以在飛行中敞著嘴,其實是在捕食。夜鷹的食譜里就有蚊蚋,此外還有夜蛾、甲蟲、天牛、金龜子……只要是和夜鷹一樣喜歡晝伏夜出的昆蟲,免不了會成為它的盤中餐。夜鷹堪稱捕蟲大王,從農(nóng)業(yè)的角度來說,是名副其實的益鳥。當然,夜鷹通宵忙于捕蟲并非為了從人類那里領(lǐng)取“益鳥”勛章。

夜鷹還有一個更荒誕的別名:鬼鳥。夜鷹的鳴叫始于民間的“鬼節(jié)”清明,聽到它的叫聲又總是在天黑后和黎明前,單音節(jié)的“嗒嗒”聲被夜晚的寂靜放大,攪得人心神不寧,有種陰魂不散的鬼魅感。

我也曾被這種來歷不明的“嗒嗒”聲困擾,浮出各種匪夷所思的猜想:是誰家的孩子不睡覺擺弄玩具槍嗎?或者是某個身份可疑的人在夜里發(fā)送電報?

直到某天夜半,在“嗒嗒”聲中醒來,腦子里靈光一閃:何不上網(wǎng)查詢?拿起手機,在搜索引擎里打上一行字:什么動物在清晨和夜晚發(fā)出機關(guān)槍一樣的叫聲。答案很快跳出:普通夜鷹。再搜普通夜鷹的鳴叫音頻,果然,與我聽到的聲響如出一轍。

謎題解開,那之后,再聽到回蕩于夜晚的“嗒嗒”聲也不覺得刺耳了。這可是鳥鳴啊!是夜鷹的求偶之歌和領(lǐng)地宣言,即使單調(diào),也是大自然的音符。

醒來就聽到烏鶇的晨唱,烏鶇把拿手曲目演繹了一遍,接著又模仿起夜鷹的叫聲。盡管烏鶇模仿得惟妙惟肖,還是能聽出差別,強度和銳度顯然不夠。

不知道夜鷹飛回來了沒有,還在不在香樟樹上。

過往觀鳥的經(jīng)驗告訴我,夜鷹應(yīng)該是在的。鳥類在繁殖期都有領(lǐng)地意識,選擇好巢址就不會輕易離開。

只不過夜鷹這家伙太懶散了,比在我窗臺育過雛的珠頸斑鳩還要懶散。珠頸斑鳩育雛前還會銜幾根樹枝擱在窗臺,象征性地搭一下;夜鷹呢?從不搭建巢穴,等不及要下蛋了,就找個灌木叢或隱蔽一些的角落,直接把蛋下在地上。也難怪,忙活了通宵,白天怎么也得歇歇氣養(yǎng)養(yǎng)神,哪有時間來尋找巢材搭建巢穴呢?

起床,開窗,把目光投向香樟樹,果然,夜鷹就在那里,還在那根橫枝上,姿態(tài)也和我昨天看見的一樣,懶洋洋地趴著。

早上好啊夜鷹——不對,應(yīng)該說晚上好——不對,還是應(yīng)該說早上好,畢竟太陽已經(jīng)出來了。

夜鷹瞇縫著眼,清晨暖融融的陽光照著它,也照耀大地上奔跑著、生長著的萬物。

正午,日光強烈。意外聽到夜鷹的叫聲。大白天發(fā)出叫聲——這可不是夜鷹的風格。起身去陽臺觀看,夜鷹已不在它的“寶榻”上,看樣子它也難耐過于熱烈的陽光直射,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待著去了,方才的叫聲可能是夜鷹轉(zhuǎn)移場地時發(fā)出的。

過了一會兒——大約半個小時,再去看,發(fā)現(xiàn)夜鷹又回到那根樹枝上,只稍微挪了個位置,頭頂有幾片葉子可以充當遮陽傘。

夜鷹對這根枝條可謂情有獨鐘。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守著,也是對潛在伴侶的告知吧:“我就在這里,下雨天晴都在這里,想找我就過來啊。”

夜鷹這會兒是醒著的,把粗短的脖子盡量伸長,闊大的喙伸到翅膀底下,前啄啄,后啄啄,又抬頭左顧右盼一會兒,那神態(tài),分明是在給附近的潛在伴侶釋放魅力:“瞧瞧我,多英俊,多精神!”

這么說,夜鷹也是會修理邊幅的。當它努力用短腳支撐著身體,半蹲在陽光下,羽翼和脊背的斑點泛出金屬質(zhì)地的光澤,甚至也是有點兒好看的。

下午四點半,天氣轉(zhuǎn)陰,我把陽臺晾曬的衣服收回,聽到低處“咕咕咕咕”的叫聲,類似蛙鳴,音色低沉,不留意幾乎聽不見。很快,香樟樹上的夜鷹發(fā)出一串明亮的回應(yīng)。

日曬雨淋的堅守是值得的,夜鷹果然等來了它的伴侶,看來“守株待兔”這個成語在這兒得改改了,改成“守株待侶”。

或許它們原本就是一道飛來的。白天,一個待在樹枝高處,一個待在樹下,各自安歇;到了傍晚,天黑之前,就以鳴叫為約,雙飛而去,開始它們結(jié)伴同行的夜間生活。

一小時后,云層低壓,閃電伴隨著雷鳴,香樟樹上的夜鷹發(fā)出“啾啾啾啾”的叫聲,緊接著,低處發(fā)出一串回應(yīng),還是先前那較為低沉的音色。這對夜鷹是在用“鷹語”對話呢。以我人類慣有的思維猜想,大概是在聊天氣吧。

“怎么辦,要下雨了,這糟糕的天氣。”

“是啊,要下雨了,春天就是這樣。”

五分鐘后,雨落下來,接著刮起風,風搖動樹枝,隨后是一道更亮的閃電和霹靂的炸裂聲。夜鷹沒有再叫,也沒有飛離。半個小時后再去看,樹枝空了,夜鷹不在,雨繼續(xù)下著。

天快黑時又聽到夜鷹的叫聲,在低處,持續(xù)地叫了一會兒后聲音開始移動,漸漸遠去。雨還在下,天氣預(yù)報顯示接下來的兩天是強對流天氣。

暴風雨咆哮了一夜,到黎明才把陣勢收了收。

我有晨讀的習(xí)慣,拿過床邊的書,讀一兩頁再起床。今晨讀到英國作家西蒙·巴恩斯的一段話,他說:“當我們在傾聽鳥類的語言時,不只是為滿足自己的審美感官,也不只是作為聽眾而享受;我們同時在探求語言的本質(zhì)、聲音的意義,思考我們與其他生靈的共通之處,以及自己如何感知并聯(lián)系人類以外的世界。”

六點半,起床開窗,看香樟樹,夜鷹還沒有回來,枝頭是空的。

雨一陣一陣地下著,到了八點再去看,夜鷹的“寶榻”還是空的。看不到夜鷹,心里有些空落。不知它昨夜經(jīng)歷了什么,是否待在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安全之地?

這樣的天氣對鳥類來說就是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一遭,高處的樹枝是不能去的,只能躲在低處的灌木叢;要小心腳下的積水;要護住羽毛,不能讓雨水滲入……

好在鳥類對惡劣天氣能提前感知,變天之前它們會為身體儲備下足夠的能量,支撐它們飛離危險之地。鳥類對環(huán)境的敏感度是高于人類的,這是鳥類為了能夠適應(yīng)氣候的變化,在億萬年的歲月中進化出來的本能。

中午雨停了,再去看夜鷹的“寶榻”,不出意外,還是空的。

夜鷹知道我的存在嗎?它知道這兩天有一個屬于人類物種的家伙在關(guān)注它嗎?幾乎每隔半個小時,這個人就忍不住要探頭看看它。

這兩天我極少外出——只在第二天午后接到骨科醫(yī)生的電話才不得不出了門。春季潮濕多雨,誘發(fā)了我腰椎的老毛病,醫(yī)生建議我去做針灸理療。

兩小時后理療結(jié)束,回到家,進門就直奔陽臺——夜鷹還在原來的位置,保持著原先的睡姿,仿佛我出門的兩個小時在它那里不過幾分鐘。看見夜鷹好端端地在著,心里也安妥了。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對夜鷹生出“家庭成員”般的牽掛。

第四天,雨下了一夜,直到清晨仍在下。心里想著這么大的雨夜鷹肯定不在,也就沒有去看香樟樹。臨近九點,雨稍止,又想到夜鷹,放下手里做的事兒,戴上眼鏡,走到陽臺,一抬頭就看見它。哈,它竟然回來了!還在它“寶榻”的位置,半蹲著,頭縮在脖子里。

歡迎你回來,夜鷹!

過了幾分鐘,再去看,夜鷹的身體趴下去了,把自己貼在樹枝上,眼睛緊閉,進入深睡。

上午無雨,午后出了些花花太陽,夜鷹睡醒,移到有陽光的地方,又開始表演它的“搖搖舞”。幾分鐘后,夜鷹臥下,縮起脖子,閉上眼睛,繼續(xù)把自己偽裝成樹瘤子。

下午三點半,夜鷹和它住在低處的伴侶有一次對話。

“咕咕咕咕”,先發(fā)出聲音的是它伴侶。

“嗒嗒嗒嗒”,夜鷹馬上給以回復(fù)。

夜鷹閉著眼,看起來依舊沉睡著,然而它對周圍的聲音還是很敏感,尤其是來自伴侶的呼叫聲。

“你好嗎?”

“好著呢。”

“那就好,我們繼續(xù)睡吧。”

我又開始寫觀鳥筆記。距離上次寫觀鳥筆記已過去多久?兩年,或者三年。當我把十幾萬字的觀鳥筆記連同拍攝的照片交給出版社,就停筆了。

這兩三年里,我仍然在觀看居所附近的鳥鄰,是一種“老熟人”的看,遇見了就點點頭。我不再拍攝它們。拍攝是一種打擾,沒有人會對日日相見的“老熟人”拍個不停。

我叫得出居所附近每一種鳥的名字,知道在什么地方能見到什么鳥,什么季節(jié)會見到什么鳥,也知道每種鳥兒遷徙的日期。這種“知道”已經(jīng)變成潛意識,不用刻意記,到了日子心里就會冒出提醒音:是灰頭麥雞回來的時候了,是金腰燕回來的時候了,是鷹鵑和噪鵑回來的時候了,是布谷鳥出現(xiàn)的時候了……

當我與身邊的鳥鄰混成“老熟人”,初相識的好奇與興奮漸漸褪淡——這也是我不再寫觀鳥筆記的原因。但我心里又隱隱有個聲音,說你應(yīng)該繼續(xù)寫下去,在每一個春天開始的時候,在鳥兒們的歌唱熱烈起來的時候。

那個聲音說:“你不僅要繼續(xù)寫觀鳥筆記,還要寫昆蟲筆記,寫你在大自然中聽到的每一種聲音,聞到的每一種味道,看見的每一種顏色。你得把這些瞬息流轉(zhuǎn)之物用文字賦形,留存下來。”

這個聲音剛落下,另一個聲音又浮起:“為什么還要寫?你寫得夠多——幾乎把身邊所有事物都寫過了。其實你早已厭倦了寫作,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夠吸引你,激發(fā)你的熱情,讓你覺得‘非寫不可’。再說了,你現(xiàn)在已完全不需要依靠寫作來謀生,是時候擺脫它了——不要把寫作變成自我綁架,你應(yīng)該有更自由寬闊的生活。”

多年來——幾乎從我開始寫作以來,這兩個聲音就在互搏,辯論。有時候我聽從其中一個聲音,繼續(xù)寫。有時又被另一個聲音說服,拒絕再寫。

開春后,勸我繼續(xù)寫的聲音又在耳邊絮叨:“承認吧,你停止寫作以后真的感覺生活得更自由寬闊了嗎?你的心里是更安定還是更不安?不要自我蒙騙了,只有寫作能讓你恢復(fù)生活的秩序感。如今你寫作不是為了賺稿費、謀名利。你寫是因為這是能夠滿足你精神需求的方式,是讓你與時間安然相處的方式。只有寫過之后,你才能在一日將盡時心平氣和地漫步、獨坐,欣賞落日的寧靜與美。”

好吧,這次是勸我繼續(xù)寫的聲音贏了。只是停筆太久,我似乎已經(jīng)喪失了寫的能力,從哪里開始呢?第一句話如何落筆?

夜鷹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認出它的那一刻,我明白,可以開始了。

打開手機,我在備忘錄里寫下一段話:“春分已過,人間清明,經(jīng)歷了加長版的冬眠期后,感覺到生命的回歸。泥土之下,沉寂的種子在破殼,活的欲望,生長的欲望,發(fā)出聲音的欲望,伸出枝條的欲望。春天是個奇跡,值得反復(fù)書寫。”

我寫下了“欲望”這個詞。

對創(chuàng)作者來說,“欲望”是個珍貴的詞。有欲望作引線,才能激發(fā)熱情,才有靈感的電光石火。

謝謝你啊,夜鷹,因你的出現(xiàn),我要再次寫下這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