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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薛濤著、李海燕繪《我還記得你》:山林的遼闊 記憶的溫柔
來源:文藝報 | 談鳳霞  2026年04月28日14:00

《我還記得你》,薛濤著、李海燕繪,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2026年1月

圖畫書這一藝術門類雖然篇幅短小,但其文圖合奏的獨特敘事能在有限的空間營造無限的張力。深諳圖畫書美學要義和奧秘的創(chuàng)作者都會自覺地追求各種要素的平衡與張力,比如“簡”與“豐”、“日常”與“詩性”、“平易”與“深幽”、“輕盈”與“沉重”、“控制”與“釋放”等。藝術張力誕生于特質或意義的拉扯之間,能賦予作品以耐人尋味的思想和審美。《我還記得你》由作家薛濤和插畫家李海燕聯(lián)袂創(chuàng)作,以克制的文字語言和富于呼吸感的畫面,靈動地講述了護林員與狗的山林故事,構建了富有多重張力的詩性磁場。

薛濤頻頻以小說、散文、圖畫書等多種體裁抒發(fā)濃郁的東北情結,對于東北山林的書寫已經林林總總、峰巒疊起,且各有千秋,從不會讓人出現(xiàn)審美疲勞。《我還記得你》同樣令人耳目一新,且會心頭一顫。作品以山林為時間容器,將個體生命的消逝放入遼闊的自然循環(huán)之中,淡雅又不失亮麗的水彩畫風溫柔地傳達了生命格調,使“記得”成為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存在方式。這本書的敘事方式打破了從頭讀到尾的傳統(tǒng)模式,以A面/B面分別開始兩條敘事線索,往中間的兩枚藍頁匯合,讀到藍頁只是讀完其中一個故事。當我們從另一面開始閱讀,另外一個故事又將徐徐展開。“形式即意味”,這一雙向奔赴的敘事方式指向時間的流淌、生命的往復與使命的傳承,蘊含了關于陪伴、別離與延續(xù)的人生哲學思考。

“回望”與“延續(xù)”兩條故事線

《我還記得你》的情節(jié)以時間為軸,結構簡約卻匠心獨運,交匯了兩條不同人稱、時間端點相銜接的敘事線。第一條線索以第三人稱展開,以“多年前”護林員與小狗的邂逅作為一個溫馨的起點。隨后,敘事進入一種日常“生活流”的抒情慢板。巡山、收山貨、看蘑菇、摘野果、吃飯、躲風雪——這些季節(jié)流轉中的生活片段節(jié)奏舒緩,在日復一日中積累情感密度,也展現(xiàn)生命在自然節(jié)律中慢慢向前的過程。情節(jié)的轉折出現(xiàn)在“衰老”的到來,小狗跳不上車,護林員抱它也很費力,這些細節(jié)不動聲色地揭示了時間的殘酷。情節(jié)的高潮則是二者的分離:小狗選擇悄悄走掉,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跟世界告別,這是出于不愿“拖累主人”的本能;護林員一次次返回尋找,是一種緣于生命聯(lián)結的執(zhí)念,卻終究錯過。故事并未以直接的死亡書寫制造情感沖擊,而是通過錯位與缺席完成敘事——護林員不知道,小狗躲在山花椒樹下;讀者能看到,卻無法告知。這種讓讀者“看見而不能改變”的敘事方式,使情感自然沉淀,而非被推向煽情的高點。臨近結束的畫面中留白增多,甚至只剩下深藍的背景,使讀者在空曠中體會失去的傷懷。因受傷而住在醫(yī)院里的老護林員惦念著守護了一輩子的林子和小狗的去向,幸好“夢里什么都有,夢里有的,林子里都有”。這是將記憶、夢境與自然空間融為一體,使情感得以安放。山林在此成為重要的情感緩沖器:在山林中,生命的消逝并不意味著終結,而是融入另一種存在狀態(tài),這也蘊含了天人合一的東方生命觀。

圖畫書主要面向兒童。作者在書中并不回避衰老與死亡,也不以悲情方式呈現(xiàn)。薛濤沒有將充滿傷痛的離別作為故事的結局,而是利用封底開始的第二條時間線索,來延續(xù)小狗在與老護林員離別后的故事——被年輕的新護林員所救。這條故事線由新護林員的第一人稱視角展開。他不僅是老護林員摯愛的守護山林這一事業(yè)的傳承者,也是小狗與老護林員之間情深意長的見證者。第一條線索以全知全能的視角,畫面更多的是開闊的遠景和中景,展現(xiàn)四季更迭中豐富多彩、美輪美奐的山林風景,各種各樣的植物生長與動物棲居也呈現(xiàn)出一派安寧的氛圍。第二條線索則以代表憂郁的藍色為主調,更多地以近景和特寫來表現(xiàn)小狗思念和尋找老主人的執(zhí)著,直到它找到了老主人的農田鞋才有所安頓。當新護林員穿上相同款式的農田鞋去巡山,小狗也跟隨前行,“爬過一片又一片坡,走過一片又一片林子”,這使情節(jié)在更大的時間尺度中獲得了開放式的延展。當新護林員意識到小狗的執(zhí)念之后,明智地選擇了放手。短暫的相遇也需要給予關愛,而生命的奔赴各有其所愛,不能強行挽留,這是作品傳達的又一人生智慧。前面第一條線索的故事結局是關于小狗去向的懸念和設想,而第二條故事線的結局是小狗離開新護林員、與老主人亦真亦幻的重逢。前者的故事是“回望”,后者的故事是“延續(xù)”,前后呼應,形成一種圓環(huán)式的時間結構。

圖文配合:在視覺停頓中感受歲月

書名“我還記得你”是一句承諾,不僅是人與狗之間的承諾,更是對一種生活方式、一段生命痕跡的記憶。這則“人狗情未了”的故事的核心情感是一種超越物種、植根于共同生命經驗的忠誠。這種忠誠,在狗的身上體現(xiàn)為一生不渝的追隨與守護,即便在生命盡頭,仍以“尊嚴式離去”和“對舊物的執(zhí)著”來呈現(xiàn)。而在前赴后繼的兩位護林員身上,則體現(xiàn)為對職責的堅守、對生命的敬畏以及對伙伴的關愛。人與動物成為在廣袤自然中相互依偎、彼此照亮的心靈同盟,日益情深意篤。故事中參與行動的角色包括先后出現(xiàn)的兩位護林員以及與他們都有交集的小狗,三者都是自然山林中普通的生命個體。若從故事淺層的生態(tài)主題來看,書中還有“山林”這個美景豐盛的空間角色;若從故事深層的哲學內涵來看,主角是另一個似未現(xiàn)身卻無處不在的角色,即“時間”。我們看見時間如何讓草木枯榮,如何讓小狗衰老,讓護林員力不從心,又如何在分離之后,以記憶的方式繼續(xù)存在。這些或顯或隱的角色共同構成了東北大地的護林故事,同時也構成一個靜水流深、超越時空的生息故事,豐茂,深情又寧謐。

薛濤筆下的山林書寫向來詩性豐沛,詩意在畫頁中溫潤地流淌、蔓延。全書以具有流動性、自帶呼吸感的水彩為主,輔以線描與彩色鉛筆的質感。色彩隨季節(jié)變化而流動:春夏以明亮的綠色、黃色和紅色為主,畫面飽滿而富有生機;秋季轉為橙黃與赭色,既溫暖又略帶成熟的沉靜;冬季則以冷灰、藍調為主,大面積留白強化了風雪的力量與孤獨感,也凸顯了護林員和小狗相依為伴的親密。色彩不僅描繪自然變幻,更承擔了情緒表達的功能。圖畫中的光影通過色塊明暗變化自然生成,使畫面整體呈現(xiàn)出一種“被時間照亮”的感覺。書中色彩的總體飽和度不高,沒有被處理得明艷奪目,而是籠罩在一層柔和的霧氣之中,使得畫面仿佛被時間的簾幕輕輕覆蓋。畫面中的水痕被有意保留,形體邊界模糊。這種“未完成”或“不完滿”的狀態(tài)正與記憶的特性相吻合:記憶從來不是清晰的復刻,而是帶著缺失與模糊的再現(xiàn)。這種色彩處理旨在讓讀者“感受到”而非“看清楚”,因而更具情緒感染力甚至穿透力。前半部分的遠景圖畫中,人物與動物常被放置在畫面一隅或其中,周圍是空曠的山林或天空。這種構圖方式弱化了人類中心的位置,著意強調人與自然的關系,即人在山林中與草木鳥獸和諧共存。畫面構圖中大量使用留白,營造曠遠的自然意境和自由的情緒體驗,也為時間流逝提供了空間,讓讀者在視覺停頓中感受歲月。

跨越物種與時間的深情

《我還記得你》溫柔地展現(xiàn)了一段跨越物種與時間的深情,文字為故事構建了骨骼與靈魂,繪畫則賦予了它血肉、呼吸、光彩與神韻。文字如詩,極為簡潔,不去鋪張和渲染,而情緒、氛圍與細節(jié)則交由畫面去完成。文圖敘事中聚焦了幾個核心意象,比如連接前后兩個故事的關鍵元素“鞋子”。農田鞋是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的符號,是行走的用具,是身份的標識,也是記憶的容器。老護林員丟失的農田鞋是前一個故事埋下的伏筆,小狗找到農田鞋并得到安頓是后續(xù)故事的轉折,新護林員穿上同樣款式的農田鞋是吸引小狗跟隨的又一高潮,這些共同編織成一條關于“足跡”與“繼承”的隱喻鏈條。

另一個精妙的意象是狗尾巴草,它如草蛇灰線般貫穿全書。故事從一只叼著狗尾草的小狗攔住護林員開始,在這一極其平常又頗有趣的相遇中奠定了情感基調:這是一場不期而遇又似乎是“為你而來”的邂逅,注定了彼此的結緣和相伴。護林員把狗尾草插在車上,把小狗抱上了車。“車子破了,插上一根草就好看了。”這輕輕巧巧的一句,含蓄地表達了小狗給護林員帶來的快樂,也暗示了以自然之美點綴生活的愉悅。年老的護林員尋找小狗時跌倒在地,手中仍緊握著狗尾巴草,這里令人感動的不是那四濺的眼淚,而恰恰是手中這束枯黃的草,極具沖擊力地傳達了護林員對小狗的摯愛和失去的悲傷。在第二條線索的故事結尾,小狗叼著那束枯黃的狗尾巴草再次與守林員相遇的場景,似乎復歸到故事開篇的第一幕,這是記憶和情感的疊合。不同的是,這根狗尾巴草已從之前的青蔥到如今的枯黃,寓含了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衰老。野草“一歲一枯榮”,也會“春風吹又生”。一任時間流逝,曾經相伴的愛在記憶中永存。故事結尾定格于這幅深情相望的畫面,尤其是小狗望向畫外的深情目光,不由讓人淚濕眼眶……

人生就是一場場不斷遇見又不斷失去的旅程。遇見了,要溫柔以待、長情相伴。失去后,也要記得我們一起走過的道路和山林,生命會以另一種方式延續(xù)——“記得”是與客觀的“失去”的對抗,是一種在心理維度上永遠的“不失去”。在此意義上,《我還記得你》是一封寫給所有曾經失去卻仍然記得的人的時間回信,這般情意綿長、溫柔繾綣,而又堅定不移。

(作者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