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皋作品
問:您是中國圖畫書最早的“拓荒者”之一,從20世紀80年代幾乎沒有人知道“圖畫書”是什么的時候就開始了創作;而您本次獲獎,讓“中國原創圖畫書”再一次大規模進入大眾視野。有人說,這個獎證明了中國原創圖畫書的水平,但是它真正的價值不在于“證明”,而在于它成了一個“引子”——讓國內大眾更愿意主動關注本土圖畫書和本土插畫家了。您認同這個說法嗎?
蔡皋:我很開心被理解。有同契,有跟我同樣的、同頻共振的人,這是很幸福的事。
安徒生獎這份榮譽并非屬于我一個人,而是屬于所有熱愛圖畫書的人們。我的工作,只是中國圖畫書發展過程中很小的一個部分,獲獎只是對這段歷史的一份小小見證。我年輕的時候有幸受到很多前輩的幫助和指引,有幸遇見很多優秀的藝術家、童書工作者,我們相互激勵,共同努力。他們都是這段歷史重要的參與者與見證者,這份榮譽應該歸給所有努力推動中國原創圖畫書發展的朋友們。門被推開,能讓更多人愿意停下來了解中國原創圖畫書,是這個獎真正的價值。
問:很多年輕創作者看到您獲獎感到很振奮,也想做出好作品。如果讓您給出一句最具體的建議,比如“一年只做一本書”,或者“先離開圖畫書去讀十年閑書”,那會是什么?
蔡皋:我的答案只有一個詞——“歡喜心”。歡喜心來得越早越好。不要在意流量,專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你首先要有感情,你要帶感情進場。可以去尋找自己喜歡的題材、自己喜歡的表現方式。總而言之,童書有無限可能。既然入了這個行,就要懂它的道。每本書都要盡你所能,讓它活下去,讓它具有生命力。
做點燈人的工作,心中要有一盞燈,自己內心光明,才能點燃別人的燈。做書也一樣,觸及人的心靈的工作,應該就是帶感情、走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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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從第一次看您的作品起,就注意到您的筆觸、用色、構圖非常有識別性,能看出民間藝術的影響。您的藝術真的如您所說,是“完全從生活和內心長出來的”嗎?您覺得自己是否屬于天賦型的藝術家?如果不是天賦,那這種風格是怎么建立起來的?
蔡皋: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深愛我的工作。我的風格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是逐步形成的。藝術最核心的部分不在形式,而在它的精神。我認為好的繪本是可以滋養人心的。我說我的藝術完全從生活和內心里長出來,是指一本書的藝術精神只能來自生活,來自健康的心靈。風格是隨之而來的自然而然的表達,是學習,是選擇,是機緣,是精神掙脫束縛自在生長的結果。不要為藝術而藝術,不要為風格而風格。我不喜歡被技法、風格約束,風格是個性化的表達方式,是選擇、是結果,不是目的或原因。當然有很多的藝術家可以一輩子都保持一種風格,那也是選擇,合適就好。
沒有什么一開始就建立的東西,如果有,我想說那是童年,是健康的生活態度。從小,外婆就給我們唱童謠、講故事,這些代代相傳的故事包含著樸素的道理,潤物無聲地給了我美學和哲學啟蒙。寫寫畫畫時,我總會想到外婆;找力量、找靈感時,就回到童年、追到民間。《寶兒》以《聊齋志異》中的《賈兒》為藍本,繪畫風格大紅大綠,夸張變形,對比強烈,吸收了民間藝術的養分,有鮮明的個性。但在那之前,我有一個漫長的學習和探索的過程。我沒有受過系統的藝術院校的培訓,20世紀70年代我自學繪畫,作品里有很多時代的痕跡。80年代初我畫過連環畫,《B角演員》這樣的作品可以看出那個時代最有影響力的一批畫家,比如華三川、賀友直對我的影響。我的風格在90年代走向成熟,但那之前和那之后,我的風格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我也不想把自己的作品固定成某個樣子。有的時候,是材料和工具在變;有的時候是創作的心境在變,故事在變;有的時候是人在變,年齡在變。我喜歡嘗試不同的風格,創作每一本書,我力求找到最適合題材的表現方式,雖然我的藝術風格整體上來說比較穩定,都是以水粉、水彩為主要媒介,但我也會嘗試油畫和國畫畫材,會嘗試各種混合技法,每本書的呈現會有差別,我將來也許還會改變風格,但無論如何,我的風格都會是自然地呈現的。
問:在早年間,您兼顧工作和家庭生活,養育孩子,同時還要進行創作,那時您有沒有過“實在畫不動了”的時刻?您是怎么撐下來的?
蔡皋:我沒有想過放棄。有人問我:非科班出身,怎么能走到今天?我的答案很簡單——就是熱愛。我36歲以后慢慢有了圖畫書出版物,之前沒有,那也不等于我年輕時做的不是創作,一切都有一個積累的過程。回想起來,最初的那段路走得磕磕碰碰,但為我積累了非常寶貴的經驗。我的創作是自由的、野生的、原生的,完全是生活中間的,一開始就是這樣。我喜歡創造性的生活。生活沒有創造性,作品哪來的創造性?生活里沒有熱情、沒有思考、沒有發現,作品里怎么會有?生活即審美,以藝術的眼光去看待萬事萬物就是審美,人生就是一個審美的過程。我的審美救了我。看到綠色植物,我一天都舒服了,看到太陽初升,看到朝霞,我心情就很好。所以沒有“實在畫不動了”這種時刻——創作是出發,興奮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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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們注意到從您早年的作品到近年來的作品,色彩語言發生了明顯變化。《寶兒》色彩濃烈,紅、綠、大面積黑色塊,民間藝術氣息很濃;近年的《不能沒有》則變得亮麗、淡雅、柔和;而這之間如《桃花源的故事》,色彩清潤一些,算是過渡期作品。您畫《桃花源的故事》時,在湖南鄉下生活了六年,那段經歷對畫面里的“清潤”是否起了作用?而到了《不能沒有》,那種更明亮的淡雅,又是從哪里來的?
蔡皋:畫風都是要對應文本的。《寶兒》基于《聊齋志異》,民間故事配民間的藝術風格,不是很好嗎?《桃花源記》是中國文人理想,所以我想突出文人淡雅、高遠的意境。在此之外,我想讓繪本突破文人的視角,多點人間煙火氣,更接地氣。我曾在一個叫太湖的小鄉村生活過6年,對鄉村充滿感情。春種秋收,讓我真切理解“汗滴禾下土”的份量。時光過濾掉苦,留下的是甘甜。回望起來,我心安處即桃源。家庭、學校、圖書館、出版社……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建設成為我們自己的桃花源。《桃花源的故事》既是理想的,也是現實的,我將難以忘卻的事物和感情安置于圖畫,希望展現土地的芳香、農耕的美好,呈現質樸自然、自信自足的精神之美,畫風就有了你所說的“清潤”。
童年的記憶如同播撒在心田的種子,時機成熟便會發芽、生長、結果。到了創作《不能沒有》的年齡階段,我對生活的思考更成熟,藝術也更純熟了,我更傾向于刪繁就簡,創作更追求一種更簡潔、更詩意、更貼近童心的表達,作品就呈現出它現在的樣子。
問:作為藝術學院出身的從業者,我們可能自然會有一種分析框架:早期您的作品受民間藝術影響大,而到了近二十年,全世界優秀圖畫書都引進國內,您或許也受到了一些影響。您覺得我們這種“歸因”有道理嗎?在您自己的感受里,這種風格演變,多大程度上是“受外部影響”,多大程度上是“生命自然長成”?現在年輕的插畫家該怎么尋找和確定自己的風格?
蔡皋:你提的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但我得說,你們學院派的這種“歸因”方式,對我來說其實挺陌生的。我其實沒有受過正規的美術教育,沒有被一個標準體系的“教學”框住過。我的東西是從哪里來的?從生活里長出來的,從民間長出來的。至于外部的影響,不僅有,而且多。但我畫的時候,不會去想“外國的畫家是怎么畫的”,我想的是“我想怎么畫”。我說“我的作品是生活里長出來的”,想強調的是,人要有自我,自我的感受,自我的思考,自我的判斷,自我的反省,自我的建樹,而這一切都只能從生活里來。至于近二十年的圖畫書引進,20世紀80年代甚至更早我們就在引進,對我來說,引進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外來的“影響”很重要,但不能直接“拿來”,更不要生搬硬套。民間藝術也好、外來的藝術也好,都要經過自己的消化吸收才能變成真正的養分。
所以對年輕插畫家,我想說:不要急著去找“風格”。風格是找不來的,你把自己養好了,風格自己就會來找你。養自己是一輩子的事。不要被成功學裹挾,不要在意流量。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個東西,那個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把它找出來,用一生去畫。這就是我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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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您之前提到過最擔心“曇花一現”,它可能發生在哪個環節?是媒體熱度消退后大眾不再關注,還是出版界跟風出一批“獲獎同款”之后又沉寂下去?從行業推動者的角度看,您最希望這波熱度能真正沉淀下什么?
蔡皋:圖畫書本身是經濟繁榮的產物。原創圖畫書的生態和經濟、教育、人們生活觀念思想觀念的變化有很大關系。我希望大家不要過度關注獎項,而是關心真正要做的工作、真正做工作的人。基層的狀態,基層的困難,基層的奉獻,更值得我們大家關注。
好的圖畫書不僅是知識的載體,更是幫助我們心靈成長的媒介。我建議創作者在創作童書時,要注重作品的品質,內容要好,表達要更好,注重文學的深度、語言的趣味以及藝術的高度。希望家長和孩子多看經典,通過廣泛的、高質量的閱讀,提升審美能力和理解能力,從而形成自己的鑒別力。
我希望沉淀下來的,是一種眼光——創作者的、出版人的、教育工作者的、家長的眼光。給孩子做書和選書的時候,不只看短期的目標,更看長期的目標。不僅能讀出“這個故事講什么”,還會看“這幅畫在說什么”。圖本身就是語言,這個道理,要慢慢讓更多人懂。
我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心創作更多作品回饋讀者。如果能讓小朋友感受到中國文化的好,感受到中國文化的魅力,那比什么獎賞都重要。文化自信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問:您的父親是西南聯大的畢業生,主張“不教而教”,您在這樣的家庭里很自然地養成了學習的習慣。您覺得這種“不教而教”,對您后來的創作和人生,最本質的影響是什么?另外,這份家傳理念好像也自然地傳到了您女兒翱子身上。例如她的作品《姥姥的布頭兒魔法》《大嘴鵜鶘》等,那種質樸、生動、童趣盎然的感覺,和您的作品有一種相通的氣質。您怎么看待這種創作上的母女傳承?對現在很多既要兼顧家庭又要堅持創作的年輕女性創作者,您有什么想說的嗎?
蔡皋:“不教而教”強調的是身體力行,是要求自己,不要求別人。孩子是你的鏡子,你是什么樣的個性,你的孩子往往就是什么樣的個性。長輩們都是孩子的榜樣,家庭里是這樣,社會上也是這樣。
我爸爸對我是放養,是不教而教,我對女兒的教育也是放養,完全順應她自己的生長。每個個體都不一樣,基因不一樣,環境不一樣,每一代人都要經歷過自己的風風雨雨才能成長。我覺得她的作品非常有自己的特點。成長和藝術一樣,其實是沒有標準的。
而對年輕創作者,我想說:你得與你的生活戀愛。不要急著成功,你把日子過好,創作就會水到渠成,不必糾結于畫了多少、成就幾何,心懷熱愛、快樂生活,藝術便無處不在。
(采訪者:吳潔 韓嫻,均系天津美術學院造型藝術學院水彩專業方向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