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文學史應該怎么寫——由張炯《中國現當代小說史》說起
稍微觀察當代文學史研究的現狀,我們便不難發現,雖然文學史細部的研究還在進行,但是,鮮有產生重要影響的文學史著作推出。這說明了兩個問題:一是文學史作為曾經的顯學的地位正在發生變化;二是年輕的文學史研究者越來越稀缺。這是一個特別應該引起我們注意的問題。
張炯先生的《中國現當代小說史》出版于2022年,是最為切近的一部具有文學史同等價值的小說史。這當然和張炯先生的學術積累和專業背景有關。張炯畢業于北京大學,工作在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這兩個單位都是中國文學史研究的重鎮。除了文學的現場研究和學術組織工作外,文學史研究和寫作亦是張炯的重要工作內容。比如,他曾主編《中華文學通史》,擔任過《中國新文藝大系·史料集》的主編和“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叢書”的常務編委,參與主編過《中國文學通典》,2014年又撰寫了《中國當代長篇小說發展史》。這些工作讓他積累了豐富的文學史寫作經驗。他編撰《中國現當代小說史》,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部小說史的起始時間有別于以往著作。一般的文學史都將五四新文化運動作為新文學的起點。嚴家炎先生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將中國新文學的起始時間向前推進到1890年。這一年,陳季同的《黃衫客傳奇》在法國發表。法國文學史不會寫到陳季同和《黃衫客傳奇》,我們對此也要熟視無睹嗎?因此,將《黃衫客傳奇》的發表視為“新文學的發生”,是嚴家炎先生非常了不起的發現?,F在,張炯先生將《中國現當代小說史》的起始時間定在1911年,我覺得也是非常有歷史感的。社會歷史變遷和文化影響并不構成完全對應的關系。所以,張炯先生從這個時代開始他的“現代”,也有充分的道理。
這部小說史的主體內容,基本是由作家作品構成的。張炯先生敢于立論,敢于指認哪些作家可以寫進文學史。特別是對于當代作家,這一點尤為困難。這不僅需要知識,更需要膽識。我們知道,一般的文學史,包括小說史,大多是由“文學事件”和文學本體構成的。“文學事件”,本質上都是“政治事件”,不單純是文學或文化事件,背后都有鮮明的政治性?!笆穼W化”的強化,削弱了文學史的“本體性”。文學史的“本體”應該是什么?朗松強調,文學史認識的主要客體,應該是文學作品。因此,對文學作品的講述——其譜系、傳承關系,其創造性、新的審美經驗以及文本分析,是文學史的“本體”。
近年出版的鮑鵬山的文學史《中國人的心靈——三千年理智與情感》,從《詩經》講到《紅樓夢》,基本是以作家作品為主。他斷言,這50多位作家的作品是“中國人的心靈史”。他的一些斷語是否正確,是否被古代文學史界接受,是另外的問題,但他講了文學史的“本體”,這個觀點和路徑是正確的。從這部文學史,我們可以看到,鮑鵬山沒有過多地講述“歷史”,也沒有涉及太多的文學“事件”。他在建構他的文學史時,選擇的基本都是經典作家作品。他通過這些作品,表達了自己對古代中國心靈的理解。這種方法,古代文學可以做到,因為古代文學已經經過了歷史化和經典化,有公認的經典作家和作品。但當代文學史要困難許多,因為當代文學的歷史化和經典化還沒有完成。因此,有“文學經典”和“文學史經典”的差別。
最近,我們也看到王德威主編的《哈佛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以世界的眼光看“‘世界中’的中國文學”。他采用了編年模式,“回歸時間/事件的樸素流動”;然后,“選定時間、議題,以小觀大,作出散點、輻射性的陳述”。他不強求一家之言的定論,在意的是對話過程。值得注意的是,王德威的體例中也有文學的“事件”,比如1952年的“文學史的異端”、1988年的“重寫文學史”等。
可以說,文學史著作對當代“文學事件”已經有充分關注。比如朱寨先生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思潮史》,寫的基本都是“文學史事件”, 這是“當代文學思潮史”的性質決定的。從這里,我們也可以明顯看到文學史和思潮史的區別。所以,張炯先生的《中國現當代小說史》為當代文學史的寫作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范例,這就是注重作家、以作家作品為本體的文學史寫作。
從《中國現當代小說史》的書名,我也想到一個問題:“當代”有沒有下限?這部書寫到了2020年的作品,所以,“20世紀中國文學”“百年中國文學”等概念都難以涵蓋這部小說史的內容。但“當代”已經“當代”了76年,我們還要“當代”到何時?“當代”的下限何時了?學界討論過這個問題?!段乃嚑庿Q》曾專門召開過會議,但不了了之。而現在,這個問題似乎又凸顯出來了,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并凝聚新的共識。
(作者系沈陽師范大學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