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春華:當人在長夜荒原中擱淺
從《蛋鎮電影院》到《薩赫勒荒原》,朱山坡從帶著先鋒和荒誕色彩的“少年敘事”轉向更深沉內傾的“中年寫作”。他新近出版的短篇小說集《薩赫勒荒原》的關鍵詞是“荒原”,這不僅是不同篇章的標題里指涉的薩赫勒、索馬里、盧旺達等地理意義上的荒原,也鮮明地指向人到中年的那種精神逐漸空虛、理想主義逐漸褪色的“荒原感”(《夜泳失蹤者》),那是一種心靈枯萎后形成的真空旋渦,它如黑夜可以遮蔽一切晦暗,又如閃電,可以讓所有污濁乍現劈開(《閃電擊中自由女神》),也像街頭一把破敗椅子,可以引發深沉徹骨的哀傷(《午夜之椅》)。
朱山坡從廣西小鎮朝向南方以南,向著世界走去。“薩赫勒”“索馬里”“盧旺達”這些異域是故事主要的發生地,小說其實講述的是此地的“我”與世界一隅所發生的關系。“世界”在“70后”小說家朱山坡筆下,逐漸從“胖子,去吧,把美國吃窮”的口號標語具象化為地點狀語,在《薩赫勒荒原》中作為一種修飾性的偏義復詞。“我們只是在南方,寫南方,經營南方,但我們的格局和目標絕對不僅僅是南方。寫作必然在世界中發生,在世界中進行,在世界中完成,在世界中獲得意義。”這是作家朱山坡從“南方”朝向“世界”的宣言,《薩赫勒荒原》展示了他的這種寫作理念。
異域風情的展示只是小說結構的外在涂料,這本小說集是對“存在與逃離”的哲學困境的文學表達。開篇的同名短章《薩赫勒荒原》有濃郁的美國西部公路電影氣質。馳騁于荒原的公路上,“我”不斷追問,薩哈被迫回答,事件逐漸顯現:國際醫療援助隊的工作讓薩哈的民族性(本部落關于生命的信仰)與世界性(外來的啟蒙主義與人道主義精神)沖突,最終,他把醫療物資送到了,母親與兒子卻死去了。他從部落化的倫理關系中脫落、消隱,在原子化的“世界公民”的意義上存在。《索馬里駱駝》具有濃厚的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封閉小鎮、婚外情、家庭關系作為對整體的歷史夢魘的隱喻,父親從閉塞小鎮逃向開放大陸,從世界之“小”奔向世界之“大”,但依然回來召喚妻子離開而留下孩子,因為妻子與父親在歷史維度上具有同一性,父親意識到妻子是自身不可避免、無法逃離的歷史,他騎著駱駝回鄉,將憔悴落寞的母親接走,留下前代人與后一代人,真正無所依傍地“騎著駱駝行走在無垠的大地上”。父親以騎駱駝離開的姿態存在于“我”心中,傳統血緣倫理的羈絆隱退,留下的是關于遠方、關于世界的神秘訊息。《盧旺達女詩人》描寫援非醫生“我”與盧旺達女弟子之間無法相互激蕩的愛。女弟子對“我”的愛是毫不掩飾、熾熱纏綿的,而“我”始終游走在曖昧又克制的矛盾態度中,看似是儒家克己復禮的正人君子,實際上,哪怕真正“到世界去”了,“我”依然無法直面作為主體的人的感情,也無法與他人、與世界真正建立持續穩定的親密關系。與《蛋鎮電影院》相比,《薩赫勒荒原》里的各色主人公處在一種偽裝的婚姻關系、父子關系、朋友關系的蛛網里,內核依然是“個體的我”向世界走去之際,無血緣、倫理、歷史、肉體欲望羈絆的孤勇者的故事。
從遙遠的“世界”回到當前、此在、我們所無法置身事外的現實生活中來,這個問題依然成立。在小說集的另一部分作品里,抽象的、寓言化的現實還原成擁有細密針腳的日常生活氣質的故事。《夜泳失蹤者》里,文物鑒定專家樊湘在博物館冷僻崗位坐了數年冷板凳之后,向市長獻上謝布衣《惠江夜泳圖》,爬上了塔城博物館館長的位置。在官場的陰謀詭計、爾虞我詐之后,夜泳讓肉身重返溫暖的母胎羊水之中,讓靈魂得以短暫休憩——“夜泳不是搞陰謀詭計,不是密謀造反,而是一個人遠離塵世紛擾、排出內心雜念安靜地享受孤獨的過程,是思考人生的過程,是體驗江河浩蕩、夜空浩渺的過程,是與黑夜、死神無聲對話的過程”,與朱山坡一貫先鋒荒誕的短篇小說敘事相比,此篇對官場上的中年狀態與心理活動細致入微的描寫,包括以孤獨流浪者、落寞畫家為主人公的《一張過于寬大的床》和《午夜之椅》,都以縝密而深幽的現實觀察為小說基底,將“個體”在孤獨城市的漂泊流浪寓言化。主人公的痛苦之處在于,無法以合適的身份、合適的位置存在,又消隱和逃亡不了——作者沒有給他們虛構那只騎向“索馬里的駱駝”。在這些故事里,人是不能單獨存在的,人要借物存在,人所缺憾的部分需要“物”的補齊,比如古畫成為仕途轉折的關鍵點,比如安放肉身的私密的床成為“我”進入又淡出他人故事的場域,再比如一把破敗椅子被畫家凝視成為具有通靈屬性的藝術品,并構成陌生人的情感宣泄出口。
《蛋鎮電影院》里,“電影院”作為裝置,一切天真的、荒誕的、啼笑皆非的故事都以它為舞臺展開,山雨欲來的風暴成為小說敘事的潛在動力。《蛋鎮電影院》是喧嘩躁動不安的,眾人始終停留在天真與狂熱的盲目里,敘述“逃離”是為了反向證明“電影院”的磁吸效應;而《薩赫勒荒原》是趨向成熟世故的中年經驗,真正踏出邁向世界的腳步,卻發現無法解決如何存在、如何逃離、如何與他人建立歷史關系等一系列問題,因此,人就耽擱于遙遠路途中的漫漫荒原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