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講故事才是寫作的要義 ——關于長篇小說《劇院》的對談
海飛,小說家,編劇。曾在《人民文學》《收獲》《十月》《當代》等刊物發表小說500多萬字。曾榮獲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人民文學獎、小說選刊年度大獎等多種獎項。著有小說集《海飛自選集》(四卷本)《麻雀》《青煙》等;散文集《驚蟄如此美好》《丹桂房的日子》《沒有方向的河流》等;長篇小說《驚蟄》《花雕》《向延安》《回家》《醒來》《風塵里》《江南役》《昆侖海》《臺風》《蘇州河》《大世界》等;話劇《向延安》《蘇州河》;影視《諜戰深海之驚蟄》《麻雀》《旗袍》《大西南剿匪記》等
《劇院》,海飛著,安徽文藝出版社,2026年1月
縣城的記憶一直在文學層面滋養著我
饒 翔:《劇院》是你的最新長篇小說,這一次你把取景框面向了1998年到2003年的縣城。記得你也曾經在縣城生活了多年,回顧這段經歷對你意味著什么?這部小說與你的這段人生經歷有重疊嗎,或者說你如何將真實的生活經驗,內化成《劇院》的情節和細節的?
海 飛:我記得到縣城生活的時候,已經是1992年的春天,那時候我剛從黃海邊的部隊退伍,瘦得只有120斤。在許多年后的記憶中,我覺得我生活在諸暨縣城的13年,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因為很早就獨立謀生,反而不慌不忙,就像在雨天淋雨而不急著趕路的人。
在縣城生活的13年里,我能感知到生活的平靜、溫和,印象最深的是街上大量流動的自行車,密密麻麻的服裝店飄出的港臺歌曲。除此之外,還有發生在加油站、錄像廳等地的各種社會糾紛、案件,這不是在選擇性地記取案件,而是當我在并不寬闊的縣城街道走過的時候,覺得小縣城就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小縣城就是一部正在上演的電影,這也是小縣城烙在我骨血里最深刻的印記。
我在縣城生活的開頭并不太好,去值班室上班,去食堂吃飯,去錄像廳看錄像,在集體宿舍里蓬頭垢面地睡覺。后來有了VCD,就大量看碟,頭發瘋狂生長,時間對我來說不值錢,可以用來揮霍。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后來我開始學習寫作,參加文學社團活動,瘋狂閱讀文學期刊。但我始終沒有寫過縣城題材的小說,寫得更多的是我早前生活的農村。當我離開縣城去了更遠的地方,我開始想念縣城,縣城的氣味、聲音、規則以及人情往來,已融入我的生命。多年以后當我書寫《劇院》時,縣城生活經驗被激活。在這部小說中,你會看到很多有年代感的物件,家庭影院、潮流服裝店、影劇院……這些生活細節會自動涌現,某種程度上保證了敘事的真實與生動。
更重要的是,縣城本身就是一個極具張力的“微型社會”。它濃縮了轉型期中國最典型的沖突:鄉土與城市之間的撕扯、熟人社會法則與商業資本野蠻生長的碰撞。在有限的資源和錯綜復雜的人情網中,困頓與掙扎是普遍的,這讓個人深藏的秘密在發酵,欲望更具爆發力,也更能折射出當代人的普遍生存境遇。
饒 翔:既“微型”又“獨立”,正是縣城的特殊屬性,它介于城市與鄉土之間,可以說是一種夾縫地帶。其實,從某種意義而言,“70后”作家也身處“夾縫”——他們在文學史上看起來承前啟后,但又常常無法被納入特定的軌道。你的創作經歷也是對此的一種隱喻——從縣城出發,經歷人生和文學的雙重蛻變,現在又回到“縣城寫作”。如今的你再來審視“縣城文學”,覺得它的核心精神與美學特質是什么?為什么它在當下依然會具有一種不竭的、強勁的敘事魅力?
海 飛:對于我而言,縣城就像我的一位衣著樸素的親人。事實上我回縣城的次數越來越少,有那么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這種感覺會阻礙我、拖拽我,讓我選擇站在更遠的距離觀望,或者夢見。
縣城和大城市相比,幾乎就是鄉鎮,而和鄉鎮村莊相比,它又是城市。它既有鄉土的傳統,又有城市的現代性。它不屬于任何一方,卻又和每一方都有瓜葛。我在縣城生活時,認識了很多縣城的醫生、記者、鄉鎮干部、企業主等,和小說中南風縣的設定一樣,縣城所在的鎮,叫作城關鎮。縣城的時間流動得十分緩慢,我仿佛有一只長在天上的眼睛,看著縣城里的各種工廠,看著煙囪和墻上大紅漆的字,看著一些貨車從我眼前經過,一條江穿城而過。
縣城的人與人之間,有著很多“美好”的恩怨, 這些故事很像一場場文藝電影,讓你在某個墻角或者樹蔭下被感動。和大城市相比,縣城的空氣中也充滿了文學,我總是覺得縣城里的人情更有溫度一些,但并不代表縣城沒有冷漠的一面。我在縣城的錄像廳里感受過混濁的空氣,提到這個場景并不是用來懷舊,而是用它來說明,縣城的味道就是因為這些而接地氣,讓我覺得這才是更真實的人間。
也許人總是這樣,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想著要掙扎著往外走。2005年春天我離開縣城,在杭州開始另一種飄蕩的生活。現在回望我的縣城,首先它滋養過我的文學,也滋養過我那段青黃不接的歲月。當年人們的生活態度,剛好和當下的生活態度是相反的。所以我希望用小說的形式,把昨天的人和事留下來,這樣的話,我可以用這些回憶取暖,我也希望用這樣的回憶,觸動一些不同年齡的讀者,讓他們看到更斑斕的人間。
饒 翔:用小說為往事賦形,是許多作家共同的創作路徑,但每個作家的往事都有著獨屬于自己的觸動點。你的縣城生活,顯然對你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特別重要的一點,是你在離開縣城多年之后,重新打撈往事。再回首,往事洶涌,可以給我們談談你提筆時那些幽深細微的感觸嗎?
海 飛:縣城是一個人與人之間特別緊密的人情社會,后來我到杭州,覺得自己可以隱入人群,在喧鬧中找到一分安靜。我經常一個人去的地方是運河邊上,有一小段時間還帶一把刀防身,因為有一個恐嚇電話說要對我動手,警察告訴我那是詐騙電話,四處亂打,希望想消災的人上鉤。陌生的城市,會讓我有暫時的隱身感。幾年過后,往往是在和朋友酒桌上的談笑間,會突然想起那種縣城的親切,這親切里包含著俗套的迎來送往,曾經令我不屑的土洋結合,以及巴掌大的地方八卦新聞的傳播。我和老家的朋友關系漸漸變淡,有時候想要拿起電話撥過去,最后又放下,這就是一個從鄉村飄蕩到縣城,再從縣城飄蕩到別處的人的心態。
有時候翻舊照片,就等于是翻開了縣城的往事,許多舊事密集地呈現在眼前。我偶爾回縣城,并沒有太多的翻新,變化最大的是我曾經工作過的化肥廠,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沒有變的是職工宿舍,我曾在宿舍門口留影,懷念曾經的青春。后來寫《劇院》時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就是沒有在縣城生活過的人,很難憑想象去寫好一座縣城的故事。
饒 翔:對于沒有縣城生活經驗的讀者而言,你筆下的縣城對他們又意味著什么?故去的縣城往事對你、對讀者,都有著豐富的景深,你又是怎樣去化解個體經歷與普遍性感受之間的裂隙?在你眼里,一部理想的作品又應該有著怎樣的品質?
海 飛:對過去的回憶很多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是對當下生活的不滿意。那時候我是一名普通工人,而很多人下海經商,很多人在跑業務,又有很多人去了廣州和深圳。有一天,我突然覺得想要改變一下自己,那時自作主張地從學習寫作開始。同樣在《劇院》中,幾乎每個人都懷著一個“改命”的念頭:警察陳東村想立功重返刑偵隊,越劇演員遲云想唱出名堂,湯寶琴想為女兒掙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郭圓圓想嫁一個有體面工作的老公……正是這些具體而細微的美好愿望,交織成了故事的河流,并最終因時因勢,推動了故事的發展。
這些年來,我需要感謝縣城生活,對縣城的記憶,一直在文學的層面滋養著我,這是一種巨大的財富。同樣滋養我的,是在我童年時期,于諸暨和上海之間的雙城生活,我認為我的人生因此而變得豐盈。我在村莊、鄉鎮、縣城和大上海之間轉輾,這是多么豐富的生活體驗。當我一頭扎進故事的海洋時,才發現我早在開始學習寫作之前,就徜徉在故事中。
曾有人問我,如何判斷一部小說是“好”的?我肯定沒有標準答案。但我想,好的小說是讓你在合上書頁之后,思緒仍久久盤旋,你會聯想、沉思,甚至是難過。文學從不提供答案,它只提供境遇——就像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她的生活離我們太遙遠了。但那個100多年前的故事,那個叫安娜的貴婦的愛恨別離,仍然深深走入了每一位讀者的心靈,在那里看見自己,也看見眾生。
說到底,罪案或者懸疑小說亦復如是。它所呈現的黑暗,從來不是以獵奇為目的,而是一條必經的隧道。唯有穿過,讀者才能更真切地體會:光何以是光,溫暖何以成為溫暖。在所有的謎題與陰影之下,我想寫的,正是那些在命運中跋涉、在渴望中浮沉的人。但是寫作者的創作焦慮同樣反映了時代癥候。面對現實,我的選擇是,就像回到故鄉一樣,回到縣城文學,去寫縣城,去重新感受縣城。也許我的選擇不會錯。
寫她們讓我痛徹心扉,也因此而內心柔軟
饒 翔:小說原發刊物《當代》雜志主編徐晨亮將《劇院》定義為一部“世情小說”。我注意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隨書有一枚書簽,印的是《紅樓夢》的戲票。《紅樓夢》同樣也是一部著名的“世情小說”。這是否是一種巧合?在你看來,一部優秀的“世情小說”,在描摹紛繁表象之外,還應觸及怎樣的深層內核?
海 飛:在我的認知里,小說就是一條河流,作家不知道接下來的創作會順著哪個方向流,如同我們永遠不知道未知的命運。和經典的古典小說一樣,好好地學會講故事才是寫作的要義。這些年來,我游走在小說和影視文學的創作中,創作量非常大,這也許不是一件好事,但對于“故事”的迷戀,讓我沉醉其中不能自拔。許多時候我會反問自己,比如,傳統文學和類型文學的區別在哪里?這中間的鴻溝能否跨越?比如,創作是追求量還是追求質?有沒有量質齊平的作品?我相信寫作是一門手藝,那么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哪一條是最好的路徑?另外一個應該提出的疑問是,有沒有偽陽春白雪?又有沒有高級的下里巴人?市場一定不是檢驗小說質量的唯一標準,而頂尖的小說一定有讀者市場。諸如此類,沒有人能給出標準答案。
《劇院》中確實寫了很多的世情,但是書簽只是書簽,《紅樓夢》以越劇的形式在劇院中上演。如果要按這樣說的話,《金瓶梅》也在小說中無數次提及,這只是一種巧合。其實“世情小說”最早是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里提出的,當然后人對這一概念會有不同的闡發和理解,但顧名思義,它的要義是要描摹世態。但我理解世情小說并不是說,把世事百態、人間恩怨寫一下就世情了,這里面有靈魂的拷問、掩卷后的沉思。世情就像是一種土壤,讓劇中人生動地活在人間,更重要的一點,“世情小說”的焦點一定是蕓蕓眾生,一定是普通人。
饒 翔:說到普通人,確實《劇院》從主角到一眾配角,都是活生生的、在現實地基上的普通人。特別是一些女性角色,比如郭圓圓、湯寶琴、鄭秀荷等,她們努力向上卻又以平庸收尾,是不是顯得過于殘忍?另外還有一個角色黃采芹,呈現出一種孤獨卻充盈、極具“主體性”的現代姿態。這些角色在現實中有原型嗎?
海 飛:生活有很多千瘡百孔,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時候。我有過一些單薄的生命體驗,見證過我眼里微不足道的人間。像郭圓圓、湯寶琴、鄭秀荷這樣的人在縣城里大有人在,看上去她們甚至會觸犯法律,但她們的底色卻是向善的,你很難去準確地界定她們。我在她們身上看到的,是悲傷。
她們就在我們身邊,我最近了解到的一個盲人女推拿師,人生充滿各式的風雨故事。聽了以后我發現,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每個人都在作自己的主角。至于小說中的人物有沒有原型,確切的原型沒有,但是類似的人有很多。寫下這些人物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避開過她們向上掙扎著的人生。我覺得她們就是我的姐妹,我因此而寫得痛徹心扉,也因此而寫得內心柔軟。
至于黃采芹,縣人民醫院里的業務尖子,話不多,干脆利落,干凈清爽,遠離是非。她是小說中最能看清事物本質的一個人,所以她孤獨而且不合群,我私下里猜測,她可能在獨來獨往中,尋找到了莫名的快感。我特別希望縣城中的這些女人,光鮮亮麗地走上街頭,有一天能和我偶遇,聊一聊她們百感交集的過往,聊一聊她們如何文學地生活在縣城。
我在小說中虛構了一個叫老裘的鼓板師,他創作了越劇《桃花渡》,其中女主角的唱詞是這樣的:“這渡口,有人離家有人歸;這渡口,有人歡喜有人悲,自古渡口是人生場,場場都有聚和散。桃花啊,既然你年年笑春風,為何又感嘆花自零落水東流。渡口哪,你見慣人生得意歡樂場,為何又感嘆人間有福禍……”這一小段唱詞,也適合《劇院》中的這幾名女性角色。
寫作是一種條件反射,方向來了,伸手接住就好
饒 翔:有評論說這是你的轉型之作,不再寫以前的諜戰、歷史題材了。是這樣嗎?其實我感覺在題材轉換的背后,你的小說是有一以貫之的寫作母題或美學追求的。
海 飛:扳著手指頭細算,我寫諜戰已經有十五個年頭,時間真是快。我寫諜戰小說開始是因為寫過一個諜戰電視劇《旗袍》,后來雖然寫歷史題材寫的是明朝的故事,但里面也寫到了諜戰。一直到現在,又寫了罪案懸疑小說《劇院》,但我覺得這不算是轉型,這不過是其中的一種寫法。
無論是諜戰,還是罪案,仿佛都被貼上了標簽,而在我的認知里,諜戰和罪案只是舞臺,我要寫的是人和人性,特別是人在絕境中會作出的反應。我在寫諜戰小說和罪案小說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按照這兩種類型的小說去架構,去鋪排,而是認真地去解剖和發現人的心靈。
但話說回來,諜戰小說還是有著較高的戲劇化和恩怨情仇,不過這并沒讓我在創作過程中有所激動。如同喜歡單調的聲音一樣,我喜歡的是諜戰小說表面上的平靜。我太喜歡那種危機一觸即發,但表面上卻還若無其事的狀態了。就像暗河中的漩渦,充滿兇險。如果放大了說,人生是另一種諜戰場,也充滿了暗流。
作為一名沒有經過正統文學訓練的寫作者,只會按照自己的感悟和第六感的判斷來寫作,我喜歡那種多角度的切換,喜歡各種行文的嘗試,喜歡主題和形式的變換。我特別喜歡的一種狀態是,風吹進你的胸膛,有點冷,但你還能感知到骨頭和血是熱的。這樣的狀態下,走路帶風,思維迅捷,這才是對我而言最好的狀態。
饒 翔:“孤獨”一直是你小說的底色,再深究一層,你的小說總是在探討人性。這次,你從這樣一個南方縣城的劇院出發去書寫孤獨和人性,是基于怎樣的考量?而小說的核心設置了“雙胞胎互換人生”的架構。這更是一個充滿象征與思辨意味的選擇。在這個情節之“殼”下,又包裹著哪些關于命運、身份與選擇的考量?
海 飛:孤獨是一個深深刻進人類血液中的詞,我們在城市中聚居,本來就是因為害怕孤獨,尋求互助。和小說中的陳東村一樣,我自認為也是一個熱愛著孤獨的人,這種感覺,其實是讓人覺得舒服的。舒服是人生在世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氣溫要舒服,吃得也要舒服。而孤獨不是必需品,卻如影隨形地伴隨著每個人。像酒量一樣,每個人的“孤獨量”是有深淺的,而且還有些人會上癮。從另一個層面看,孤獨是一種對自我的保護。
至于為什么有了《劇院》這樣一個選題,或者說寫作的方向,其實對于小說家來說,很少會從創作發生學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寫什么,怎么寫,主題是什么,想要表達什么,有時候都不會想得太細,寫作就好像一種條件反射,暗器來了,武林中人一定會伸手接住,那么小說的方向來了,作家也會伸手接住。這就像一種人筆合一,像從天而降的瀑布,像一道閃電,自然發生。
寫《劇院》時,我在開篇寫下這句題記:“我們都置身劇院,卻從未看清劇情的走向。”我想這也是我為這部小說所要呈現的一種生命感受。每個人的內心最起碼有兩個我,作為演員的我與作為觀眾的我。我們很多時候都很難認清自己,比如,你感受到了友誼,但其實可能不是。比如,你覺得和某人愛得昏天暗地,也許根本是另一個自己在愛著你。
文學有時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致情境,人性中的光與暗,在其中被無限放大。透過形式看本質的話,無論是社交媒體還是“劇院”,最終我們看見的,或許仍是那個永恒的命題:“看”與“被看”——人在何種程度上認識自己,又在何種程度上,愿意被他人看見。
縣城百態,角色身份、標簽覆蓋了縣城各個角落。在遲云看來,她確實不年輕了。她必須面對所有藝術家都要面對的問題:一代新人換舊人。程十麗必然不會選擇警察陳東村,她選擇的,永遠會是下一個“白先生”。而這又何嘗不是潛意識里的身份識別,同時也是另一種自我認清。她人生的舞臺劇本,比她在臺上上演的每一場戲都要跌宕起伏。劉瞎子想要躲開自己命中的結局,卻始終沒有躲掉。所以縣城里奇特卻又不違和的眾生相,構成了我要講述的《劇院》。而我更想要的是,讀者提起小說中的人物,總是會唏噓,甚至欲言又止。
我的生命與寫作是緊緊捆綁的
饒 翔:小說中遲云選擇了離開南風縣城,或許假羅米也離開了。你曾經說過,當年你的理想是離開縣城,現在的你又宣稱自己從未離開過縣城。這是否是一種小說與現實的反向互文?在你的人生經歷中,哪怕在離開縣城多年以后,這段縣城的生活經歷是否依然如影相隨?
海 飛:從部隊退伍回來,印象最深的是從諸暨火車站下車,看到車站廣場是一面斜坡,旁邊商場里巨大的音箱在放著張學友的歌曲,風吹亂了我的頭發,我也因此記住了我在1992年的彷徨與徘徊。此后的縣城生活,讓我感到我的血肉融化在了其中的每一寸肌理里,如此緊密。在縣城生活13年以后,我又去了杭州謀生。我在杭州裝模作樣地生活,機場、車站、馬路,都比諸暨幾何倍地增長著。多年以后才明白,我從未離開縣城,也離不開。我突然覺得縣城有一只無形的手,一直在向我揮動,我像每個人都會眷戀童年一樣,眷戀著縣城。所以當我每一次寫下縣城的街巷、劇院、江水,都像是我在和過去的那個穿著勞動皮鞋、略顯困頓的青年對話,然后被治愈。就像我在小說題記中寫下的,我們都置身劇院,卻從未看清劇情的走向。在社會這座大的劇院,我們有時是演員,有時是觀眾。而縣城,就是我最初登場的那座劇院。它教我哭笑,教我行走,也教我寫下第一行字、第一部作品。
現在想來,我的故鄉是楓橋鎮丹桂房村,但也可以說另一個故鄉是諸暨的城關鎮。縣城是我的一位親人,它讓人既愛又恨,既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饒 翔:《劇院》是“迷城”系列中的一部,你對“迷城”系列有著怎樣的規劃?“迷”這個詞似乎有大義存焉,可以給我們具體談談嗎?這個系列在你今后的創作路徑中有著怎樣的位置?與你其他的創作計劃又有著怎樣的關聯?我特別好奇的是,你的故事靈感為何如此源源不絕,似乎你每走一步,都會萌發出新的想法。
海 飛:我在城市里幻想著許多的秘密,這些秘密分布在地鐵、樓道、垃圾站、24小時便利店等地方,我想象著各種情況的發生,想象著自己就是一個夜晚不想睡覺四處游蕩的人。而在有些時間里,我確實熱愛著夜晚,凌晨三四點會出現在便利店,無論是在杭州還是出差地。我有了創作“迷城”系列的想法,十分水到渠成。我甚至想,如果有那么一些各不相同的縣城,發生著各不相同的故事,是多么地令人著迷。
幾年前我去舟山采風,本來是想要寫一部舟山的反特小說,但回到杭州安靜下來后,仿佛還能聞到海水咸澀的腥味,仿佛一種力量牽引我,我寫下的不是反特而是罪案小說《臺風》。在這之前,我已經寫過一些中短篇罪案小說,比如《蝌蚪》。我覺得我選擇的南方縣城,選擇的罪案故事,都很有意思。比如,《臺風》講的是一座島上,在臺風來臨時,社區民警在一座民宿發現了多年前一樁疑案的真相。而《劇院》是一部長篇小說,寫的也是南方縣城發生在劇院里的罪案故事。我很有興趣談談南方縣城,因為我對那兒的生態十分熟悉,也很著迷。我甚至會不定期選擇一座小縣城,去住上幾天閉關寫作,這讓我和縣城之間距離顯得很近。比如,我在寧波鎮海完成了長篇小說《大世界》的收尾,在紹興嵊縣完成了話劇《蘇州河》的劇本。接下來,我大概還會找特色明顯的南方縣城閉關,比如選擇海拔很高,只有綠皮火車能通達的縣城。
關于“迷城”系列的計劃與構想,還在繼續著。我的寫作計劃挺多,有時候就憑著直覺,找一個選題寫。寫一陣,又去忙劇本的事。在這樣的混亂卻有序的寫作狀態中,許多年匆匆過去了。有朋友說,那么多小說計劃你能寫得完?我說我為什么要寫完?那“雪夜訪戴”最后也沒有訪啊,但是訪的心情和過程都在。我也一樣,只要寫小說的心情和行為在,就可以了。我寫小說喜歡寫系列,我前期一直在做的就是“諜戰之城”,想多寫一些城市,比如即將出版的是寫南京城諜戰的《殘雪》。另一個系列就是“繁城”系列,那是古代題材的諜戰與推理,我正在寫的就是南宋的一個故事。
我的生命與寫作是緊緊捆綁的。聽上去有點冠冕堂皇,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寫作是我的謀生手段,也是我最好的生活路徑。而眼下,正在寫的“迷城”系列,充滿著挑戰,也充滿著快感。我童年的時候,理想可能是要獲得一把火藥槍,那巨大的響聲會讓我的童年變得斑斕起來。而現在,我的理想僅是在平靜的生活中寫作。
所有的理想,都應當被珍視。所有有理想的人,都值得去尊重。
(饒翔系《光明日報》文藝部文藝作品編輯室主任、高級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