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長命》:人神與共的生命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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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南方文學評論”讀書會由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申霞艷發起,成員包括愛好評論寫作的研究者及青年學子。讀書會密切關注當代文學前沿問題、關注本土文學發展,是新南方文藝評論創意寫作聯盟的首席工作坊。

《長命》
作者:劉亮程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09
申霞艷(主持人)
本期我們“新南方文學評論”讀書會要讀的是劉亮程的新作《長命》。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捎話》《本巴》對當代文學作出了特殊貢獻。他猶如“風的君王”,又像一陣風吹過文學的曠野,留下詩與思、嘆息與沉默。他的作品從風中來,新作《長命》被自稱為“天命之作”。小說通過獸醫郭長命與通靈神婆魏姑的雙重視角,展現祭祖、遷墳、鑄鐘等民俗與儀式,深入探索中國文化精神的內核,以兩種不同的字體構建起生與死的對話,獸醫郭長命面對的是有限的肉身,魏姑則通向亡靈世界,展現那些人間未遂的夢與想。夢聯通黑夜與白晝,記憶深深地參與現實,是看不見的世界在暗中支配著看得見的世界。一個人的“長命”上溯祖先,下繼子孫,在家譜綿延的序列中,短暫的此世在祖先與子孫的千秋萬代中無限延續?!堕L命》在敘事方式上別出心裁,以魏姑的通靈之眼將天、地、人、鬼聯系起來,萬物有靈,靈魂將宇宙融為一個生生不息的整體。小說的生死觀、時間觀、世界觀和文化觀以及敘述方式、個性化的語言等等方面都值得我們展開討論。
方兆禾:當代“尋根”及其悖論性
劉亮程從民間傳說與傳統文化中汲取養分,構筑起新作《長命》厚重深邃的敘事底蘊?!堕L命》植根于特定的地域文化和時代背景中,主線圍繞郭長命為治療父親的“恐癥”而返回河西村尋找祖墳的過程展開,郭家曾因匪亂遭遇滅門之災,這段被掩埋的家族創傷,正是郭父“恐癥”的根源所在。神婆魏姑是溝通陰陽兩界的橋梁,她以通靈之力,串聯起生者與亡魂的對話。但是這場看似虔誠的尋根之旅,并未帶來預期的治愈。于是在魏姑的建議下,郭長命開始籌錢鑄鐘,以安放祖先的靈魂,并進一步穩住父親不安的靈魂。
當根深蒂固的文化傳統與急功近利的現代化進程產生沖突,矛盾便不可避免地爆發。魏姑因“封建迷信”的罪名入獄三年,出獄后神性盡失,正是這一現實的象征性寫照。長命與魏姑分別代表了傳統文化在當代的兩種不同面向。魏姑是傳統的堅定守護者,始終以民間信仰為準則。而長命則更具變通性,無論是執行政策時的“靈活”,還是在被調查時的“自保”,都顯示出他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游移與妥協。小說結尾,魏姑說長命“通神了”,這或許是作者對上述矛盾所做出的一種回應。長命雖不具備魏姑那樣直接“通神”的能力,卻仍舊能在內心與祖先保持精神的連接,這也暗示著在現代語境中延續傳統,或許不在于形式上的堅守,而在于心靈層面的傳承與轉化。
郭雨欣:平凡人的通神之路
鐘聲鋪就凡人的通神之道。對涼州鑄鐘師傅魏得茂的祖父而言,從新疆返鄉途中聽到的那提前敲響的鐘聲,成為他感知自己厄運的讖語。對郭代道而言,民間招魂儀式與作為文化符號的鐘聲,不僅讓他的恐癥得以緩解,更促使他在無意間說了“鬼”,印證了生與死并非兩極對立,而是血脈傳承的延續。招魂與還魂間,郭代道與祖先、亡靈實現了精神上的生死重逢。
“通神”與“長命”互相成就。在小說的敘事語境中,魏姑并非第一個通神者,循此脈絡推演,郭長命也不會是這傳承的最后一個,恰好印證了“通身”與“長命”的相互關系。一方面,“通神”賦予“長命”意義,使其擺脫單純的時間性概念,成為承載記憶的家譜;另一方面,“長命”為“通神”提供了寬廣的時空,使其跨越生死,貫通古今,不斷延綿?!堕L命》讓“通神”具象化,因而祛除了過往敘述的賦魅。靈魂并不神秘,與強烈的思念息息相通,魏姑身體里住著已經死去的韓連生,一體兩命讓魏姑通了神,成為石人子村的神婆,凡關乎生死的紅白禮俗、涉及安居福祉的宅基地選址,村民都愿請她來安頓靈魂、定奪吉兇。可魏姑出獄后,她逐漸失去了與冥界溝通的能力。此時,郭長命通神了。他的通神有其現實根源。最初,他只是隱約感知到,出車禍的一家三口之魂附著于車里的三個袋子,希望跟著魏姑與家人團圓,這一度引發他內心的恐懼。而當郭長命敲響心底之鐘時,他的心境已然發生變化,他真的看見祖先與死去的母親應聲走來。至此,郭長命完成了普通人的通神,其通神與魏姑的失神自然承接,貫穿漫漫“長命”的歷程。“長命”既是個體融入家族,也是人與人靈魂的聯結。
林聞:家譜之外的女性力量
在《長命》中,家譜作為貫穿始終的核心意象,承載了中國人厚土長命的觀念。家譜作為宗法社會的載體,將女性排除在父系傳承的敘事之外,家譜密密麻麻的男性名字背后,佇立著在家族史中同樣至關重要的女性群體,這是一種結構性的缺席。但她們并非徹底消失,而是以一種隱秘而強大的方式,成為一種“缺席的在場”,譜寫自己的“長命”。
劉亮程在小說里不僅肯定了家譜文化的傳承與記憶功能,也刻畫了被其排除在外的女性形象,彰顯維系家族血脈、擁有豐富精神世界的女性力量。正是祖先郭子亥的母親在滅族之災中勇敢地攜幼子逃難,才有了郭長命這一脈在新疆的繁衍生息。魏姑作為在家譜文化中“看不見”的女性,卻擁有看見常人所“看不見”的能力。魏姑所承載的,是家譜書寫之外的另一層面的“續命”職能:作為連接陰陽兩界、召喚祖先魂魄的使者,她既通過儀式讓死者安息,也為生者搭建與死者溝通的橋梁。正是通過她的引領,郭長命才得以完成認祖歸宗之旅,為祖先招回百年前嚇丟的半個魂。魏姑的通靈代表了另一種認知和連接世界的方式——一種更側重于情感、記憶與精神維系的方式,這與女性在歷史上常被忽略的文化功能是同構的。
因此,《長命》在表層的家譜敘事之下,潛藏著另一條線索:一方面,它如實記錄了以家譜為象征的中國宗法文化的精神作用及其內在的缺失;另一方面,它又以充沛的文學想象力,通過魏姑這一女性形象,展現了家譜之外的女性力量。這些溫暖、堅韌卻常被忽視的女性力量,同樣為“長命”注入了靈魂與溫度。
李春麗:“記憶”與生死觀
《長命》以魏姑的喃喃自語為開首,她目睹了一場溺亡事件:24歲的天津大學生韓連生看了她最后一眼,游向河對岸的小賣部買煙,不幸溺亡。正是這一眼,魏姑意外獲得通靈能力,也開啟了她與韓連生之間跨越陰陽兩界的愛情。其中對生死的探討,對“記憶”的強調,如同一條無形卻堅韌的線索,貫穿整部作品。
《長命》對生與死的深刻思考,折射出劉亮程的生死觀。小說以一種充滿溫情與浪漫的方式,重新闡釋死亡的意義,并賦予其新的內涵。在魏姑心里,韓連生并未隨著生命的終結而消逝,而是鮮活地棲居在她的精神世界中,與之相伴、生子。這恰恰印證了劉亮程的生命哲學:死亡并非終點,而是生命在另一個維度的延續。
生命因“記憶”而得以跨越時間,抵達永恒。祖先的名字,既是家族記憶的載體,更是生命延續的象征。正如魏姑說的:“你能記住多少輩祖先的名字,你從前的命就有多長。等你的名字也立在牌位中,你的命便由后人延續。”個體生命的有限性在魂靈與生者的牽掛中得以延展,只要不被遺忘,生命便不會真正消逝?!堕L命》的文本價值,因“記憶”的在場而獲得了厚重的意義,它提醒我們在有限的生命里,用心去銘記,用愛去傳承,讓生命在記憶的長河中得以延續,綻放出永恒的光彩。
安鑫:魂兮歸來
《長命》顯示作家劉亮程在兩個方面的回歸:一是向鄉土大地的回歸,從《虛土》《鑿空》到《捎話》《本巴》,劉亮程的寫作較少涉及發生在鄉土大地之上的故事,缺少一種毛茸茸的生活質感,這幾部小說更多地處在一種離地三尺、懸浮于半空的狀態,凸顯的是作家的虛構與自我想象。二是對于血緣倫理的認同,這是回歸鄉土的必然選擇,鄉土中國本質上是一個倫理社會?!堕L命》圍繞著魏姑和長命兩個人,牽扯出了許許多多的鄉土故事,比如認親、祭祖、移墳、鑄鐘等等,這些都是在鄉村社會中的確發生過或者正在發生的故事。其次,作者詳細講述了三個既互相獨立又相互關聯的故事:一是潘家三爺后代認親的故事;二是郭長命尋根遷墳的故事;三是由郭長命鑄鐘引出來的鑄鐘匠人魏師傅燒紙祭奠祖宗的故事。通過這三個故事,劉亮程一再地表示對祖墳的重視、對祖先的認同,這都可以歸結為作家向儒家倫理文化的回歸。在經過了四部以虛構見長的小說之后,作家回歸腳下的大地,重返傳統家族倫理,這是一種必然。這次的大地不是“虛土”,而是“吾鄉吾土”;不是“鑿空”,而是“長命”?!疤烀鳌钡摹堕L命》具象呈現“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文化的延傳性、生長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