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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網絡文學離經典有多遠
來源:《紅旗文稿》 |   2026年04月28日08:24

編者按:網絡文學自發軔至今保持了強勁的發展勢頭,以其數量眾多的作者、不可勝數的作品、琳瑯滿目的IP改編,豐富并拓展了當代文學形態,成為新媒介時代的代表性文學樣式、新大眾文藝的重要表現形式。當前,我國網絡文學迎來質、量躍升的關鍵節點,人們對網絡文學的藝術特性和文化價值有了新的認知,“網絡文學經典化”成為熱議話題,圍繞網絡文學經典建構與確認的探討日益深入。那么,什么樣的網絡文學作品可稱之為“經典”?其衡量標準是什么?網絡文學的經典化路徑在哪里?圍繞這些問題,本刊約請專家學者展開討論與研究,供廣大讀者參考。

網絡文學何以經典

何  弘

自20世紀90年代后期發軔以來,中國網絡文學已走過20多年的歷程,從最初的“網絡涂鴉”與“文字游戲”,發展成為當前影響廣泛的文學樣式,簽約作者200多萬人,累積作品4500余萬部,用戶規模超5億人。而且,其影響力早已溢出文學領域,成為影視、游戲、動漫等文化產業的重要內容源頭。網絡文學憑借其獨特的內容優勢和互聯網傳播優勢,收獲數以億計的海外訪問用戶,是中華文化走出去的重要載體,成為具有世界性影響力的文化現象。

網絡文學的發展,引發了關于其經典化問題的廣泛討論。總體來講,觀點不外乎三種:一是認為網絡文學已經產生了自己的經典,經過一段時期之后,這些經典會被廣泛接受;二是認為網絡文學是通俗文學在互聯網時代的表現形式,思想性、文學性不足,迄今尚沒有一部堪稱經典的作品出現;三是認為網絡文學是一種新的文學形態,文本處于變動不居的開放狀態,傳統的經典理論不再適用于網絡文學,因而網絡文學不存在經典化的問題。這些對網絡文學經典化問題的看法,著眼點各有不同。但無論如何,網絡文學經典化問題能夠受到關注,本身就說明網絡文學的發展及其取得的成就不容忽視,對此問題的討論有助于我們認識這一新文學形態的未來走向、價值定位與文化使命。

一、經典與經典化 

探討網絡文學的經典化問題,首先要厘清“經典”與“經典化”的關系。

何為經典?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在不同的語境下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就文學而言,經典總體上是指經過時間檢驗、具有很高思想和藝術水平、可以作為典范和標桿、被讀者廣泛認可的文學作品。因此,經典通常被視為神圣、獨立的文本典范,認為決定經典的根本因素是其內在品質,即一部作品只要達到了極高的思想和藝術水平,自然而然就是經典。由此,在很多人看來,存在一個客觀的經典標準,只要作品符合這個標準,它就是經典。

這種認識固然有其合理之處,但殊不知,許多質量高的作品在其誕生之初并不會即刻被奉為經典。比如,《詩經》中的一些詩篇,在民間產生的時候,沒人會把它當作經典。《平凡的世界》在問世短短幾十年的時間里,文學界和大眾對其認識也有很大的變化。所以,經典其實是一個歷史的概念,是對經過時間檢驗的優秀文學作品的追認。換句話說,經典是經典化的結果。

經典與經典化不同,經典是一個客體,而經典化是一個過程。再好的作品,都不會自然成為經典。經典化是作品成為經典的必由之路,其形成是一個復雜的文化權力運作過程,涉及美學競爭、歷史篩選與體制認可。經典名單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會隨時代變化而調整。所以,經典化是一個動態的、歷史的建構過程,并非一個靜態的終點。

作為經典化結果的經典,除了自身品質等內在屬性之外,最重要的衡量標準是大眾的認可程度。作品的經典化過程,就是凝聚共識的過程,就是被大眾接受認可的過程。當一部作品獲得大眾的廣泛認可,成為公共文化資源被大眾廣泛使用的時候,它就成了經典。《詩經》之所以成為經典,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使我們這個民族形成了“不學詩,無以言”的傳統,人們常常用《詩經》中的詩句來表達情感、思想、志向等。《紅樓夢》之所以成為經典,重要的一點是因為作品中塑造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只要一提賈寶玉、林黛玉的時候,人們幾乎都知道他們是誰、有什么樣的故事。也就是說,這些作品已經成為被廣泛使用的公共文化資源。對于網絡文學作品是否成為經典,我們也可以用這樣的標準來衡量。

二、網絡文學的“經典”問題

網絡文學曾被界定為網絡超長篇類型小說。這種觀點被多數人接受,甚至已經約定俗成。如果把網絡文學限定在類型文學的范疇,在抱持“純文學觀”的一些人士看來,網絡文學根本不具有經典的品質,經典化問題無從談起。很多人認為,經典一定是精致的、高端甚至精英的,與通俗的、大眾的作品有著天然的鴻溝。

但從文學的發展歷程看,各種文學樣式大都起源于民間,從大眾走向專業,從通俗走向精致,逐步完成精品化、主流化的過程,再通過經典化確立自己的經典。今天被奉為經典的“四大名著”,原本就是通俗文學的代表,甚至就是類型小說。網絡文學的發展同樣如此,目前其主流化、精品化進程明顯加快,經典化成為正在進行時。

盡管一些人把通過郵件分發的《華夏文摘》類作品稱為最早的網絡文學,但更應認同網絡文學始于論壇寫作。這個時期的網絡文學處于自由表達、野蠻生長的階段,類型化并未成為主流。隨著商業模式的形成,網絡文學形成了以類型小說為主的局面,不僅吸納了龐大的作者群體,也贏得了海量的讀者。線上閱讀之外,實體書出版也成績斐然,一些網絡文學作品成為影視、游戲、動漫等產業的重要內容源頭,影響更為廣泛。今天,網絡文學作為互聯網時代文學的新形態,以大眾共創、大眾共讀、大眾互動的特征,毋庸置疑地成為新大眾文藝的重要載體和表現形式,是社會主義文學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當代文學版圖中最具活力的重要一極。

同文學史上的大多數文學樣式一樣,網絡文學發端于民間,最初的寫作者基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作家”,而是一批熱愛閱讀和表達的“群眾”。他們以題材的豐富、類型的繁茂、幻想的飛馳,回應了大眾的閱讀趣味。商業化的發展進一步強化了這個趨勢,使“爽感”、“代入感”成為網絡文學的獨特標簽。這使網絡文學寫作帶有鮮明的公共性特征,“升級”、“逆襲”等成為重要的敘事模型,凝聚著廣泛的期望與想象。

近幾年,越來越多的網絡文學作家開始掙脫同質化的類型敘事模型,以個體視角書寫自身經驗。他們不再滿足于塑造無敵的、萬能的主角,不再滿足于簡單的“獲得”和“爽感”,開始書寫一個個具體的、真實的人,講述獨一無二的生活體驗,表達個體與世界之間微妙又宏大的聯系。比如,《下一站,彭城廣場》嘗試將歷史與現實經驗作為共時表達的手段,著力揭示主體的有限性,細膩書寫小人物復雜的人生況味。再如,《滬上煙火》大膽用小眾的滬語,寫復雜生活中生動、纏繞的人情。這些現象明晰地顯示出網絡文學走出均質化寫作的現實。

類型化的網絡文學深受游戲機制的影響,“升級”、“打怪”、“爆經驗”等設定成為常見的敘事模式。比如,《斗破蒼穹》等玄幻升級文就是“升級打怪換地圖”的復刻,《無限恐怖》等無限流的誕生也是源自游戲內“副本”的概念。長久以來,網絡文學遵循的是“游戲邏輯”,而非“現實邏輯”。而長期依賴“游戲邏輯”,使網絡文學套路化、同質化問題日益嚴峻,作品對讀者心理的影響是機械刺激而非情感打動。

近幾年,越來越多的網絡文學作家開始走出“游戲邏輯”的軌道,自覺服從“文學邏輯”,更注重復雜的情感表達、多重的人物面向、語言的節制與含蓄、結構的探索與創新等。比如,《十日終焉》借游戲文、無限流的框架,探討了復雜的現代性和人類境遇問題;《詭秘之主》用別樣的“升級”,寫人類的有限和渴求、懦弱和勇氣。網絡文學開始從“游戲邏輯”走向“文學邏輯”,從大眾欲望走向個體經驗,從商業生產走向文學表達。

“付費連載”模式成就了網絡文學的商業繁榮。為滿足讀者持續閱讀的需求,當然也是為了獲得最大的商業收益,諸如“升級流”等重復性極強的模塊式寫作廣泛流行,使“超長篇類型小說”幾乎成為網絡小說的代名詞。在這樣的敘事模式下,劇情重復、人物單薄、節奏拖沓等成為網絡文學創作的痼疾。

近幾年,越來越多的網絡文學作家不再執著于“越長越好”,而是選擇中短篇體裁,以更高密度的語言、更精準的情節結構,完成更具情感張力的表達。知乎鹽言故事、豆瓣閱讀等平臺強勢崛起,《祝福》、《一生懸命》等作品用精短的篇幅和精巧的結構,完成質感的顯現和情感的爆發,形成了強烈的作者個人風格。網絡文學由此突破了“超長篇類型小說”的藩籬,開始塑造更為寬闊、豐富、生動、開放的文學新形態。

網絡文學的這些變化,體現了公共性和個人性的融合、時代情緒和個體經驗的統一、文學表達和媒介屬性的貫通,是其文學自覺的體現,是我們多年倡導的主流化、精品化的成果,為經典化提供了內在的品質保證。

三、網絡文學的經典化維度

再優秀的作品都不會自動成為經典,作品質量的提高是經典化的前提。只有經過經典化的過程,經典才能被認可。作為一個動態的存在,網絡文學的經典化進程事實上早已開始,并涵括多個維度。

作家的精品意識。離開了優秀作品,經典化無從談起。經過20多年的發展,不少網絡文學作家自覺校正純粹消遣、娛樂的創作追求,開始注重作品的意義和價值,追求作品的文學性、風格化。網絡文學創作應該不斷開拓題材領域,增強現實關切,提升敘事技巧,完善結構能力,強化人物塑造,改善表達方式;更好地利用“交互性”、“社區性”、“游戲性”、“世界體系建構”、“寓言化現實”等網絡文學的新特質,以創新的方式傳達對急劇變化的世界的理解和把握,體現新的文學性追求。在這一方面,不少網絡作家已經進行了值得贊嘆的優秀創作實踐。

網絡文學平臺的推薦機制。各平臺以算法為依托向用戶推薦作品,如番茄小說基于實時閱讀熱度的個性化榜單“推薦榜”,綜合“作品人氣”、“內容質量”等六大維度來展示平臺頭部精品的“巔峰榜”;起點中文網的“暢銷榜”、“月票榜”、“閱讀指數榜”和新書推薦位“小編力薦”等;晉江文學城基于訂閱、打賞、評論等行為的“積分”形成月榜、季榜、半年榜和收入金榜、完結金榜、勤奮指數榜等多種榜單,同時設有官方篩選的推薦榜;縱橫中文網通過“推薦票”、“月票”等讀者投票行為來影響作品曝光和榜單排名。各平臺推薦榜基于讀者的閱讀行為產生,又在很大程度上反過來影響讀者的選擇,作品最初的影響力大多由此產生。

讀者的點評與互動。網絡文學具有很強的互動性,讀者甚至會參與到文本的生成與演變過程中。強互動性在使作品文本處于開放狀態的同時,也使網絡文學平臺自身成為一個“文學社區”。通過讀者的充分交互,特別是同人創作,作品成為公共文化資源的進程被大大加快。基于文本段評、章評的討論之外,在各種貼吧、論壇,特別是“龍的天空”等資深讀者社區,通過讀者的討論、推薦,形成了被很多讀者認可的網絡文學代表作。

紙媒出版與IP改編。當前,優秀的網絡文學作品大都出版有實體書,像《龍族》、《斗羅大陸》、《斗破蒼穹》、《慶余年》、《劍來》等,都有很大的銷量。實體書出版會對作品進行重要的修訂,校正作品結構上的缺陷和表達上的粗疏,完成版本的定型。而精選叢書的出版,則可以更好地凝聚各方共識,在經典化過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IP改編是擴大網絡文學社會影響的重要途徑,優秀的網絡文學作品基本上都有多種體裁的IP改編。這對擴大作品的社會影響,推動其成為公共文化資源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權威的評獎推介。評獎是樹立標桿、凝聚共識的重要手段,在文學作品經典化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近年來,網絡文學“雙年獎”、“金鍵盤獎”、“天馬獎”、“金桅桿獎”等獎項紛紛推出,各省市相繼在傳統文學獎項中設立網絡文學子項。2024年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首次設立網絡文藝子項,當年即有3部網絡文學作品獲獎。但是,網絡文學迄今為止仍沒有全國性權威專業文學獎。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多年來一直通過“中國網絡文學影響力榜”的發布推介優秀作品,并組織了諸如“網絡文學20年20部優秀作品盤點”等活動。這些活動將有潛力的作品從海量信息中打撈出來,賦予獲獎作品初步的經典候選資格。

評論闡釋與文學史書寫。長期以來,網絡文學專業批評相對滯后,當代文學研究專家和評論家介入網絡文學不充分,相關研究更多停留在現象分析層面,對文本的解讀闡釋不夠。一些專家甚至仍將網絡文學簡單看作“通俗”甚至“低俗”的文學,認為其只有娛樂性而無經典價值。這些因素使得網絡文學的經典化過程過度依賴市場數據和讀者口碑,專業學術力量引導作用未能有效發揮。近年來,網絡文學日益受到廣泛重視,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進行網絡文學研究,對作品的評論闡釋也更加深入,為網絡文學經典化提供了有力的學術支撐。同時,越來越多的網絡文學研究專著出版,特別是多部網絡文學概論、網絡文學史、網絡文學精品導讀出版,有力推動了網絡文學的經典化進程。

盡管相比傳統文學,網絡文學出現了互動性、開放性、流動性等變化,但作為思想、情感、審美載體的文本仍然處于中心地位,網絡文學的經典化并不存在“空心化”的問題。承認文本中心地位,并不意味著經典化就是一個通過“水晶鞋”尋找“灰姑娘”的過程。網絡文學的經典化本質上是一個使作品成為廣泛的公共文化資源的凝聚共識過程。

網絡文學的經典化自誕生之日起已悄悄進行,并有一批作品在經典化道路上處于領先位置。盡管迄今為止還沒有一部作品能夠被公認為“經典”,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定會有作品獲得廣泛認可。當一部作品經過一個時期的檢驗,被大眾廣泛認可并成為公共資源,被不斷欣賞、使用、拓展、再創造的時候,它就成了經典。以此標準衡量,可以看到已經有不少網絡作品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在多年過后還有新的讀者喜愛和閱讀,并被很多人作為談資,被新的寫作者作為寫作資源進行多種形式的二創三創。就作品的社會影響和大眾的接受度來看,在這些網絡文學精品中一定會出現被廣泛認可的文學經典。

(作者: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主任)

責任編輯:張少義

考量網絡文學經典化的新維度

祝曉風

2024年是我國全功能接入國際互聯網的第30年。2026年4月,由中國社會科學院發布的《2025中國網絡文學發展研究報告》顯示,2025年網絡文學繼續保持了繁榮發展的良好勢頭,作者規模達3269.4萬人,較2024年新增149.6萬人;作品存量達4583.7萬部,較2024年新增418.6萬部。中國網絡文學海外傳播進入新階段,在全球文化交流中掀起“中國熱”,成為中華文化海外傳播的一張閃亮名片。但“體量奇跡”并不等同于“經典地位”。當我們在面對每年產出的數以萬計的網絡文本時,不可避免地會發出疑問:在這些作品當中,哪些可能成為真正具有“經典性”的作品?網絡文學與文學經典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而最重要的問題是,在人類已進入數字化時代的背景下,究竟應該用一個什么樣的標準來衡量網絡文學的“經典”?

衡量一部文學作品是否經典,盡管歷來眾說紛紜,但還是形成了一定的共識,大抵主要有三個方面的考量,那就是藝術因素、歷史因素和情感因素。

首先,經典作品必須有高度的文學性和藝術創造性。這類作品主要不外乎兩類,要么是某一文學題材或某一文學類型的開山之作,要么是某一題材或某一類型的集大成者。其次,“經典”并非在作品誕生那一刻便天然地被認定為是經典,而是在漫長的接受史、闡釋史與社會文化發展中逐步形成的。這就是歷史因素的考量。歷史因素對于經典化意味著:一部作品最后能否成為“經典”,還需要看它對以后的文學創作影響有多大,是在什么程度上影響后世。再者,文學經典都是表達人類情感的優秀作品,情感表達是否真實、生動,是否傳遞了一個時代、一個族群共同的情感體驗,是衡量文學作品是否優秀乃至是否經典的重要考量因素。文學作品的本質特性是語言作品,是人類以語言形式創造的人工制品。而以語言來表達情感,就是文學作品最初的動因和最主要的任務。所謂“詩言志”、“情動于中而形于言”,即表明文學的第一“天職”,在吟詠情性、表達情感。所以,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就有文學,這也是文學不死的根本原因。

在這當中,情感表達與情感需要,是文學與現實最主要、最直接的關聯之一。而進入網絡時代,層出不窮的媒介技術不斷重構現代社會的時空秩序,個體從既有的社會結構中“脫嵌”,個體的感覺模式處于持續重塑之中,“情感結構”也因此呈現新的樣態。人們的情感需求與以往相比,也呈現出顯著變化。首先是情感需求的頻度和密度提升,移動互聯網的全天候在線使人們在日常生活每一個碎片時段都可能觸發強烈的情感渴望,情感消費已從傳統的文學閱讀等間歇性行為演變為生活常態。其次是更強的價值共鳴需求,讀者不再滿足于單向接受作者預設的情感輸出,而是渴望情感互動、呼應,渴望在閱讀關系中找到真正的主體性確認。最后是“更新”的交互性與參與性需求。在網絡時代,不少讀者面對數字連接所帶來的所謂“假性在場”,不滿足于被隔置于作品之外,渴望能像網絡游戲一樣直接參與進作品中去,這是他們在進行閱讀時對情感需求的一種新內容。而在傳統印刷文學中,讀者與文本的關系本質上是單向的、延時的、封閉的——作品以完成態呈現于讀者面前,讀者的闡釋活動雖然可以豐富文本意義,但無法即時反作用于文本本身,更無法直接介入創作過程。網絡文學從根本上重構了這一關系。網絡時代的讀者可以通過彈幕、評論、打賞、投票等機制,實時介入文學敘事進程,對情節走向、人物命運等施加直接影響。而事實上,20多年來網絡文學正是在這個交互過程中得以發展,并很大程度上實現了廣大讀者的這個需求。因此,網絡文學相較于傳統文學,在回應、滿足讀者的情感需求、為他們提供大量情緒價值方面具有顯著優勢,這是由網絡文學的媒介基因、生產機制與傳播方式所產生的。從媒介特性看,網絡文學依托數字平臺而生,天然具有即時性、開放性、超文本性與社群性。這些特性使其在情緒價值提供的速度、廣度和深度上形成了傳統印刷文學難以比擬的條件。從生產機制看,連載制使創作成為一個向讀者持續敞開的過程,作者對讀者情感需求的感知與回應,構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共生式創作生態。從文本形態看,網絡文學普遍具有的超長篇幅、類型化敘事,使其能夠為讀者提供遠超傳統文學單次閱讀所能承載的情感體驗,讀者在長期追讀中與人物命運形成深度情感聯結,本身即構成一種新型的文學關系。正是這些條件的疊加與融合,使網絡文學在滿足讀者新的閱讀需求、情感需求和提供新的情緒價值方面,具備了傳統文學所不具有的結構性優勢。在時效性上,網絡文學的日更、連載機制使其能夠以接近實時的速度回應社會情感波動;在包容性上,網絡文學的題材邊界遠比傳統文學寬泛,允許“爽文”的即時情緒釋放,既包括細膩的日常情感書寫,也容納歷史敘事的宏大悲壯,從而滿足了更為多元的情感需求層次;在參與性上,讀者不再是被動的情感接受者,而是積極的情感共建者——留言影響作者的情節走向,同人作品延伸了原著的情感空間,相互陪伴構成了一種比文本本身更為持久的情感關系。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網絡文學所提供的已不僅僅是傳統意義上的“情感共鳴”,而是一種嵌入日常生活的、具有社群結構的“情緒價值生態系統”。這一生態系統的形成,為“人類情感共同體”的建構提供了技術條件和社會基礎。

也正因為如此,網絡文學形成了一種全新的文學生態,不僅是文本形態的變化,也是文學與社會關系、與讀者關系、與情感結構關系的變化,而打量網絡文學也需要一個更新的更切近的維度,這就是構建“人類情感共同體”的維度。

情感史研究表明,在任何一個歷史時期,人們對于“該如何感受、如何表達情感”都存在某種共識性結構。就文學而言,“人類情感共同體”的生成機理,是指文學作品通過對人類共同處境的審美表達,把原本分散于不同個體、階層、地域、代際和文化中的情感經驗,轉化為一種可以被共同識別、共同理解、共同分享并不斷被重新激活的情感結構與精神聯系。它既以情感為媒介,又不止于情感本身;既發生在閱讀之中,又超出單次閱讀的瞬間反應;既根植于具體歷史,又朝向更廣闊的人類經驗與文明互鑒。

從內在構成看,“人類情感共同體”至少包含四層內容:一是共同脆弱性的識別,生存的有限、命運的不確定、愛與失去、尊嚴與羞辱、正義與不公、技術焦慮與現實擠壓,這些經驗雖然在不同社會中表現各異,但都觸及人類共有的情感根基;二是情感經驗的可溝通性,作品能夠把私人感受轉化為公共可理解的形式,使不同背景的讀者都能在其中辨認出自身處境的某種回聲;三是共同希望的生成,情感共同體并非停留在共同痛苦的確認,而要在理解、撫慰、反思與超越中,形成對未來懷有希望的精神能量;四是價值維度的開啟,真正的共同體不是流量聚集,也不是簡單的情緒同步,而是通過情感的藝術化體驗,提升對人、社會、歷史和文明關系的認知。這其中蘊含著情感的普遍性基礎、情感的動態建構性和情感的倫理維度:其一,人類作為同一物種,在面對生死、愛恨、悲歡、榮辱等根本性人生處境時,具有跨文化的基本情感共性,這是情感共同體得以可能的人類學前提;其二,人類情感共同體并非一勞永逸的靜態結構,而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媒介的文學實踐中持續生成和更新的開放系統;其三,真正意義上的情感共同體,不僅是情感共鳴的聚合,更是在共鳴基礎上形成的相互理解、彼此尊重的倫理關聯,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提供情感精神底座。

因此,“人類情感共同體”與一般意義上的“情感共鳴”、“讀者共情”、“大眾傳播效應”并不相同。它意味著一種更穩定、更開放、更具有公共性質的情感結構,要求情感能夠在多主體之間持續流通,能夠從個體經驗上升為群體記憶,從情緒反應轉化為意義理解,從一時認同發展為較持久的精神聯系。正因如此,“人類情感共同體”具有推進經典理論的獨特價值。它為“經典”提供的不是另一個與藝術性并列的孤立指標,而是一種新的衡量尺度,即一部作品除了要有高水平的藝術完成度、經受歷史沉淀、擁有真切深厚的情感表達之外,還要看它是否能夠構筑起人類共同感受空間,是否能夠把局部經驗轉化為可共享的情感形式,是否能夠在具體民族文化中打開面向整個人類的理解通道。換言之,它使經典問題從“文本是否優異”推進到“作品能否被共同感受”,從“作品能否流傳”推進到“作品能否形成共同精神記憶”,從“是否令人感動”推進到“是否能夠建立更高層面的情感連帶”。

如果說藝術因素、歷史因素、情感因素是經典成立的三個基本支點,那么“人類情感共同體”則是對三者的綜合與提升。三因素仍然是經典判斷的必要條件,只是在數字時代,它們只有被納入構建“人類情感共同體”的視野中,才更能顯示其適應網絡時代的新的理論效力。藝術因素是情感得以被精確表達、被反復體驗、被持久保存的形式條件。文學作品要以藝術形式從私人感受上升為公共經驗,在跨時空傳播中保持其感染力。它是人類情感共同體得以成立的“形式基礎”。從歷史因素看,經典化并非瞬時形成,而是不斷被后世閱讀所確認和擴展。情感共同體不是某一代讀者的封閉圈層,而是在持續的接受、轉譯、教學、批評和重讀中不斷擴大。歷史在這里不是外在附加物,而是情感共同體由局部走向廣闊、由同時代走向跨時代的展開過程,這個過程也是經典化的展開過程。歷史因素是情感共同體得以沉淀的“時間機制”。從情感因素看,它提供了共同體的經驗內容。“情感因素”如果只停留在作品是否感人、是否表達時代心理,仍然是相對有限的。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只在于“表達了什么情感”,還在于這些情感“如何被組織”、“能否流通”、“能否形成共同理解”。

由此可見,在平臺化和數字化條件下,一部網絡文學作品怎樣才能把海量而碎片化的個體情緒,提升為可共享的情感經驗?怎樣才能在快節奏消費中仍然保有精神記憶的能力?也正是在這里,“人類情感共同體”成為新的理論增量。它要求網絡文學在更高層面上實現藝術、歷史、情感的統一。只有當網絡文學在其題材的廣度、情感的高度與人性的深度上,深刻觸及并成功建構了“人類情感共同體”,使得膚色不同、文化各異的讀者能夠在閱讀中跨越數字鴻溝,在這片虛擬空間中確鑿地辨認出彼此“類似的痛苦”與“可共享的希望”時,它才能真正實現從娛樂消費品向人類精神經典的升華。

如果說,用構建人類情感共同體來觀察、衡量網絡文學作品經典化,是新時代書寫人類命運共同體新篇章的題中應有之義;那么,中國網絡文學在其經典化過程中,要為構建人類情感共同體做出貢獻,就是銖兩悉稱的時代擔當。

其實,文學一直在構建人類情感共同體中發揮著獨特的作用。孔子講,詩可以“興、觀、群、怨”。“興”與“怨”就是情感表達,“群”就是講詩在人群中的聯結作用。互聯網時代的文學,再次印證了兩千多年前中國古代哲人的論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網絡文學經典化的時代任務,并不是簡單制造幾部“網文名著”,而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新承擔文學表達和探索人的存在、人的關系和人的情感世界的古老使命。

應當看到,中國網絡文學在構建人類情感共同體中具有獨特優勢。中國網絡文學中有許多對于存在的思考與探索,如對于生命、時間、人性等主題的探討。同時,與許多以精英小圈層為主要生產者的文學形態不同,中國網絡文學自誕生之日起就帶有強烈的“大眾性”特性。相當一部分作者出身于普通工薪家庭、縣城青年或學生群體,在作品中帶入了大量一手情感經驗和情感表達。不論是“打工文”、“考研文”,還是“小鎮青年困境”、“縣城生活敘事”,普通勞動者、城市新移民的生活狀態所觸發的情感,都是創作者真情實感的流露。網絡文學的長篇連載特征,使作品得以容納復雜的家族史、多代際關系與跨地域流動經驗。其互動社群形態,則使讀者可以通過彈幕、評論、同人創作等方式參與文本意義的生成,形成一種“陪伴式”情感共同體。這些豐富而生動的文學內容所蘊含的人類共同的情感,成功引起不同地方人們和不同民族的共情。這是中國網絡文學作品能進入不同文化人群,受到海外讀者歡迎的深層原因。近年來網絡文學的海外傳播實踐表明,不少作品在東南亞、歐美等地收獲了穩定讀者群,海外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對中國城市日常、家庭倫理與歷史記憶產生多層次興趣。這一跨文化共鳴足以說明,網絡文學在講述“中國故事”的同時,觸及了人類普通情感的共通層面。

同時,中國獨特的美學思想和富有魅力的情感表達形式也為人類共同的情感表達方式作出貢獻。如和諧、含蓄、和平、虛靜的美學追求,天人合一、厚德載物的理念,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言外之意和弱德之美等富有深刻東方美學內涵的情感表達,都會大大豐富人類情感共同體,為網絡文學走向經典增添有益元素。

因此,網絡文學作品雖然距離嚴格意義上的“經典”仍存在差距,但這“距離”并非不可逾越。如果創作主體、批評共同體和平臺能夠在構建人類情感共同體這一更高層面達成共識,網絡文學在借鑒、吸收人類文學精華的同時,能以新的方式承擔追問人的存在與情感的古老使命,那么完全有可能會誕生出真正意義上進入文學史、獲得廣泛認同的文學經典。

(作者: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網絡文學研究室主任)

責任編輯:張少義

在交融與突破中推動網絡文學趨向經典

許苗苗

網絡文學是新大眾文藝的重要代表現象,也是我國網絡文藝門類中發展最長久、媒介轉型最全面的一支,誕生20余年來已積累相當數量的精品佳作,其經典化問題也備受關注。所謂“經典”,意味著穩定性和典范性,只有經歷時間驗證的精品才能趨近經典。然而,網絡文學作為媒介依附性概念,必然帶有與媒介不可分割的生成性和變動性。一方面,正是人際交流和媒介反饋的互動性,使網絡文學具備迥異于以往文學的魅力;另一方面,程序寫作、自動寫作、AI寫作等,使技術越來越多作用于審美,率先反映這些流變的網絡文學也因此成為跨媒介審美對象。未知和不確定性是網絡文學審美吸引力的來源,這使之很難與經典概念指向的確定性相適配。我們不妨從網絡文學自身面貌入手,將目光還原到網絡文學創作和表現手法本身。網絡文學以新媒介成就的幻想為特色,因而向經典趨近不能忽視幻想,但這種幻想又和媒介特質緊密相關。只有媒介特質真正發揮作用,激發構思和靈感,才能形成幻想和網絡恰當的融匯。網絡文學還必須以語言文字表現出時代精神,揭示新媒介給人情感、生活、經驗帶來的新變化,以及催生的新審美特質。

一、網絡文學要出經典離不開跨媒介幻想

跨媒介幻想,指網絡文學創作中的想象已不再單純來源于文字描述,而是調動讀者對圖像、視頻、聲音等多種媒介的感受經驗,形成開放、互動、多形態共生的幻想空間。這是高度媒介化的社會中網絡創作的獨特手段。在當今流行的“廢柴逆襲三界”、“宅女智斗系統”之類亦古亦今、新奇怪異的故事里,正是科玄參半、有聲有色的想象力主導這些幻想類作品成為主流。但實際上,最初自發書寫的網絡文學卻多半是類似日記、回憶錄的紀實體,幻想小說的壯大與網站平臺導向密切相關。自2003年開始,起點中文網借助付費閱讀吸引一批長于揣摩讀者喜好的專業作者,大力推動玄幻、古風、言情等通俗類型寫作。這類作品一定程度上填補了我國通俗閱讀市場的某些空白,也為文化產業提供了娛樂化的新內容。由此,網絡小說形成以幻想為主,重情感輕理性、重驚異輕尋常、重概念輕描寫的面貌。

由于早期網上涌現的幻想寫作質量參差不齊,其娛樂性傾向與紙質書籍強調的現實關懷相去甚遠,因此大多只能在網上傳播。久而久之,出書與上網甚至被視作現實書寫和幻想敘事兩種手法的分野,甚至有人以“網文味”指代作品的幻想程度與娛樂化屬性。“網文味”本質上是一種具有高度幻想性和情緒調動性,強調滿足快感需求的“爽”,并運用調動共情的“代入”手法,淡化現實理性規約的審美趣味。它脫胎于通俗小說,比如被許多網絡作者奉為圭臬的黃易《尋秦記》、席絹《穿越時空的愛戀》等就有此傾向。但在我國內地寫作中,這一審美傾向直到付費閱讀平臺建成后才開始流行。它與集中爆發的幻想故事深度綁定,在網絡寫作中得到反復強化,以至于和媒介深度捆綁,終于固化為網絡文學的標識。

與不太確定的“網文味”相比,“游戲邏輯”則從更深維度表達出網絡寫作中幻想與媒介的關聯。“游戲邏輯”是網絡游戲世界預設的等級和勝負規則。由于網絡文學和網絡游戲受眾群體類似,一些網絡游戲術語和規則等被借用到網絡文學體系中。在讀者的認同和參與之下,“游戲邏輯”成為以網絡文學為代表的幻想類新媒介文藝的運行前提。遵循“游戲邏輯”的網絡文學作品借助“金手指”、“穿越”、“愛情最大”等預設規則,將通俗小說的常見橋段轉變為套路。讀者在既定大框架下一次次復習似曾相識的情節,以熟悉關鍵節點、讀懂網絡暗語、辨別來龍去脈為榮。這種閱讀不挑戰知識經驗,而提供基于熟稔的群體性娛樂。其重復不僅是情節需要,也是同源異質的網絡文學參與者盡快融入氛圍,表達對貴賤、善惡、愛憎等價值判斷的捷徑。對“游戲邏輯”的運用和對預設規則的接受,使得網絡文學能夠借助故事形式闡釋網絡社會中青年成長經驗的變遷。游戲的角色選擇指向身份轉換,虛擬生存指向具身感受,網絡文學則以具備概括力的文字將之組織成有情節和人物的故事,借助情節延續性、情感渲染力和想象調動性,復現獨屬網絡群體的時代經驗。

看似離奇非理性的“網文味”以及先于故事的“游戲邏輯”,聯結起書本與屏幕、現實生活與媒介體驗,共同構成跨媒介幻想這種獨特的網絡文學表達手段。跨媒介幻想不僅是文藝創作和構思的新思路,也是網絡文學聯通經典的內在脈絡。它通過打通網絡群體最熟悉的游戲經驗與覆蓋全年齡、多層級的跨媒介傳播流程,實現了文學經驗的時代革新。作為網絡文學跨媒介幻想內核的游戲經驗突破文本邊界,融匯玩游戲、觀影視、看動漫等感官體驗;跨媒介的傳播過程則讓源自網絡游戲的中心化玩家和個體化爽感不局限于文字,而以影視劇等形態被更廣泛大眾所感知和認可。因此,跨媒介幻想既強化與網相生的獨有新文學經驗,又貼合當代人在讀、看、聽和點擊間不斷跳轉的動態聯想和使用習慣,使網絡文學從單一的屏幕文本升級為面向更廣的大眾文藝形態,獲得孕育網絡時代經典的無限潛能。

二、網絡文學要出經典必須突破類型寫作

傳遞新媒介體驗的幻想體現出網絡文學的獨特價值,也是最可能誕生經典的領域。當前,網絡文學主體是類型小說,特別是玄幻仙俠小說更是名作云集,成為衍生出動漫、影視劇、游戲等多種媒介產品的大IP(知識產權)。那么,網絡文學的經典是否將從這些大IP中誕生呢?答案是否定的。因為這些大IP本質上仍是類型小說,而所謂“類型”即通過穩定的框架、情節分類,追求滿足普遍趣味的作品,與經典所要求的突破性和陌生感相悖。經典可以被模仿,無法被復制,而類型小說的最大特點則是可復制性。也就是說,類型化束縛了網絡文學的幻想。

玄幻仙俠小說在類型的情節模式之上,融匯了中國神話傳說,以大眾熟悉的文化元素的創新組合制造新異感。以《誅仙》、《斗破蒼穹》、《星辰變》、《斗羅大陸》等為例,它們借助對武俠小說、歷史人物、練級游戲等的拼貼融匯,打破常規敘事模式,形成新鮮閱讀體驗。但由于其類型框架未變,類型小說固有的結構單調、人物扁平、易風靡也易過時等問題如影隨形。它們“一書封神”源于類型初起時作品的稀缺,是特定時機下凸顯的比較優勢。這些作品至今仍享有盛名,得益于跨媒介轉型的助力。類型化作品單薄的人物、簡單的故事和通俗的情節,在圖像、聲音等輔助下獲得更完美的表達。但在語言文字方面,不少作品表現出更大的隨意性、宣泄性、調侃性,趨于淺白、流于輕率,缺乏傳統文學的語言雕琢與思想深度,缺失了沉淀與回味空間,限制了其文學審美性的提升。

再從玄幻修仙網文的設定層面看,它們大多延續先抑后揚、反復升級,最終登頂成功的模式。這種挫折伴隨大滿足的情節定式,保障了讀者情緒代入時的成就感,是受喜愛的主要原因,因而是類型作品不可或缺的要素。顯然,這種情節服務于結果的簡單定式更適合初上網淺閱讀的低齡群體,而在成熟讀者看來過于簡單。淺白簡單降低閱讀門檻,能覆蓋最廣泛的讀者群,卻消解了作者改變風格、提升藝術水準的動力,構成網絡小說突破類型走向經典的阻礙。

因此,類型小說想要進階為經典幾無可能。這并非因為當下網絡創作還不成熟,而是由于類型小說的吸引力不在于作品藝術價值,而在于類型對讀者期待的滿足,比如廢柴必定逆襲、庶女終會上位、悲情故事必須令人落淚,陷入窠臼而難以突破。網絡文學要想出經典,必須突破對類型的承襲,激發作者不斷探索新方向、追求差異化競爭、尋找能超越短期流量的審美特質。整合多種元素,推進傳統題材的不斷創新與細化、新興題材的崛起和跨界融合,實現類型創新的進一步“破圈”。與貼合當代社會需求的敘事結構與表現形式緊密結合,更加注重人物塑造以及情感表達維度的重新生成,更加重視深度挖掘、創新表達、風格轉化,從而形成網絡文學原創內容的迭代升級。

三、現實和幻想結合才能孕育出網絡文學經典

經典標準是文學評論的一項基本議題,相關討論均強調自主藝術精神在經典判斷中的重要性。同樣,討論網絡文學經典必須回歸其源于新媒介的獨特性,以及對新媒介生存經驗的獨特表達層面。

新媒介幻想已成為網絡文學表達網絡時代全新思維結構的獨特手法,其功用不能被以往的文學幻想替代。因此,它在造就網絡文學經典中不可缺席。同時,由于受惠于模仿成功作品的類型小說在原創性上略遜一籌,而原創性是能夠使一部作品成為經典的品質,類型小說本身就是反經典的。那么,如何才能結合新媒介幻想又不放棄高人氣優勢,使網絡文學向經典趨近呢?答案在于幻想手法與現實生活的結合。

網絡文學初起時即以差異于印刷文學的新面貌受到青年喜愛。類型化的網絡寫作發展20余年并形成定式,已經不再能激發有經驗讀者的新奇感,熟悉網絡文學范式的讀者自然會提出更高要求,呼喚作品內容持續豐富、維度和廣度同步拓展。如果依然在網絡文學內張揚無規范、不確定的幻想,必將限制其長遠發展。文化多元、多樣、持續的變動性,來自對生活的熱愛,來自求知欲和好奇心促動下對日常的切身感受和現實探索。只有將目光投向生活才能避免被數據豢養,只有變動、多樣的現實發展才能對抗信息預設的“繭房”。

從表面上看,當前的現實題材網絡作品人氣較弱,但這并不說明現實書寫不適合網絡。正相反,現實類寫作在網上從未缺席,現實書寫是網絡文學中生命最長久、觸達最廣泛的一類。雖然專業化文學網站主推幻想類作品,但在早期論壇以及后來的博客、長微博、公眾號等上面,也存在大量現實題材作品。如《杜拉拉升職記》、《繁花》、《大江東去》等,最初網上名氣不夠響亮也沒有稿費收益,卻因寫作的無功利而更顯珍貴,表現出文學不可或缺的精神價值。它們出書或改編成影視劇后影響力遠大于古偶仙俠作品,成功引起全社會關注,也說明現實題材寫作在受眾多樣性方面的價值。作為自發網絡寫作中最堅韌、最長久的一類,不為取悅市場的現實類書寫更為真實地反映出大眾記錄時代、關注自身、表達情感的欲望,是文藝創作的原始動力之一。可以說,網絡上的現實類寫作是新大眾文藝更樸素的表現形式,推動網絡寫作觸達更廣泛的社會群體。

但這些源自網絡的現實作品是否就是“網絡文學經典”,依然值得商榷。它們雖然來自網絡,部分作品如《繁花》等在創作中也經歷了網友互動,但只是網絡孕育的文學精品,以作為整體的網絡文學經典標準來要求仍有所不足。它們沒有讓網絡獨特的幻想顯現出來。只有結合幻想手法和現實關注,網絡文學才能孕育自己的經典。在網絡時代,由于思想結構和世界感知方式的變化,幻想與現實往往相生相伴、相互融合。所謂“無邊的現實主義”,指的是真正尊重現實的文藝不能罔顧時代發展和環境、技術對人類思維感知的全新塑造。因此,在網絡文學中,幻想與現實的結合是最突出、最典型也最為必要的特征。

當前,我國的網絡文學已涌現出一些具有幻想與現實結合特質的作品。比如,《斗破蒼穹》雖然存在套路重復、人物扁平等缺陷,卻以努力不服輸的少年意氣貫穿全文,契合網絡文化初生期現實社會的集體奮發精神。《大國重工》則讓“80后”科技精英重生到改革開放初期,以當代青年視角見證我國工業發展的困難與前輩的奉獻精神,在宏大敘事中實現了強烈的代入感。《十日終焉》發生在完全懸置的空間,但隨著人物身份揭秘和關系展開,現實人生的合理性得以解釋,并對抗幻想營造的非理性困境。這些作品雖或多或少還存在某些不足,卻具備經典所必需的原創要素。

文學閱讀的最終指向是對人生的啟發。網絡文學不同時期的代表作都在反映參與群體的現實生活,概括時代性的精神面貌。這其中,幻想作品雖多,但始終有一條現實生活的主線或隱或顯貫穿其中。經典的生成是一個變動的過程,哪些作品具備長久留存的特質,哪些熱門之作終將被淘汰,需要時間的積淀。不難發現,網絡文學雖然受名氣和潮流文化影響較大,但其中留下來的都是能夠概括時代精神并與現實相關的內容。每個時代的文學都有代表作,也有不同的精品,但是從精品到經典需要時間。在以快速變化為特點的網絡時代,永恒、本質性和確定性的尋求都在迂回中反復探討。網絡文學已經迎來從嘗鮮到求精的轉變,呼喚理性自覺,呼喚對創作體系、評價標準的思考。只有以跨媒介幻想反映時代,以現實生活感知突破類型寫作限制,網絡文學才能在不斷精品化的努力中日益向經典趨近。

(作者:首都師范大學網絡文藝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責任編輯:張少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