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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魯獎詩人沈葦:別再追逐詩和遠方,詩意就在你百米之內
來源:詩刊社(微信公眾號) | 丁鵬  2026年04月30日07:53

當曠野熱望席卷當下,人人奔赴遠方尋找精神出口,當 AI 洪流消解人文溫度,詩歌漸漸退守圈層角落。

詩人沈葦,33歲斬獲魯迅文學獎,以西域歲月沉淀閱歷,以長久書寫洞察時代,拆解 “詩和遠方” 的虛妄,叩問內心安放的答案,思辨地域寫作、閱讀困境與創作本心。

本期專訪,聆聽沈葦的清醒言說,在文字與現實的碰撞里,于咫尺人間,重拾詩意與自我。

沈葦,1965年生,浙江湖州人。曾居新疆三十年,現居杭州。浙江傳媒學院教授,浙江省作協副主席。出版詩集、散文集、評論集和學術專著三十多部。曾獲魯迅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十月文學獎、草堂詩歌獎年度詩人大獎等獎項。參加《詩刊》社第十四屆“青春詩會”。

丁鵬:現在很多年輕人想辭職去遠方、去曠野,我們總在尋找精神歸宿,人這一生到底該如何安放自己的內心?

沈葦

就像我在浙江松陽·《詩刊》社第42屆青春詩會開幕式致辭和對談中兩次講到的,八個字:熱愛、持續、專注、更新——不斷地自我更新。生活的變遷、地域的變遷,易于帶來某種程度的自我更新。而要在停滯、固化、沉悶的生活中實現自我更新,更有難度,因而也尤為重要?!靶艅t立”,年輕人總得信一點什么,信自然、信閱讀、信文學、信藝術、信親情友情、信日月星辰……都是好的。什么都不信,問題就主動送上門來了!

丁鵬:您說過不喜歡“詩和遠方”這個詞,為什么?它到底虛假在哪?

沈葦

“詩和遠方”貌似是浪漫主義的,其實是消費主義的,是我們自己炮制出來哄自己身上那個“孩子”的。不存在“詩和遠方”——遠方沒有“詩”,只有同樣生生死死、生生不息的人。真正的“詩和遠方”在你一百米之內,在你身旁,在你腳下。有的人喜歡滿世界“到此一游”,自以為在尋找“詩和遠方”,在新疆的胡楊樹上爬高上低,在高速公路上胡亂揮舞紗巾,震耳欲聾的廣場舞跳到了巴黎埃菲爾鐵塔、紐約時代廣場……但,“旅游是從你自己活膩的地方到別人活膩的地方去”,這句話忘了是誰說的,說得好。你活膩了,“遠方”的人同樣活膩了。所以我不太喜歡“旅游”這個詞,更喜歡“旅行”“漫游”“游蕩”“獨行”等。

丁鵬:現在網絡上彌漫著AI生成的文字、圖片、視頻,您認為AI的泛濫會不會讓我們這代人失去人文精神?

沈葦

我們有幸遇見人類迄今為止創造的最大幽靈——“AI幽靈”,這是一個巨大的自我調侃,“工具”已具有“主體化”的風險概率。今天的“工具”,可謂花樣繁多、燦爛繽紛……而能夠顯現人類“主體性”的“人文精神”“人本主義”在哪里?人類的“語言所有權”“文化所有權”是否在加速度地、下墜式地旁落?我覺得AI時代更需要詩,因為詩歌是對人類“主體性”、經驗的珍貴性和生命的唯一性的“再次確認”。AI帶來的另一個好處是,人和人的見面變得更加寶貴了——是那種“驗明正身”的真人與真人的相遇?!膀灻髡怼辈皇恰把核头▓觥?,而是更客觀、理性地面對人工智能?!笆澜鐚儆凇?,這是我最近請浙江的90后、00后詩人們問答的一個問題,他們的回答大體有:世界屬于當下,屬于AI,屬于虛無,屬于自我更新者,世界屬于“無所事事的人”,屬于“出走的自我”,屬于緊貼時代脈搏的人等。我的回答則是:“世界屬于通過詩歌去重新‘發明個體’,屬于從AI的汪洋大海中重新打撈出自己。”

丁鵬:經歷過邊疆歲月、看過世間萬象,您覺得一個人活得通透,最需要放下的是什么?

沈葦

放下“我執”——生活與寫作中的“我執”。多一些對他人的體諒,多一些對遠方的感同身受,多一些“換位思考”——世界本身就擁有許許多多視角。去年我和江離做過一個對談(載《星星·詩歌理論》2025年第10期),題目為《詩歌要有一顆“體驗他人”之心》。我修訂跨文體散文集《新疆詞典》二十周年紀念版《亞洲腹地:111個詞》,用兩個多月收獲了一句格言:“世界無我,均為他者?!爆F在,我給朋友和讀者簽名都寫這句話。詩人們大多真誠、性情,卻是一個比較“自戀”的群體,甲骨文中的“我/吾”是一把大斧,一種用來行刑殺人和肢解牲口的兇器,所以要特別小心“我”這件“兇器”,如何使“兇器”變成“吉器”,是詩歌的工作、人性的工作。詩人要解構“自戀”和“自大”,要有一顆“體驗他人”之心,與此同時,詩人身上必須誕生一個“自我批評家”。

丁鵬:您33歲斬獲首屆魯迅文學獎,成為青年寫作典范,當下青年寫作中抄襲事件屢被曝光,您覺得這類問題出現的根源是什么?寫作者又該如何堅守創作初心與底線?

沈葦

被確定無誤的抄襲行為,顯然屬于“偷盜”行為?!斗鹫f十善業道經》曰“若離偷盜,即得十種可保信法”。既然你要投身文學事業,就要有對文學的一顆虔敬之心,要有起碼的自律、誠信、教養和底線。還有一點,我們大學的“創意寫作”也需要反思一下,在教學中提倡摹寫“經典”“名篇”,一開始的用意是好的,但如果變成了青年寫作的“慣性行為”,就有點變異和可怕了。少數由“創意寫作”培養出來的青年寫手,特別是青年小說家,大概不模仿一點什么,就找不到自己的語感和故事了。一定程度上來說,他們是需要反思的“創意寫作”的“受害者”。不妨統計一下,新時期以來,我們的大學究竟培養出了多少詩人、作家?文學的“自我培養”從來都大于“教學培養”。

丁鵬:年輕時義無反顧地支援邊疆建設,如果重回人生選擇的路口,您還會做出遠赴西域、扎根邊疆的決定嗎?

沈葦

還會??赡軙ノ鞑?。

丁鵬:現在詩歌小眾化、圈層化嚴重,您覺得當代詩歌該如何走出圈層,和大眾建立深刻共鳴?

沈葦

詩歌水準是分多層次的,不可一股腦兒放在一起來談。小眾化不一定是一件壞事,我們不可能做到人人讀詩、人人寫詩、人人都肯定你的詩。青年詩人(男詩人)寫詩,大多渴望美麗的女孩讀到;到中年,則需要三五知己(希門尼斯所說的“廣大的少數人”,也即“理想讀者”“精選讀者”);到老年,會忽然發現“舉頭三尺有神明”的“神明”,也是一個讀者,所以寫詩要有敬畏之心。當然,詩人們都樂見“和大眾建立深刻共鳴”。除文本傳播之外,“詩歌行為”也可視為詩的一種延伸和拓展,更易進入大眾傳播層面。我策劃兩屆錢塘江詩歌季,將全國十大江河的水樣匯聚到杭州、融入錢塘江,今年又成立“挖呀挖特別行動小組”、青年詩人們采集浙江六個地方的土樣、在錢塘江畔合種一棵桂花樹(桂花是杭州的市花),并攝制了兩部紀錄片《融》和《詩歌與祝福之樹》,傳播效果就比較好。

丁鵬:現在大家發朋友圈、小紅書時喜歡用網絡流行的文案代替深度思考的詩歌,您怎么看待這種審美降級?

沈葦

不要緊,還有人在“升級”——螺旋型上升……

丁鵬:您曾說地域性是寫作者的立足點而非囚籠,當下很多詩人困在地域標簽里,該如何避免寫作被地方束縛?

沈葦

我有一個觀點:地方即世界?!暗胤健笔呛玫模暗胤街髁x”是要反對的,“地方性知識”是值得珍視的?!暗胤健笔俏覀兊某霭l點,就像我們的父母、出生地,都是唯一的,不可更改。盡管每個人天生是來自“地方”的,但我們的文學眼光卻不應該是“地方主義”的。米蘭·昆德拉曾說,“大民族的地方主義”和“小民族的地方主義”都要反對,套用他的話,也就是:“大地方的地方主義”和“小地方的地方主義”都是不可取的,會使文學“困于一隅”,走進“死胡同”。從這個視角來看“地域性”問題,思考就會豁然開朗些。

丁鵬:很多人覺得現代詩晦澀難懂,普通人讀懂詩、愛上詩,最需要跨過的門檻是什么?

沈葦

有些詩歌的確寫得“修辭纏繞”“云里霧里”“晦澀難懂”,老實說,我也讀不懂。讀詩,顯然是有門檻的,它不是大門敞開、擺宴席、迎賓客,普通人讀詩、愛詩,最基本的一個先決條件是熱愛我們偉大的漢語(可惜更多的人已不愛語言只愛視頻了),其次需要基本的審美能力、共情能力等。也并不意味著,學歷越高,讀詩、愛詩的能力就越強。我在新疆時聽到一位九旬長者說到“草包教授”一詞,而在江南鄉村,也遇到過妙語連珠的“文盲智者”。詩歌與“普通人”之間,不存在天然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