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命》(選摘)
第一部
連生
第一章
洪水
1
那年我十六歲。
村里來了輛解放牌汽車,停在河邊,車上下來幾個年輕人,說是天津來的技術員,修水壩的。其中一個瘦高個青年,穿藍海軍衫,挎黃帆布包。
這是我第一眼見你時的模樣。
你把皮箱放地上,用天津話問村里有沒有商店,買包煙。
你問話時眼睛掃過看熱鬧的大人小孩,然后,在我臉上一動不動停住。那是我最好看的年齡,到哪都有人盯著我看。你的目光像從很遠處走來,疲憊又迷茫。我被你看得不知所措,忙說河那邊的大隊供銷社有。
當時正發洪水。河底石頭滾動的聲音把岸都震顫了,仿佛人腳底下的石頭也轟隆隆滾。
你脫了海軍衫和長褲就要下水,領隊的攔住說水太急,不能下。
你說沒事,大江大海都游過。
領隊急了,大喊“韓連生你別下去”。
你一個猛子扎進洪水里,潛泳好一陣才露出頭,我想你一定摸見河底的石頭了。你先是蝶泳,又轉身仰泳,漸漸游遠了。洪水像一壟一壟的黃土從你身上埋過去,你的頭一次次被淹沒又露出來。終于游到對岸,你在岸邊朝大隊部看,從那里能看見“石人子供銷社”幾個鮮紅大字。我以為你要光著身子去買煙,卻沒有。你游了回來,游回來的時間比去時的短,好像洪水里有一條路被你蹚熟。你上岸來說要拿衣服過去,你的錢在衣兜里。
領隊沒再阻攔。你抱著衣服往水里走,走到齊腰深時停下來,扭頭看我,像要說什么話,又沒說出來。我心怦怦直跳,似乎預感到有什么事要發生。
“韓連生你別下去。”我張大嘴卻沒喊出來。
你已經游到水深處,一只手舉著衣服,單手劃水,還得意地回頭看。很快到了河中間,你在那兒打起旋兒,頭一下入水,一下又冒出來。冒出來時扭頭看岸上。目光遙遠又迷茫。
然后你不見了,剩下一壟一壟的洪水奔涌下去。
岸上的人愣了一會兒,開始喊叫。
水太急沒人敢下去救你,都在岸上跑,邊跑邊朝翻滾的洪水里喊,想把淹在水里的你喊出來。
我僵硬地站在河邊,嗓子里的喊聲像被河底滾動的石頭壓住。
村里跑來許多人。對岸的人也被叫喊過來,我看見大隊供銷社的售貨員也跑到岸邊。
你的皮箱孤零零立在河岸上,沒來得及打開。
第三天洪水退去。
他們沿河道往下游找尋。我站在你下水的地方,水往下落一層,我走下去幾步。洪水來得快去得更快,河灘的石頭全露出來時,我已經走到河中央。
你趴在河底,一條腿壓在大石頭下,舉在手里的衣服不知去向。
你被淤泥糊住一半的眼睛迷茫地望著我。
那是你溺水前看向岸上的目光,你最后看見的人一定是我。
“韓連生你別下去,叫你別下去?!蔽壹饨兄?,昏厥過去。
往下游找尋的人跑回來,河那邊的人踩石頭走過來。洪水退去,河底的路露出來。
我媽說,我昏睡了三天三夜,發高燒,嘴里一直喊“韓連生你別下去”。這是你下水時我沒喊出的一聲。我媽去河邊念叨你的名字,去你的棺木前燒紙。她知道我的魂被你攝走了,她要把我的魂追回來。
醒來后我變成另一個人,開始往河邊跑,對著河水自言自語。我能看見你從對岸游過來,穿著短褲,瘦長的身體上閃著水光。你上岸來拿衣服。你的錢裝在衣服口袋里。下水前你回頭看我,目光遙遠迷茫。我說“韓連生你等河水干了再過去”。
你望著我笑笑,然后消失了。
沒洪水時我也到河邊來,看見你從滿是卵石的河床爬過來。你摸著河底的石頭,睜大眼睛,朝河岸上望,像是永遠望不到岸。
我一次次從你游泳的地方走過干河床,去大隊供銷社買煙。我從那時抽起了煙。有時我還買一截紅頭繩。不知為什么,我在你下河前看我的眼神里,看出你會買一截紅頭繩給我。
只要有人買煙,售貨員便用天津話講你的事,他是我們這里唯一的天津人。他說你穿褲頭進供銷社來,說要買包煙,突然意識到自己沒帶錢,便回去取錢,結果淹死在河里。
有一天只有我和售貨員,他又講你的事。他眼睛直看著我,似乎他講的事寫在我臉上。
我說,你一定記錯了,那個青年沒走到供銷社,他游過河很快又游回來拿衣服。
售貨員說,我怎么會記錯呢,那天他確實穿著褲頭進來,用天津話說要買包煙。
我說,是他要買煙的念頭來到了這里,人卻沒來,淹死在河里。
售貨員笑了。他知道我說的是瘋話。我經常站在河邊跟你說瘋話。
這么好一個女子竟然瘋掉了。他轉身在貨架上給我拿煙時自言自語。
我說,就當他來過供銷社吧。他除了買煙,還說要買根紅頭繩是吧。
售貨員驚訝地看著我說,你怎么知道他要買一根紅頭繩。
我沒搭理他,只是看著貨柜上掛著的紅頭繩笑。
他被我的笑嚇住,忙說,那青年就是你這樣的眼神,在貨架上看了又看,眼睛落在一把紅頭繩上,讓我拿一根給他。他好像第一次拿頭繩,小心地放在手上,還做了一個系頭繩的動作,然后眼睛看著我。我覺得他想跟我說什么,又不好開口。最后還是開口了,說他是天津來的大學生,學水利工程的,來這里修大壩,把洪水蓄起來。說他的衣服和皮箱都在河那邊,錢也在衣服口袋里。
他拿著紅頭繩不放手,眼睛看著柜臺上的一盒煙。我看出他的意思,是想讓我把煙和紅頭繩先給他,他過河取錢回來。
售貨員說到這里停住。他想讓那件事停在這一刻。我也想讓時間停住在這一刻。我遞給他一支煙,自己點一支抽起來。
他猛吸一口煙,好久,煙從鼻孔冒出來。他說,我要把那包煙給他,或許他就不會淹死了,他抽一支煙,有精神了就會游過來??晌覜]給。我只讓他拿了根紅頭繩,那個不值錢。
我聽得突然流出眼淚。
我閉住眼睛,任由眼淚往下流。
我知道售貨員那雙整天看各種雜貨和臟舊零錢的眼睛,正貪婪地停在我白凈的臉上。
我本想對他說,你看見的只是那青年的魂。他一只手舉著衣服往對岸游時,他的魂已經到了供銷社?;昕匆娏宋kU,想拖著身體一起快走,可是沒用?;陰е粋€買煙和紅頭繩的念頭逃離出來?;晏×耍瑤Р涣嗽S多東西。你看那些游魂,都只帶了人最后的一個念想,在世間游逛。那念想也不能自己活,得找個人寄托。他找了我,是我告訴他河那邊的供銷社有煙他才下的河。還有就是你這個賣煙的售貨員。我們倆得把那青年的魂養著。
我沒給售貨員說這些,怕說了嚇住他,不敢再講你的事。他是比你早來到這里的天津人,娶了當地媳婦,生了一兒兩女,家里就他一個人說天津話,他的孩子媳婦都說當地話。那天他聽說一個天津來的青年到供銷社買煙淹死在河里,就往河邊跑,操著濃重的天津話朝河水里大喊?;貋砗?,他見人就說那青年來供銷社買煙的事。其實誰都清楚你沒來,但都不說破。家人知道他中了邪,叫我媽去燎紙驅鬼。我媽是這一帶有名的神婆子,但她可能什么都沒做。有些鬼她驅,有些她不驅。我媽說,鬼也要有個寄宿,你把他驅哪去。
我每次來只買一盒煙,抽完了再來。你的影子總是跟著我。還有村里和大隊的幾個青年也跟著我。以前他們都想娶我做媳婦,還托人到家里說媒?,F在他們只想像影子一樣跟著我,遠遠看我對著滿河灘的石頭說話,學我抽煙。供銷社門口總是站著一堆男人,嘴里冒著煙,朝我看。
你的影子站在柜臺旁,售貨員用天津話講你的事時你眼睛迷茫地望著,像是聽別人的故事。你只留了一個買煙和紅頭繩的念想,其余的都不記得了。
我給售貨員遞錢時,你也遞錢,遞的是你同學燒給你的紙錢。他們在這里修了兩年水庫,每年清明都來給你燒紙。離開前他們把供銷社的紙買光了,用大隊的牛車拉到墳上。他們說,以后不會再來看你了,就把后幾十年的紙都燒給你吧。我點火抽煙時你也在抽,抽的是我燒給你的紙煙。我只給你燒紙煙。
我在來來回回買煙的路上,長到二十四歲。那是你下河去對岸的年齡。我在你孤零零的墓碑上知道的:韓連生,生于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七日,卒于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二日。
我在這個歲數停住。
2
長命開車到石人子村接上魏姑,往右拐,再左拐,上了河邊石子路。魏姑臉朝車窗,眼睛盯著河灘的石頭,嘴唇在動,卻沒有話說出來。長命知道魏姑一到河邊就犯愣神,她跟這條河過不去了。自從多少年前河里淹死一個天津青年,她的魂就被勾走了,經常跑到河邊來自言自語。長命也側臉看河灘,雪剛消,石頭根子潮濕著,有的大石頭下面還結著冰。魏姑嘴里嘟囔的話長命聽不明白。他只是讓目光掠過魏姑左側的秀美臉龐,她的側面看上去比正面小十歲,耳朵更年輕,尤其耳后長發半掩的那塊皮膚,嬰兒似的白皙細嫩,仿佛時光從來沒有到過那里。
水壩高高地橫在河灘中央,壩上方層疊向上的天山山脈,像一道比一道更高的壩,頂到天上。越往上,河灘的石頭越大,石頭下的冰雪也越厚。遠看白色冰雪將大石頭托起來,那些黑色石頭擁擁擠擠像要奔赴什么地方。其實它們已經原地靜臥了快三十年,只有洪水能搬動它們。自從修起水壩,河里再沒來過大洪水。水從一旁的渠道被引到村里和戈壁上的農田。
車底板咣的一聲,碰到一個石頭上,魏姑回過神來,看長命。
“我上水庫買條魚?!?/p>
長命打了兩把方向,繞過另一塊石頭。
“早上我爹說想吃魚。說晚上夢見我媽在鍋頭上做糖醋魚,灶火不利,他去外面抱柴火,柴都濕濕的,也沒下雨,不知怎么柴都濕了。他站在鍋頭邊,等火著起來,我媽往鍋里放清油,后來成了水,魚兒在水里活過來?!?/p>
“你爹想你媽了。”
“他想我媽做的飯了,我媽在時他從來沒有動手做過飯,現在我給他做飯,有時我中午回不來,他就自己做,肯定沒我媽做的好吃。他經常給我說夢見我媽給他做飯,但他總是吃不到嘴里。”
“你爹享夠了你媽的福。聽我舅說,你爹除了會給人和牲口看病,里里外外的活,從來不動手,都是你媽干。”
“我小時候,我媽下地勞動,我爹去村里衛生所上班,他空閑也幫我媽干地里的活。我見他干活回來,看著自己的手說,手指頭磨壞號不準脈了。我爹愛惜自己的手。后來我媽就不讓他干粗活。即使我爹被貶當了獸醫,不給人號脈,他依然愛惜自己的手,不去抓粗糙東西?!?/p>
“你媽受的苦多,也得到福報了,她走得安詳,沒受罪?!?/p>
“就是的,我媽也沒得啥病,最后幾個月,她只是說渾身沒勁,我給她號脈,脈弱弱的,感覺心跳走遠了。那時我就知道我媽可能要走了。我摸過臨終人的脈,都是感覺心跳走遠了,脈弱弱地傳過來。我帶我媽去醫院檢查,她不去,說她沒病,都好好的,就是老了。我爹也給她號脈,號完脈安慰我媽一句,然后坐外面沉默不語。我想,我爹比我更知道我媽的身體。他摸過老年人的脈比我多得多。我媽是躺在我爹身邊睡到天亮時不在的。我爹都沒覺察她不在了,天亮起來拉開窗紗,喊我媽沒應,才發現我媽斷氣了?!?/p>
“你媽在夢里走的。這是最幸福的?!?/p>
“也不知道我媽最后做了啥夢,就再沒醒來?!?/p>
“你喊我過去時已經上午十一點,你媽躺在炕上,你爹不讓人動,說讓你媽再睡一陣。你爹握住你媽的手腕,像在等她走掉的脈回來?!?/p>
“我爹有點慌了,一大早喊我,讓我趕緊過來。我過來時我媽安靜地躺著,我知道我媽已經走了,還是伸手過去,手指緩緩挨近我媽的鼻孔。我和我爹都見過許多人斷氣,還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親人斷氣。我說趕緊叫王大蓄過來。我爹坐在我媽旁邊,說讓我媽多睡一會兒?!?/p>
“你爹對著呢,你媽的夢沒散,他不讓人驚著她?!?/p>
魏姑扭頭看車窗外的河灘。車上到壩上,右拐方向時,長命的目光又落在魏姑耳朵后面那塊細嫩的皮膚上。魏姑在看水庫,長命知道她的眼神能看到水里。
上午的太陽照在水庫上,反著白光。水庫邊浮著木塊、樹枝、垃圾袋,還有幾只動物尸體。這些從山里沖來的漂浮物,漂到清明過后沉入庫底。春天的水庫是最臟的。清明一過就干凈了,水把臟東西都收到水底。
修水庫前,石人子河每年都收人,也收牲畜的命。你是石人子河收的第九條命。有些年河里多收了幾頭牲畜,人便幸免了。河水冰涼刺骨,人下去腿容易抽筋,過河的牲畜腿也抽筋。河底滾動的石頭也壓人。從山里沖下來的石頭滾到這里都滾圓了。小石頭往下游的戈壁沙漠里滾。大石頭留下來。有的石頭上有巖畫,畫著跳舞和打獵的人,還有人以及動物交媾的場景。有時沖下來一個石人,頭朝下,半邊臉埋在沙子里,露出的一只眼睛迷茫地看著看見它的人。每當有石人沖出來,發現它的牧民就找我去燎。他們說石人身上有以前人的魂,讓我把石人上的魂驅走,變成一塊石頭,他們才敢拿回家賣錢。
連生,我看著每個石人都是你。它們被沖出來時臉朝下,一只眼睛埋在沙子里,半露的一只眼睛迷茫地看著我。
3
老馬穿著黑膠皮水衣站在齊腰深的水里,往上拉網,一條顫動的網線伸到水庫那邊,他提起的一段網上粘了兩條草魚,一大一小。老馬把魚取下來裝進網兜,然后上了岸。
“水冰得很吧,別把卵子凍掉了?!遍L命說。
老馬瞥了長命一眼,沒理識。
“把那兩條魚稱給我?!遍L命又說。
老馬把網兜里的魚裝進塑料袋,放在電子臺秤上,魚在塑料袋里使勁跳騰,顯示器的數字也不停地跳。
“兩公斤四百克,六塊錢一公斤,總共十四塊四毛,給十四塊吧?!崩像R說。
長命看著地上水淋淋的電子臺秤,顯示器的數字上也是水。
“秤準得很,你放心吧?!崩像R說。
長命站到臺秤上,顯示的數字是七十三公斤。
“咋重了一公斤。”長命說。
“你個郭獸醫不會跟牲口一起喂料了吧,咋重了?”
“跟你開玩笑,對著呢?!遍L命說著把錢遞過去。
“我沒必要在秤上做手腳。我的魚在水里每天都長斤數,這條魚你明天來買,它就會多長幾兩?!?/p>
收錢時老馬看見車座上的魏姑,一時眼神不自在了。
“是魏姑呀,要是你買魚我就不收錢了?!?/p>
“我從不吃這條河里的魚?!?/p>
“這是庫里的魚,沒去過河里。”
“那也不吃。”魏姑扭過頭,不理老馬。
老馬扒到車窗上說:“魏姑你跟個騸牛蛋的獸醫跑啥呢。”
魏姑沒吭聲。
長命說:“你個馬水庫,小心我把你庫里的魚蛋都騸了。”
4
小車穿過水庫大壩,沿西岸的山頂往下開。河西岸是一道從天山主脈橫伸下來的山梁,由高往低,延伸到北戈壁,山在那里入到土里,河床變成沙石灘。再遠處是連綿起伏的沙漠,那是石人子的冬牧場。長命曾一次次地走進那片長著梭梭、紅柳、鈴鐺刺、蘆葦和各種雜草的沙漠腹地,去尋找土黃牛。他去過牛羊能走到的所有地方。這幾十年來他干得最認真的一件事,就是給土黃牛去勢,俗話叫騸蛋,他把遠近牧場的公黃牛找到,把它們的蛋騸掉。這是他的工作。
長命看河灘的目光掠過魏姑微翹的鼻尖,她的鼻尖好似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老馬,在水庫救人被死鬼纏住了,經常找我燎紙,燎上了癮。你猜他動了啥心思? 他想讓我到水庫壩上跟他一起過?!?/p>
“他不是有老婆嗎? ”
“早離了,他常年在庫上不回去,他老婆在縣城有了人,被老馬捉住。他老婆說,你不是跟母魚結婚了嗎,還有臉回來?!?/p>
“他兒子馬無水我認識,在縣上草原站工作。他還有兩個干兒子,都是他從水庫救出來的,認他做干爹。”
“老馬守了幾十年水庫,救了好幾個落水的人,但沒救上來的人更多。他救上來的人提東西看他時,沒救上來的人就趴在水底,眼睜睜望他。他見不得死魚眼睛,像淹死的人眼睛。這是老馬跟我說的。他從來不讓他救過的人到壩上來。他認的兩個干兒子,來看他時,就在石人子路邊的飯店打電話,請老馬過去吃個飯。老馬喜歡喝酒,喝得暈乎乎的騎摩托車回壩上?!?/p>
“他膽這么小,還敢一個人住在水壩上?”
“他不是膽小,是他忘不掉淹死的人,眼睛一閉淹死的人就臉朝上浮在水里?!?/p>
魏姑說著側過臉去,從這里可以看見大壩豎立在兩道山中間。石人子河被攔住。
連生,你的死加快了修壩速度。他們把你埋在河岸上就開工大干了。埋你的地方是你同學選的,他們把在學校學的水利知識都用來給你選墓地了。他們測量周圍的地勢高度,察看了地上水流沖刷的歷史痕跡,最后在河西岸,選了一塊一萬年水都不會沖到的高岸埋了你。埋好后你的墳正對著水壩工地,他們修壩時一抬頭就能看見你。
水壩修了兩年,你的同學往村里跑了兩年,他們去大隊供銷社買煙,買日用品,每次都從你下水的地方過河。每次,他們都站在河邊,看我跟你說話。
水壩修起來后,另一個人的半輩子就耗在壩上了,他是老馬,剛被派來看守水庫時年齡和你相仿,都叫他小馬。后來他一直住在水庫上,就叫他馬水庫。他喜歡水,游泳技術好,能在水里憋住氣。哪淹死人都找他去撈。就在他憋一口長氣一猛子扎進水又出來的時間里,他從小馬變成了老馬。
你不會變成老韓。
老天爺不讓你變老。他們不知道人有許多種活法。死也是一種活法。最好的活法是活在一個人心里。你選擇了最好的。因為你不會變老,我心里活著你,我也不會變老。
5
車行到河西岸路口處,干河灘上修了水泥橋,橋下以前的老路還在,直接通到石人子村。
路邊一片廢棄的破房子。這里是以前的石人子大隊,大禮堂、大隊辦公室、供銷社都沒了頂,剩下一片破墻圈。面朝河灘的墻圈門頭上“石人子供銷社”幾個字清晰可見,紅漆還沒有褪去。
“我小時候經常跟父親來大隊供銷社買東西,那時候這一片就一個供銷社?!遍L命說。
魏姑沒吭聲,臉朝那片破墻圈看。一群羊在過馬路,長命剎住車,他沒按喇叭,耐心等羊從路中間穿過。他知道魏姑在出神。魏姑一出神,黑眼仁就轉向一邊,長命知道她又看見啥了,她看見的他看不見。
有一天你游過河,說大隊供銷社的房子拆了,不過那個售貨員還經常回來。他從夢里回到早年的大隊供銷社,白天塌了的房頂在夢里全修復好,還是以前的樣子,貨架上的煙、磚茶、紅頭繩和香皂都在,餅干和水蜜桃罐頭還在,來買貨的也還是以前那些人。他把早年賣過的貨再賣一遍。一樣的貨在夢里又賺一遍錢。只是夢里的錢醒來花不上。你在他夢里看見自己穿褲頭來買煙。他把煙遞給你,而你沒帶錢。這是他唯一沒掙到錢的一次,他每夢見你一次,就虧一次本。
我說,來供銷社買煙的還有王大隊長,他是那年挨批斗走進河里淹死的。他把大隊衛生所一個年輕女赤腳醫生的肚子弄大,被揪出來批斗。他們在他脖子上、腰上、手腕上和大腿上,綁上石頭,讓他帶著一身石頭游村,在每家門口喊“我是流氓,我罪該萬死”。一天黃昏,他帶著一身馱不動的沉重石頭走進河里。
你說,王大隊長還像以往招呼大家來禮堂開會,包產到戶后禮堂屋頂的椽子檁子都拆了分給每家每戶,夢里它們又全被扛回來搭在屋頂。王大隊長在漏著大洞小洞的禮堂,念他幾十年前念過的舊文件,他念“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念“批林批孔”,帶大家喊“打倒反革命”的口號。有時他帶大家喊“打倒流氓王大隊長”,沒人跟著他喊,都瞪眼睛看他。他安排人去干那些早已干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那些人都樂此不疲。
供銷社門口的昏黃燈光里聚著喝散白酒的人,他們不開會,酒喝到半醉,搖搖晃晃進到別人家里,也有喝多了的進到羊圈大睡一夜。我去買煙時他們都朝我看,全是那個年代的呆滯目光。我只買那個年代的老牌子煙給你抽。
過河灘到供銷社的路上剩下我一個人的腳印,一行朝西走去,一行朝東走來。其他人都沒有腳印。他們從夢里來,從土里來。
你從沒水的河里游來。
昨天我又到河邊跟你說話。自從修起水壩河就徹底干了。你摸著河灘的石頭過來時,我想象自己躺在河底,你的手一遍遍地撫摸過我的身體,圓石頭是我的乳房,扁石頭是我的小腹和腰身。
6
出石人子山口,一馬平川的山前戈壁泛起薄霧般的一層綠,似乎一陣風就能吹沒了。天山在這一帶朝南凹進去,空出一大片戈壁來。從石人子山口看,戈壁朝北斜伸向沙漠盆地深處。而從碗底泉村口看,戈壁朝東斜向石人子。長命覺得這塊山前戈壁從兩個地方看,就像兩塊完全不一樣的戈壁。一群羊在斜戈壁上吃草,牧人騎馬斜立著。幾乎看不見草,但羊低頭吃得津津有味。人看不見的草,羊能看見。羊眼睛貼著地。
“你說我爹咋突然膽小害怕了? 我媽在時也沒聽說他怕啥。我媽一走,他不敢一個人在家里住了?!?/p>
“他沒說害怕啥?”
“我爹愛面子,一個男人家,說晚上害怕丟人呢。我媽不在后我過去陪他住。有時我回去晚,他一直不睡,院子里屋里的燈都亮著。我跟他住了一段時間,他才給我說晚上害怕的事。”
那兩條魚在后座底下的塑料袋里撲騰。魏姑耳朵扭向后面,長命知道她在聽魚撲騰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撲騰聲小了,最后安靜了。
“得看看你爹在怕啥?!?/p>
“我爹說他眼睛一閉,以前找他看病的人都來了?!?/p>
“你爹醫術高,看好的人多,按說不會虧下人?!?/p>
“他眼睛一閉身邊全是以前走掉的人,都來找他開方子抓藥。他說前年走掉的潘五爺,就是你五舅爺,經常上門來,他去哪潘五爺都跟在后面。他活著時每次來看病我爹都給他號脈開方子。村里別的老人都不咋來看病,有個腿疼腰疼的,也不當是病,干了一輩子活,咋能不使壞身體。潘五爺不一樣,他有點不舒服就找我爹開方子。我爹開的方子他都存著。前年潘五爺去世,入殮時兒子照他生前囑咐,把一沓藥方放在他頭邊,說是到那邊熬藥吃。我爹說他夢見潘五爺伸出已經沒有皮肉的干骨頭讓他號脈。皮肉都沒了哪有脈。他晚上夢見啥,眼睛一閉就能看見啥。尤其天一黑,夢見的人就在眼前晃?!?/p>
“我五舅爺下葬我來送的,老人家活了八十七歲,算活到壽數了?!?/p>
“他其實沒病,就是老了,他把老當成病,要我爹給他號脈開方子。我爹說,草藥草藥,沒病是草,有病是藥。潘五爺死后還要到夢里找我爹開方子抓藥?!?/p>
“你爹是老中醫,把過脈的人多半都走了。走掉的人會在夢里回來,這是常事。”
“我也經常夢見不在的人,但醒來就沒事了,也沒啥怕的。”
“你沒到怕的時候?!?/p>
魏姑瞥了長命一眼。她的眼神中飄過一層陰云。剛才她看河灘時那層陰云就飄在眼睛里,過大隊供銷社時陰云又浮出來。長命跟鄉上趙屠夫熟,他的眼神就陰陰的,可能跟殺生太多有關系。長命也照鏡子看自己的眼神,沒有像趙屠夫一樣積下陰云。他騸了幾十年牲口,只取牲口睪丸,并沒有直接要它們的命。他的眼神還是晴的。
7
從石人子西行十幾公里是碗底泉驛。往左下省道,一條戈壁路直通向山前。
魏姑說:“我小時候跟母親去碗底泉村,一路上只看見山前戈壁,看不見村莊的影子,也聽不見村里的聲音,仿佛碗底泉村并不真的存在。待走到村口,地突然陷下去,像一只土里的碗。村子就在碗底。每次到了村里,我都覺得這個村莊不真實?!?/p>
長命說:“早年人們為躲避戰亂,把村子建在碗底深坑里。村子叫了碗底泉,是跟著路邊的碗底泉驛叫的。這樣村名就藏在碗底泉驛的名字后面,用這種方式隱村埋名。”
過水渠涵洞橋,小車下到碗底,一條上坡路直通到對面的半山腰,房子散落地排列在路兩邊,山腰處有一棵大榆樹,再往上是陡峭山壁。
“我跟我爹說了請你過來給他燎一下,驅驅邪。他聽到你名字直搖頭。我爹犟得很,從來不讓別人給他看病。他自認是老中醫,身體哪不舒服了就自己號脈,右手把左腕,然后給自己開方子讓我去抓藥?!?/p>
“你爹跟我媽從小一起長大,你爹長幾歲。我媽在時說你爹給她看過病,她發高燒不退,你爹拿來藥給她服用,因為沒治好,她才成了神婆子。我媽嫁到石人子后,也經常來碗底泉給人燎病。你爹看不好的病,人家就悄悄找我媽燎。還不能讓你爹知道。你爹若是知道病人找我媽燎過,就不開方子了?!?/p>
長命把車開到家門口的大榆樹下,魏姑朝樹上望,又看長命家院門。
“你送我到舅舅家。等這棵樹的影子爬到你們家院子我再過來看?!?/p>
魏姑看地上樹影的眼神里飄出一絲詭異的陰云。長命不知道魏姑在樹的影子里看見了啥。大中午,樹影縮在地上,顯得格外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