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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都沒說:孤獨不可言說
來源:《北京文學》(精彩閱讀) | 王德領  2026年01月04日08:43

劉慶邦的《啥都沒說》寫的是現代都市里人的孤獨處境。這是一個老話題。20世紀50年代法國劇作家尤奈斯庫創作的荒誕派戲劇《禿頭歌女》表現的就是現代都市人的孤獨與隔膜。劇作里的馬丁夫婦在異地邂逅,有似曾相識之感,隨著談話的進一步加深,兩人發現彼此都是曼徹斯特人,都住在倫敦,同住在布隆菲爾特街十九號六層樓八號,接著又發現住在同一間臥室里,同睡在“一張蓋著綠色鴨絨被的床上”,到這時,馬丁先生仍然疑惑地說:“也許就是在那兒我們遇上了?”馬丁夫人也用不確定的語調說:“很可能。”兩人接著再求證,都說自己有一個叫愛麗絲的女兒,“兩歲,一只白眼珠,一只紅眼珠,她很漂亮”。他們又說了“說不定”“很可能”之后,才語調平淡地承認是夫妻。陌生、隔膜、冷漠、健忘、麻木,這是一幕夢魘式生存場景,是倫敦人生存的寫照。2024年克羅地亞薩格勒布青年劇院排演的《禿頭歌女》在上海上演,引起了青年觀眾的強烈共鳴。之所以受到中國青年的歡迎,是因為在數字時代手機掌控日常生活的當下,昂首挺胸的人已經進化為了低頭族,習慣盯著手機屏幕,在短視頻與海量信息中獲得滿足。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變得可有可無,虛擬時空代替了現實世界,人們日益被大數據與算法推薦所控制,孤獨感在加深,與他人的溝通交流變得越來越奢侈。

書寫人與人之間孤獨主題的小說,在故事情節、人物關系方面一般都不復雜,對話也很儉省。《啥都沒說》亦是如此,小說講的是一個書店的男店員小邵和一位女顧客之間的故事,情節簡單得一如日常生活本身。小邵發現,那位把頭發染成白色的年輕女子,每天來到詩和書庭,只是坐在座位上刷手機,對書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小白看手機是如此專注,耳朵里塞著無線耳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眼睛緊盯,表情隨著短視頻而變化,“她笑容滿面,眼睛、鼻子、嘴巴,連眉毛都在笑,稱得上全面燦爛。可她控制得很好,所有的笑都沒有發出聲,都是無聲的笑。有時,她可能擔心自己會笑出聲,就用手捂住了嘴巴。”小邵了解到這個女子名字叫小白,但僅此而已,女子并沒有提供更多的信息。她是來這里假裝上班嗎?是在生活中受挫折了嗎?需要人提供幫助嗎?小邵起了好奇心,認定這個女子是有故事的,一再試著搭訕、問詢,但是每次都無果而終。店員向老板求救,書庭老板是一位詩人,溫文爾雅,特意來到書庭和小白聊了一下,但是也沒有從她嘴里掏出什么信息。她是一個謎。她的身世、經歷,她的內心,都是一個巨大的謎。

一位兒童文學作家來書庭簽名售書,作家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小白,為她寫下“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八個字,小白的眼圈紅了。這是小白唯一的一次袒露自己的內心。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傷心的一幕,表明她的內心一定有隱情,但是到底是什么,她沒有說。她的心扉僅僅是開了一條小縫,沒等光亮照進來就關閉了。

與小白相比,小邵有較強的溝通交流愿望。他是一個來自鄉村的打工者,住在租來的房子里,在詩和書庭上班。鄉村是一個熟人社會,城市則是一個陌生人的社會。作為一個在鄉村長大的青年,他是一個外來的觀察者,看不慣城里人之間的隔膜。“拿他租住的房屋鄰居來說,一層樓住六戶人家,他連一戶人家的人都不認識,看見跟沒看見一樣,從沒有跟鄰居說過一句話。”他試圖說服小白放下手機,和他聊一下自己,但是沒有成功。在小邵看來,“手機也是一種對外拒絕、自我封閉的手段,一個人越是一天到晚把手機抓在手上,就越是自我封閉得厲害,就越是孤獨。目前的小白就是這樣。不光小白是這樣,小邵所接觸到的一些都市人,差不多都是這樣。”小邵對都市人的觀察是準確的。詩和書庭門可羅雀,人們越來越不讀書了,數字時代是信息豐饒的時代,也是貧乏的時代,線上世界已經構成了現代人的第二世界。現今的都市人已經陷入了更深的孤獨。《禿頭歌女》里的史密斯夫婦和馬丁夫婦,這對夫婦之間還有溝通的欲望,而到了《啥都沒說》這里,這個都市女青年連溝通的欲望都沒有了,只是將自己交付給手機。

劉慶邦的小說一般不以情節取勝,而以細節描寫見長,往往從人們習焉不察的細節里寫出深意,風格樸素、單純、細膩,語言潔凈,遍布如毛毛細雨般柔密的情感,像一首讓人回味無窮的詩。細節是劉慶邦小說的魂魄。典型的如他的長篇小說《紅煤》,描寫礦工從井下挖煤返回到地面之后進澡堂洗澡,用了6000余字,詳細描述礦工怎樣洗凈身上的煤塵。細節描寫的成功,在于體驗生活的深入,這是劉慶邦的過人之處。

《啥都沒說》延續了劉慶邦一貫的細膩風格,恬淡、自然的敘述語調,波瀾不驚,在細微處見力量。來書庭一個月之后,小白沒有再來。“小邵再也沒看見過那位白頭發、黑眉毛、紅嘴唇的小白。天地悠悠,人海茫茫,小白在哪里呢。”至此小說戛然而止。小白是一個謎,謎底最后也沒有揭開。

孤獨不可言說。啥都沒說,又仿佛說了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