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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6年第1期|阿郎:寄魂山
來源:《雨花》2026年第1期 | 阿郎  2026年04月27日10:03

道爾吉嘴里嚼著一根酸酸甜甜的青草,仰躺在六月的草地上,凝望著天上趕路的云朵。如果那些云朵就是人們飄到天上的靈魂,那么,嘉陽爺爺的靈魂一定也在當中。道爾吉這樣想著,一下子坐起身來,吐出嘴里的草根,朝著天空大聲叫喊:“嘉陽爺爺,您快下來吧,我來接您回家啰!”然而,天上的白云不為所動,依舊匆匆趕路。

大青馬揚起頭,朝道爾吉打了幾個響鼻,表達自己對受到道爾吉突如其來的喊叫的驚嚇的憤懣。大青馬的兩腹不停鼓動,正在蒸發的汗水從皮毛中騰起淡淡的白色煙霧。大青馬載著道爾吉長途奔走,雖然已經休息了一會兒,可它的心臟仍劇烈地跳動著。

道爾吉摸了摸潮濕生痛的胯,那潮濕,不知是被大青馬的汗水浸濕的,還是自己磨破的胯滲出的血水。道爾吉想到自己的疲憊,也就體會到了大青馬的辛苦。他朝大青馬雙手抱拳說:“對不起老伙計,駭到你了!我不叫嚷了,你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走了快三天,道爾吉還沒有看到寄魂山的影子。

就在大前天早上,沉默了快五年的嘉陽爺爺突然開口說話了。

嘉陽爺爺一臉嚴肅地對前來念經祈福的鄔金喇嘛說:“我該走了,可我的靈魂還寄放在蓮寶葉則神山那棵老柏樹上呢!”

一家人被突然開口說話的嘉陽爺爺弄得面面相覷,驚詫不已。鄔金喇嘛朝著嘉陽爺爺微笑頷首,良久,回過頭慈祥地望著道爾吉,眼里滿是期許。

鄔金喇嘛的眼神像夏日的光芒一般,照射在道爾吉的身上。道爾吉覺得渾身燥熱又瘙癢,他扭動著身子,撓了撓頭,結結巴巴地說:“我可以去!可那座遙遠的神山上,柏樹比牛毛還多,我怎么才能找到嘉陽爺爺寄放靈魂的那棵呀?”

“乖孫子,這個你不用擔心,二十歲那年,我的靈魂就寄放在一棵千年古柏的樹洞里,樹上有一個老鴉窩,有三只老鴉長年棲息在那棵樹上。”嘉陽爺爺渾濁已久的雙眼突然變得明亮清澈,松弛的臉龐蕩漾著興奮的光。

道爾吉暗自思忖:“怪了,這個失憶了五年,沉默了五年的老家伙,一開口,竟是這么條理清晰,語氣堅定。可是,就算那棵老柏樹還在,都過去了六十多年,那老鴉還存活著?”

一向剛健開朗的嘉陽爺爺,八十歲那年突然就像變了一個人。

那天早上,嘉陽爺爺的記憶突然丟失了。仿佛頭天晚上做了一個烈焰炙天或是翻江倒海的噩夢,他所有的記憶一下子被燒光,被淹沒了。

早上,阿媽給嘉陽爺爺端上奶茶,嘉陽爺爺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伸出右手接過繪有金龍的陶瓷茶碗,而是木木地盯著阿媽,端詳了半天才開口:“你是誰呀?”

嘉陽爺爺突如其來的問話,駭得阿媽差一點把茶碗掉到了地上。滿臉驚詫的阿爸連忙湊過身去解釋,嘉陽爺爺又轉過頭迷惑地望著阿爸說:“那么,你又是誰?”

嘉陽爺爺對家里所有的事物都失去記憶的同時,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象。他把家里那只老花貓認作雪豹,抓起火鉗在它的尾巴上狠命一擊,老花貓慘叫著蹦起老高,閃電般躥出屋子,一連幾天不敢回家。他把羊圈里的小羊羔當作了小貓,摟進懷里在火塘邊把玩,驚懼的小羊羔望著熊熊燃燒的柴火,無助地咩咩哀鳴。至于家里的雞,嘉陽爺爺以為公雞是兇狠的老鷹,母雞是吵吵嚷嚷的雪山貝母雞,依舊逃不掉被追打的命運。他把家豬當作野豬,把耕牛當作野牦牛,一臉興奮地四處找尋那桿早已上交的獵槍。更離譜的是,有幾次起夜從廁所回來,他竟然鉆進了兒子兒媳的房間。

一連十幾天的鬧騰后,嘉陽爺爺突然安靜下來。他枯坐在火塘邊不言不語,像一塊花白的頑石。

嘉陽爺爺反常的舉動讓一家人既頭疼,又擔心不已。

阿媽到寺廟請來了鄔金喇嘛。

鄔金喇嘛和嘉陽爺爺同庚,是要好的兒時玩伴。他緊挨著嘉陽爺爺坐了下來,肥厚柔軟的手掌輕輕撫拍著嘉陽爺爺倔犟的肩頭。噓寒問暖之后,又說了一大通體己和開導的話。

嘉陽爺爺用眼白瞟了一眼,扭過頭去,根本不搭理熱情洋溢的鄔金喇嘛。

“哎!我贈送給嘉陽的那串菩提子念珠咋不見啦?”鄔金喇嘛瞪大眼睛望著阿媽,用新的發現消除自己不被嘉陽爺爺理會的尷尬。

是的,自從當年鄔金喇嘛從尼泊爾給嘉陽爺爺帶回一串珍貴的菩提子念珠后,嗜血如命的老獵手嘉陽就突然放下屠刀,金盆洗手了。

嘉陽爺爺年輕時是出了名的好獵手,死在他槍口下的野獸的獸皮如果不送人,可以縫制一頂能住二十人的大帳篷,那面一人高的牛圈圍墻就是用獸骨堆砌成的。那些野獸,大到野牛、羚牛、馬鹿、棕熊、林麝和難得一見的雪豹,小到旱獺、兔子、馬雞和松雞,遇見嘉陽爺爺就如撞見了死神,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人們說,嘉陽爺爺身上有一股濃重冰冷的殺氣,不管多兇狠的野獸,一聞到,就已駭得魂魄出竅、癱軟在地了。

得到鄔金喇嘛贈送念珠的第二天,嘉陽爺爺就把那桿跟隨自己幾十年的獵槍上交了政府,宣布從此不再殺生。

人們說,法力高深的鄔金喇嘛度化了嗜血如命的嘉陽爺爺。嘉陽爺爺搖了搖頭,詭秘地笑了笑:“就算是吧!不過,難道你們不知道如今國家越來越硬的法律和我這個老頭子越來越軟的身板,都不允許去傷害那些無辜的生靈了嗎?”

“呵呵,你這個老不死的家伙,臨到黃土埋攏頸項的時候,總算知道那些野物是無辜的了!”老伙計嘲諷他說。

“我當年大開殺戒欠下那么多命債,還不是為了養活你們這些沒心沒肺又沒有球本事的雜種?別忘了你吃過的幾百斤野獸肉,還有,你們家床上還鋪著我送的那兩張熊皮!”嘉陽爺爺反唇相譏。

老伙計被嘉陽爺爺懟得滿臉烏紫,雙手抱拳,敗下陣來。

如今,那串片刻不離手,就連睡覺也要掛在頸項上,似乎已經成為嘉陽爺爺身體的一個器官的念珠,卻離他而去,消失不見了。

一家人翻箱倒柜,舉著火把,提著手電,翻遍每一個犄角旮旯,沒有任何發現。他們又來到屋外,用棍棒翻攪惡臭的糞池,用釘耙扒拉跳蚤密布的羊圈豬圈里的糞草,伸手在滿是雞屎雞毛的雞舍里摸索,把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拆掉又重新堆砌好,手拉手在開始泛青的青稞地里來回搜尋,然而,他們沒有任何收獲,始終不見那串菩提子念珠的影子。

嘉陽爺爺的念珠丟了。

鄔金喇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夾雜著深切的惋惜,不知那惋惜是為了嘉陽險惡莫測的命運,還是為了那串來自遙遠的尼泊爾的菩提子念珠。

“唉!其實嘉陽的魂魄和那串菩提子念珠一樣,早就離他而去了!”良久,鄔金喇嘛嘆了一口氣道:“卦象上說,嘉陽的魂魄在道爾吉的奶奶天葬那天就離開了他的肉身,算來快五年了。”

道爾吉聽寨子里的人講,嘉陽爺爺年輕時并不喜歡長自己三歲的奶奶若瑪,但無法抗拒父母之命的嘉陽最終和若瑪結婚生子。他倆磕磕碰碰地過了大半生,竟也磕碰出了感情。

奶奶若瑪去世時,嘉陽爺爺表現出了巨大的悲痛。

他的老伙計笑著開導說:“傷心什么呀,當年你不是很討厭塌鼻子若瑪嗎?”

嘉陽爺爺埋著頭,搖晃著腦袋說:“兄弟,幾十年下來,就算我的心是一塊冰,都被她焐得融化了。畢竟夫妻一場,都成親人了嘛!”

聽嘉陽爺爺這樣講,老伙計趕緊吐了吐舌頭,用力拍打著自己花白的腦袋說:“對不起啦,玩笑開大了!不要責怪我這個不懂事的老家伙喲。”

嘉陽爺爺抬頭望了一眼老伙計,繼續搖晃著腦袋,蒼白的臉上擠出了一絲苦澀的笑。

道爾吉出門為嘉陽爺爺找魂那天早上,與家人道完別,剛要翻身上馬,又被嘉陽爺爺一把拽回屋里。嘉陽爺爺神秘兮兮地關上房門,伏下身子,從床底拖出一個覆滿塵土的木箱,掏出腰間的鑰匙,打開木箱,取出一個做工精致的小牛皮皮包。

嘉陽爺爺壓低了嗓門說:“蓮寶葉則神山上的青溪牧場有個叫桑吉娜姆的老奶奶,到時你把這個包交給她,她會帶你找到那棵老柏樹的。”

“這里面是什么啊?”道爾吉好奇地接過皮包,準備翻看。

“別動!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嘉陽爺爺連忙摁住道爾吉的手,一臉嚴肅:“我早就把皮包的口子縫好了,任何人都不準打開!”

道爾吉從嘉陽爺爺眼里看出了這個神秘皮包的重要,不敢造次,趕緊把皮包揣進了懷里。

大青馬打了個響鼻,隨即傳來一陣清脆的駝鈴聲。

道爾吉坐起身,看見一紅一白一黑三匹馬正朝自己這邊走來。

騎白馬的是一個滿臉絡腮胡、蓄長發的中年藏族漢子,騎棗紅馬的是一個頭戴紅色棒球帽、一身牛仔服、肩挎照相機的漢族姑娘,后邊跟著的那匹黑馬,馱著鼓鼓囊囊的行李。

中年漢子叫扎西,姑娘叫林悅,他們倆的目的地也是蓮寶葉則神山。

林悅的越野車在山下河谷拋了錨,她打電話叫修車公司把車拖到縣城維修。為了趕時間,她向扎西大叔租了兩匹馬,又請扎西大叔當向導護送她到蓮寶葉則神山。

道爾吉拍了拍依然生疼的屁股,抱怨蓮寶葉則神山太過遙遠,走了幾天還沒有見到它的影子。

“不要擔心,小伙子!”扎西笑著指了指遠處高高隆起的草丘:“到了那個草丘上,就可以看見蓮寶葉則神山了!”

道爾吉一下子來了精神,翻身上馬,三人驅馬朝草丘而去。

不一會兒,忽見一列列高聳的巖峰從大地邊緣升起,像是要迎面撲來。

怪石嶙峋的巖峰,在大地邊緣筑起一道摩天高墻,高墻前面是造型奇特、起伏不定的石海。看不見那道高墻后面的任何東西,風在天地間孤獨地吟唱,仿佛那里就是世界的盡頭。

道爾吉覺得,蓮寶葉則神山神秘莊嚴的樣貌,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也給人一種沉沉的壓迫感。

“哇!太壯觀了。”林悅叫喊著,舉起相機咔嚓咔嚓地拍個不停。

“小心,姑娘。”扎西連忙打馬過去,一把抓起林悅丟掉的韁繩,打趣道:“要是馬突然瘋跑起來,把你摔在地上,你就會變成一個石頭姑娘!”

“我愿意!”俏皮的林悅回頭對扎西扮了一個鬼臉,笑道:“在這么美的地方,我情愿和那些可愛的石頭一道,站上一萬年!”

夕陽灑在蓮寶葉則神山上,那些鍍金的花崗石巖峰變成一片金黃,像一座莊嚴瑰麗的黃金城堡。

“太美啦!”林悅尖叫著:“我爺爺真的沒有撒謊,這里就是人間凈土,神仙的城堡!”林悅停止拍照,把相機掛在了脖子上,雙手合十,默默念叨著什么,臉上有了晶瑩的淚花。

“哎!這地方的確像爺爺所說的寄魂山呢。”道爾吉感慨道。

“寄魂山?”扎西滿臉疑惑。

“是的,寄魂山。山上有一顆千年老柏樹,我爺爺的靈魂就寄放在那棵樹上。”道爾吉點了點頭。

“哦!我只知道格薩爾王有寄魂山。可那在遙遠的阿尼瑪卿,騎馬還得走上半個多月。”扎西搖晃著腦袋,低聲嘀咕著,“像我們這樣的黑頭藏人,哪來什么寄魂山?”

“阿古扎西,這是我爺爺親口說的,鄔金喇嘛也點頭承認了呢!”道爾吉見扎西不信,趕緊解釋。

“是嗎?”扎西瞪大了眼睛:“看來,你爺爺的確是個不一般的人吶!”

道爾吉就把嘉陽爺爺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嗨!我覺得嘉陽爺爺不是什么靈魂出竅,沒有你講的那么玄乎,他是患上了一種病。”林悅聽了道爾吉的講述,大聲說道,一臉的自信。

“一種病?”道爾吉張大了嘴巴。

“是的,一種老年人常患的病,醫學上叫阿爾茨海默病。”林悅捋了捋汗濕的劉海,朝道爾吉扮了個鬼臉:“你要知道,我可是醫科大學畢業的。”

“呀!是這樣。”道爾吉和扎西幾乎同時嘖嘆起來。

林悅端坐馬背,以一種老師特有的神態向扎西和道爾吉介紹起這種病來:阿爾茨海默病也被稱為老年性癡呆,是一種神經退行性疾病,與大腦神經元退化有關。阿爾茨海默病可以引起認知功能障礙,影響患者的記憶力、計算力、言語能力以及視空間能力等,患者還可能會出現行為處事、認知情感等方面的障礙。阿爾茨海默病早期癥狀較隱匿,不易被發現,隨著病情發展,患者可能會出現記憶力下降的癥狀,引起健忘癥。隨著病情進一步發展,患者可能會出現較嚴重的記憶減退,比如算賬經常出錯、詞不達意等。如果發展到晚期,患者會出現行為異常、綜合處事能力下降等表現,認知功能越來越差,記憶喪失,還可能伴有幻覺、錯覺等癥狀。部分患者表現為失眠、脾氣暴躁,或表現出幼稚行為等。

“患者會失去記憶?為什么嘉陽爺爺卻清楚地記得這座寄魂山,還堅持說自己的靈魂就寄放在那棵老柏樹上呢?”道爾吉一臉疑惑。

“他曾經到過這座山上嗎?”

“當然到過,他還叫我把一個皮包親手交給山上的一個老奶奶呢。”

“我能看看里面是什么嗎?”林悅一臉好奇,伸出了右手。

道爾吉下意識地摁住了馬背上的褡褳,急切地說:“不行!爺爺交代過,除了那位老奶奶,誰都不許打開這個包。”

“看來是我錯了,嘉陽爺爺患的也許不是阿爾茨海默病。”林悅調皮地笑了,“嘉陽爺爺患的應該是心病,那包里藏著故事呢!”

道爾吉抬頭眺望,遠處,暗綠色的森林就像系在紫褐色石峰腰間的綠絨長裙。道爾吉思忖著:那由無數棵柏樹構成的林海之中,哪一棵才是嘉陽爺爺的寄魂樹呢?

傍晚時分,三人來到柏香海湖邊的牧場。

扎西朝一頂黑帳篷吆喝了幾聲,一個壯碩的中年漢子掀開帳篷門簾,喝退兩條狂吠的藏獒,把三人迎了進去。

主人名叫尕爾哇,是扎西的老朋友。見到久別的老友,尕爾哇十分高興,連忙叫妻子端上香噴噴的手抓肉、熱氣騰騰的奶茶。

“啊哈!昨晚我夢見月亮掛在帳篷里,今天真就迎來了尊貴的客人。”尕爾哇遞過削肉的刀子,臉上洋溢著笑容:“伙計,是什么風把你吹到這兒來的呀?”

“托這個公主的福。”扎西朝林悅努努嘴,接過刀子,抓起一塊黃澄澄的肥牛肉。

“哦,姑娘,你一個人大老遠的跑到這兒干什么呢?”尕爾哇一臉的關切。

林悅放下茶碗,講起了爺爺的故事。

五十多年前,林悅的爺爺林光耀大學畢業從成都來到蓮寶葉則山上的牧場小學任教。那時候,牧場的小孩不會說一句漢話,林光耀也聽不懂一句藏語。他就邊打手勢邊學藏語,用出色的繪畫技藝把所要教授的字詞意思一幅一幅地畫了出來。幾年下來,孩子們學到了知識,林光耀繪畫技藝不斷精進,并能說一口流利的藏語了。

上課之余,林光耀經常行走在蓮寶葉則的山水之間,欣賞曠野里恬靜而自由的花鳥蟲魚,用心觀察那些靈動而又充滿野性的飛禽走獸,與奔放的駿馬、敦厚的牦牛嬉戲,和真誠善良的牧人交朋友,用畫筆描繪著蓮寶葉則奇特壯美的自然風光和鮮活美好的有情眾生。

有年冬天,林光耀外出寫生時突遇暴風雪。鋪天蓋地的大雪中,林光耀迷路了。在白茫茫的大山里艱難跋涉了三天,又冷又餓的林光耀一頭栽倒在雪地中。

恰巧一位外出找牛的姑娘路過那兒,她跳下馬背,把昏迷的林光耀馱到了家里。

林光耀蘇醒過來,被眼前仙女般俊美的姑娘驚呆了,以為自己已經死去,靈魂到了天界。得知眼前這個貌若天仙的姑娘救了自己,林光耀一下子從牛毛卡墊上爬起來,雙手抱拳,帶著哭腔說:“謝謝你,美麗的姑娘,你不但救了我的命,還讓我看到了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別動別動!你還很虛弱,需要好好休息。”姑娘叫嚷著,趕緊過來把自己那件羊羔皮藏袍披在林光耀身上。

那件溫暖的藏袍還帶著姑娘淡淡的體香,那好聞的香氣讓林光耀有些眩暈,他感覺自己又要暈過去了。

“姑娘,你的大恩我無以為報,過幾天,我為你畫一幅畫吧!”林光耀打起精神說。

“什么大恩小恩?見死不救是最大的罪過。當時那種情況,就是一只兔子我都會救的,何況還是我們的林老師呢。”姑娘爽朗地笑道。

林光耀康復后拿出一個月的工資,四處托人幫他到山下遙遠的州府買幾張藏紙,那種用狼毒花根莖碾磨制作而成的藏紙,在當時是非常稀有和珍貴的。林光耀覺得,自己花一個月工資是值得的,那擁有美麗的容貌和善良內心的姑娘,她完美的形象,只有那千年不腐不壞的藏紙才能承載。

三四個月后,林光耀托人購買的藏紙終于同初夏一起姍姍來到蓮寶葉則山上。

林光耀花了整整一周時間才畫好那幅畫,當他捧著那幅畫興沖沖地趕到姑娘的家時,姑娘一家已經轉場到了遙遠的夏牧場。

那頂帳篷已經消失不見,身旁那個曾經給他帶來溫暖和光明的火塘里,慘白的灰燼仿佛還繚繞著淡淡的余溫。林光耀鼻子一酸,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

一周后,一紙調令突然將林光耀調到了成都。

林光耀不知道,自己雖身居深山荒原,繪畫作品卻早已蜚聲全國。省美院多方打聽,不惜動用各種行政資源,直接將毫不知情的他從一所偏遠的牧場小學調到了全國知名的美術學院。

林光耀沒有見到那位救命的姑娘,帶著那幅飽含心血和深情的畫,懷揣著巨大的遺憾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蓮寶葉則神山。

“我還帶來了爺爺那幅珍藏了大半生的畫呢!”林悅眼里閃爍著興奮的光。

“姑娘,畫,明天早上我們再看吧,今天你們也累了!”尕爾哇望著逐漸暗淡的太陽能燈,趕緊叫妻子安排睡覺用的被褥。

林悅點頭謝過,打開隨身攜帶的睡袋,鉆了進去。

主人關掉了太陽能燈,牛糞火也漸漸熄滅,帳篷里涌起一片深廣的黑暗和柔和的靜謐。

道爾吉躺在火塘邊,雙手枕頭,仰望著頭頂的帳篷。皓月當空,銀色的月光被牛毛帳篷細密的網眼篩過,一根根墜落下來,像明亮而清冽的雨絲。這些雨絲穿透了帳篷里厚厚的黑暗,在地上綻放出微弱的銀光,道爾吉覺得自己仿佛躺在了海底。清涼的雨絲灑落在道爾吉臉上,奔走了一天的他雖有些疲倦,卻毫無睡意。他一直在思考,嘉陽爺爺在這個地方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呢?

第二天早上,林悅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包裹嚴實的長筒,打開長筒的蓋子,取出一幅畫緩緩鋪展在帳篷外綠毯似的草坪上:白茫茫的雪山下,一個頭戴紅頭巾身著黑色藏袍、牽著一匹棗紅馬的年輕姑娘,像一團火,溫暖并照亮了蒼白嚴寒的茫茫雪野。

藏紙的質量的確很好,即使過去了幾十年,那幅畫依然栩栩如生。道爾吉還看見,畫的左下角用細細的毛筆寫著一個極富詩意的名字:蓮寶葉則之月。

“啊哈!這不就是我們蓮寶葉則神山出了名的美人桑吉娜姆嗎?哇,畫得真好,畫得真像!”尕爾哇豎起拇指嘖嘖贊嘆。

“尕爾哇大叔,你認識畫中這位美麗的藏族姑娘?”林悅一雙大眼睛里撲閃著興奮的光芒。

“姑娘,你應該稱她老奶奶才對!”尕爾哇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向畫中那位姑娘,一臉的嚴肅。

尕爾哇說,林悅的爺爺林光耀,也是他哥哥尼瑪的老師。尼瑪受林老師的影響,從小酷愛繪畫,長大后成了縣文化館的一名畫家。雖已退休多年,他仍然經常回到蓮寶葉則神山寫生繪畫,他發表的畫作讓外界發現了蓮寶葉則神山神秘獨特、驚世駭俗的美,滋生出強烈地想進入神山朝覲游覽的愿望。最近,政府已經開始投資修建公路,準備大力開發蓮寶葉則景區。

尕爾哇還告訴他們,老人家桑吉娜姆就住在柏樹森林下邊的青溪牧場。令人遺憾的是,一個多月前她已經去世了。

“啊?!”道爾吉和林悅幾乎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叫。

“她家里還有什么人嗎?”道爾吉和林悅顯得十分急切。

“有,老人家終生未嫁,一直和妹妹一家住在一起。她還有個弟弟是一位高僧,桑吉老人去世后,他從遙遠的寺廟回到了山上,一直住在青溪牧場,天天為逝者念經祈禱。”尕爾哇奇怪地望著道爾吉和林悅,語速變得舒緩起來。

告別尕爾哇,騎行了兩三個小時,中午時分,三人來到了青溪牧場。

丁零丁零,帳篷里傳出一陣清脆悅耳的法鈴聲。這鈴聲,讓正午恍如睡去的青溪牧場有了一些生氣。

三人下了馬,輕手輕腳地朝帳篷中走去。

火塘上首的帳篷邊懸掛著一幅唐卡,一張柏木條幾上擺放著幾尊銅鑄佛像,佛像前供奉著三盞酥油燈。一位頭發雪白、面龐紅潤的老僧人盤腿坐在條幾前,左手搖著法鈴,右手持握金剛杵,雙目微閉,不停地念誦著超度亡靈的經文。

一位身材瘦削、滿頭銀發的老奶奶跪伏在火塘下首,正在朝火塘里添加牛糞,燒著奶茶。

見有人進來,老奶奶連忙擺著手,將食指豎在唇邊,示意大家不要說話。隨即,她撐起身來,提著茶壺走出帳篷。

幾個人盤腿坐在柔軟清香的草地上,喝著奶茶,聽老奶奶講述逝者桑吉老人的故事。

被林光耀譽為“蓮寶葉則之月”的美人桑吉娜姆,盡管年輕時追求者望斷了頸脖、踏破了帳篷前的草皮,她卻一個都沒有答應,一生都沒有嫁人,至死都孤身一人,和老奶奶一家生活在一起。

“她太單純、太癡情了!”老奶奶抹了一把眼淚,憤憤罵道:“都怪那個不守信用、薄情寡義的獵人!害得我那可憐的姐姐傻乎乎地為他守了一輩子活寡。”

說到獵人,道爾吉心里一顫,感覺臉上騰的一下滾燙起來。

“老奶奶,他們是怎么認識的呢?”道爾吉怯生生地問。

老奶奶望著道爾吉,眼里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慢慢講起了姐姐桑吉娜姆的故事。

五十多年前的一個春天,從山下遙遠的農區來了幾個年輕的小伙子,他們是生產隊派出來專門狩獵搞副業的獵人。

這些獵人中有個叫嘉陽的小伙子,外形俊朗,槍法神準,很受牧場男人的尊重和姑娘們的喜歡。他身邊經常圍繞著一群牧場的青年男女,男的向他學習槍法,姑娘們則偷偷看他俊朗的臉龐和剖皮剔肉的瀟灑動作。

那年秋天,獨自一人外出找牛的桑吉娜姆遭遇了一頭饑餓的棕熊。棕熊突然從草丘后站立起來,揮舞著前爪,它小山一樣龐大的身軀嚇得桑吉娜姆胯下的棗紅馬頓時癱倒在地,毫無防備的桑吉娜姆一下子從馬背上摔落在地。

棕熊一步步朝桑吉娜姆逼來,危急之時,獵人嘉陽趕到了那里,他抬手就給了棕熊一槍。受傷的棕熊丟下即將到手的桑吉娜姆,咆哮著朝嘉陽撲去。來不及裝彈的嘉陽,趕緊抽出鋒利的獵刀,站好弓步,雙手緊握刀柄,狠命刺向棕熊胸部彎月形的致命處。棕熊凄厲地哀嚎了一聲,一下子將嘉陽撲倒在地。

半晌,嘉陽吃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棕熊。滿身鮮血的嘉陽坐在死去的棕熊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桑吉娜姆從地上爬起來,看到血人似的嘉陽,驚魂未定的她一聲尖叫,朝嘉陽跑了過去。

桑吉娜姆蹲下來,把嘉陽摟在懷里,她解下自己的頭巾,使勁擦拭著嘉陽頭上臉上的血污。疲憊不堪的嘉陽躺在桑吉娜姆的懷里,感到十分愜意,他緊閉雙眼,一動不動,裝出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樣子。

桑吉娜姆以為嘉陽真的快不行了,她大聲哭喊著:“嘉陽,你怎么了啊?你可不能死喲!你知道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夢中情人啊!”

“真的嗎?”嘉陽突然睜開雙眼,一下子從地上蹦了起來,嬉笑著朝桑吉娜姆扮了個鬼臉:“說話要算數哦,可不能誆騙你的救命恩人哈!”

桑吉娜姆嚇了一跳,原來嘉陽毫發無損,滿身的血污全是那頭棕熊的血噴濺所致。想起剛才自己失態的舉動,她是又驚又喜又羞,轉身跑向那匹棗紅馬,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哎,美麗的姑娘,你狠心丟下我可以,可別忘了叫人來幫我收拾這頭笨重的棕熊!”嘉陽朝桑吉娜姆的背影喊道,發出了一串爽朗的笑聲。

“拉嗦!”桑吉娜姆大聲回了一句,頭也不回,揚起右手揮了幾下,表示已經同意了嘉陽的請求。

棕熊以身做媒,用自己的鮮血,點燃了兩個彼此暗戀的青年早已滾燙躁熱的心。心扉一旦敞開,以往那些扭捏和矜持就顯得多余了。從此,在蓮寶葉則神山上經常能看到兩個年輕人出雙入對的身影。

初冬的一個早晨,山下生產隊的隊長帶著馬隊來到了青溪牧場。

隊長說,今年莊稼收成不好,村里大多數人家都快斷炊了。冬天來了,日子將更難熬。必須盡快把副業隊狩獵的成果帶回去應急,填補村里兩百多張嗷嗷待哺的嘴。

黃昏的時候,桑吉娜姆和嘉陽走進了那片柏樹森林,他倆在一棵老柏樹下并肩坐下。

“你這一走,就不會回來了!”桑吉娜姆聲音有些顫抖。

“怎么會呢?殺死棕熊那天,我就知道自己屬于這里了。”嘉陽目光堅定地說。

“你們狩獵隊快把山上的野物給打光了,明年,肯定會轉移到其他山上,那里會有更可愛的牧場姑娘!”

“哈哈,我可憐的傻姑娘,你居然還有這個擔心!我走了那么多地方,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跟月亮一樣漂亮的姑娘啊!”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在蓮寶葉則神山上放牧牛羊,就請你收下它。”桑吉娜姆取下掛在右耳上的那只綠松石耳環,遞給嘉陽,“等你回到山上時,再親手給我戴上吧!”

嘉陽雙手接過那只精美的耳環,鼻子有些發酸,眼睛開始潮濕。

柏樹頂上發出一陣噗嗤噗嗤的聲響,三只歸巢的烏鴉陸續斂翅入窩。

“你看,連烏鴉都曉得回到窩巢,何況我還是一個男子漢呢!”嘉陽取下腰間那把獵刀,握在手中說:“它會像我一樣,隨時隨刻保護著你!”

月亮出來了。

月光穿過樹梢,落在獵刀鋒利的刀刃上,散射出銀白色的光芒。

兩人出神地望著那片柔和的光,仿佛看到了令人憧憬的未來。

第二天早上,嘉陽跟隨生產隊長,趕著馬隊離開了青溪牧場。

桑吉娜姆悄悄爬上那座草丘,望著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山灣后的嘉陽,一下子癱坐在草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誰知道,這一別竟是一生。”老奶奶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哎!直到臨終之時,她還在掛念那個薄情寡義的獵人!”

老奶奶說,桑吉娜姆知道自己大限將近時,經常獨自一人拄著拐杖走進那片柏樹森林,在那棵老柏樹下長時間地呆坐著。臨終前,她特意央求高僧弟弟不要把她天葬了,她要求火葬,火葬后的骨灰一定要埋在那棵千年老柏樹的樹洞里。

道爾吉默默地流著淚,從老奶奶的講述中,他大概知道了爺爺嘉陽的故事。

“啊,太感人了!”林悅哭泣著打開那幅畫,“老奶奶,畫上這個姑娘應該就是年輕時的桑吉娜姆奶奶吧?”

老奶奶看了一眼,眼淚刷的一下流了下來,不停地點著頭。

帳篷里的鈴聲突然停了,門簾掀起,做完法事的高僧走了出來。他用冷峻的眼神掃了一下眾人,神情和藹地點了點頭。

高僧捧起那幅畫端詳了半天,頷首道:“畫得真好!這是一幅有生命的畫。桑吉娜姆沒有變老,也沒有逝去,在愛她的人心里,她永遠像畫上那樣活著!”

“嚯!講得太好了!”林悅抹了一把淚,豎起了大拇指。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今天是逝者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高僧頓了頓說,“因緣合和,所有人的愿望都即將達成!”

“哦!這兒還有一封我爺爺的信呢。”林悅從包里掏出一封信,雙手遞給高僧。

高僧接過信,慢慢拆開粘得嚴嚴實實的牛皮紙信封。

信中這樣寫道:

桑吉娜姆:我的救命恩人,一晃半個世紀過去了。如果沒有你當年的及時相救,我早就成了野狼的食物。離開蓮寶葉則那天沒能見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遺憾。后來我數次想回到牧場,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一直無法成行。還好有這幅畫相伴,我始終沒有忘記那里的山水和人們。在你的鼓勵下,我創作了很多蓮寶葉則題材的畫作,成為了一名所謂的雪山畫派大師。我深知,我這些雕蟲小技和那里的壯美山水和慈悲善良的人們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隨著年齡增長和身體的每況愈下,我知道,我此生再也無法回到蓮寶葉則神山了,再也無緣見到你了!我現在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趁神智還比較清醒,還能動筆,寫下這封短信。委托孫女悅悅將信和畫作給你送來,也算了卻我此生的一樁心愿。但愿你還健在,但愿你能知道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我還請悅悅將我的骨灰也送來,人的肉身可以隨便安置,靈魂卻必須認認真真地安放。如果人世間有輪回,來生我愿成為蓮寶葉則山上的一匹馬,一只羊,一只鳥,陪你放牧,為你歌唱。如果人真有靈魂,到時候,我會陪著悅悅一起來到蓮寶葉則神山,與你相會。

“還有骨灰?”高僧望著林悅。

“嗯!”林悅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含淚從行李箱里取出一個精美的檀香木盒子。

“老奶奶,您能把我們帶到那棵老柏樹那兒嗎?”道爾吉急切地說。

“當然可以!”不等老奶奶開口,高僧就爽快地答應了:“剛才桑吉娜姆的魂靈告訴我,今天她特別高興,掛念她的和她掛念的都到了。”

一行人來到了密林深處那棵千年老柏樹下。

高僧伏下身子,從樹洞里取出一個木匣子,打開蓋子,從桑吉娜姆的骨灰中取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獵刀。

“她臨終前說,任何陪葬都不需要,但一定要帶著這把獵刀!”高僧凝望著手中的獵刀。

道爾吉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雙手合十,帶著哭腔低聲說道:“爺爺,我找到了那棵老柏樹,可是桑吉娜姆老人已經過世了。”他掏出懷里的皮包,用小刀小心地挑剔著那縫制細密的線腳,“現在,我替她老人家打開這個包!”

皮包打開了,里面是一只精美的綠松石耳環,還有那串早已丟失的菩提子念珠。

高僧示意,把林悅爺爺的骨灰倒進裝有桑吉娜姆骨灰的木匣子里,把那只耳環和念珠也一并裝進去。

高僧盤腿坐在一旁,雙目微閉,念起祈禱的經文。

一絲微風靈蛇一樣從林間絲絲游蕩過來,在樹洞邊纏繞盤旋,風力不斷增強。木匣子里的骨灰像雪花一般,開始隨風飛舞,沿著樹干向上飄升,越過樹梢,慢慢朝湛藍的天空飛去。

道爾吉驚訝地看著這一切。他看見,那雪花似的骨灰飄到天空就變成了一朵長長的白云,哈達一樣朝他家鄉的方向飄去,他知道,那是嘉陽爺爺的靈魂,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阿郎,藏族,四川小金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阿壩州文聯主席、作協主席,四川師范大學傳媒學院客座教授。著有中短篇小說集《酥油花》、長篇小說《阿依姆姆》等。曾獲四川少數民族文學獎、青稞文學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