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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夢的構造與失落——讀《古鏡記》
來源:《雨花》 | 易康  2026年01月05日09:20

王度的《古鏡記》被認為是唐傳奇的發軔之作。汪辟疆先生在《唐人小說》中曾這樣評價這則作品:“上承六朝志怪之余風,下開有唐藻麗之新體,洵唐人小說之開山也。”作為具有承前啟后意義的小說,除了篇幅較長,語言上另有特質外,《古鏡記》還有其敘述形式上的獨到之處,那就是帶有明顯的史傳的特征。

我們都知道,中國的史傳文學非常發達,古典小說常被認為是史傳的附庸。曾有這樣一種形象的說法:中國古代小說是牽著史傳的衣角,在蹣跚地行走。所以,有“稗官野史”之說就很自然。在當時的人們看來,小說跟野史是一路的,是正史的佐料和補充。

《古鏡記》中的故事發生在隋朝末年。作者采用第一人稱記敘,而小說實際的主角是器物,人物不過是用來穿針引線。它以傳記體裁,成就了不同于以往“粗陳梗概”的“長篇小說”。其中所敘述的,大多是古鏡除邪扶正、逢兇化吉的傳奇。小說由十二個故事構成,首尾講了古鏡的得失,并且比較詳細地陳述了古鏡的來歷和外形。由此,我們知道,古鏡是黃帝所鑄造的十五鏡之八,并且“持此則百邪遠人”。除去首尾,小說分為兩大部分:王度與古鏡的故事,以及王度的兄弟王績攜帶古鏡云游天下的奇遇。這兩個部分基本運用編年的方式記述。第一部分從大業七年寫到大業九年,第二部分則從大業十年寫到大業十三年。

小說的第一部分寫了關于古鏡的六個故事。大業七年,王度從“天下奇士”侯生手中獲贈古鏡,由故鄉返回長安,途中寄宿于程雄家。程家的婢女鸚鵡見到古鏡異常惶恐,王度懷疑她是妖孽,便“引鏡逼之”。這一逼,逼出了真相,原來鸚鵡是千年的狐精。鸚鵡講述了自己化為女子的經歷后,請求王度“希數刻之命,以盡一生之歡”。在飲酒大醉后,鸚鵡起舞高歌,旋即現形而死。

我想,讀過《古鏡記》的,應該對這一段印象深刻。事實上,這個故事也常被人們拿出來說事,一般認為,鸚鵡的不幸際遇正是古代女性遭受欺凌、壓迫的寫照。但細讀這一段則會發現,作品的本意并不全在此。我們一起來品味一下鸚鵡臨死前的那段悲歌:

寶鏡寶鏡,哀哉予命!自我離形,于今幾姓?生雖可樂,死不必傷。何為眷戀,守此一方!

這其中的“自我離形,于今幾姓”和“何為眷戀,守此一方”當然可以理解為鸚鵡個人遭際的寫照,但聯系隋朝大業七年的社會現實,便能看出這幾句話還另有一層指意。據史書記載,這一年,長白山王薄自稱“知世郎”,舉兵反隋。隨后,竇建德、高士達等也先后舉事,改朝換代的大劇拉開了序幕。王度將這個故事放在大業七年,應該是有意為之,而鸚鵡的歌詞多少寄托了對世事變幻、興衰輪替的感慨。

接下來的五個故事分別發生在大業八年和九年。這兩年里,隋朝發生了一樁又一樁大事,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八年,楊廣攻打高句麗遭遇敗績,士兵、役丁死亡大半。同年,天大旱,病疫流行,山東成了重災區。九年,貴族楊素的兒子楊玄感發動兵變,兵鋒直逼東都洛陽,而各地的義民趁統治集團內部廝殺之際,紛紛舉旗造反。

同樣在這段時間里,小說中的王度發現了古鏡的一個奧秘,在日蝕之時,古鏡也隨之黯晦。盡管如此,古鏡在跟友人薛俠的銅劍斗寶時,還是勝出一籌。不久王度兼任著作郎,奉詔撰寫國史,打算為西魏名臣蘇綽立傳。王度家的老奴豹生本是蘇綽的部曲,見到老東家的傳記后,便告訴王度,古鏡本屬于蘇家,蘇綽生前曾預言:在其死后十余年,寶鏡當先歸侯氏,后屬王家。

大業九年,一個胡僧到王度家拜訪,講述了古鏡的種種特異功能。同年秋天,王度出任芮城令,用寶鏡制服了興妖作怪的蛇精。到了冬天,天下大饑,百姓疾病。王度開倉濟民,并手持寶鏡為百姓治病。一天夜里,鏡精托夢給王度的部下張龍駒,說:“百姓有罪,天與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

在古鏡顯靈的這段故事里,我們可以窺見王度的矛盾心理,既同情百姓的疾苦,又將災難的源頭歸于天命,以此來轉移人們探究苦難根源的視線:艱難困苦乃天譴,而非人禍。

小說第二部分中的故事,發生于大業十年到大業十三年。在了解這部分的梗概之前,我們先來回顧一下隋朝迅速走向衰微的大致過程。大業十年,楊廣第三次出兵征討高句麗。在征伐途中,大批士卒逃亡,楊廣以斬殺逃亡者立威,卻無法凝聚已經渙散的人心。大業十一年,突厥叛亂入寇,楊廣北巡,一度被圍困在雁門。大業十二年六月,楊廣決定三游江都,此時的隋王朝已經危在旦夕。大業十三年,貴族出身的李密率領瓦崗軍攻占全國最大的糧倉興洛倉,數百萬饑民歸附。五月李淵起兵太原,十一月攻克長安,立代王楊侑為帝,李淵自封唐王。此時,隋王朝已呈土崩瓦解之勢。

在小說中,王度的弟弟王績于大業十年棄官歸鄉,打算云游天下,并向王度索要古鏡同行。三年后,王績回歸,向王度講述了攜帶古鏡遭遇的種種奇事。將王績的講述做一個歸納,大致是這樣的:王績持寶鏡在嵩山制服龜、猿二精,在玉井池邊照出“蛇形龍角”的“蛟”;寄寓汴州張琦宅邸時,寶鏡制服了作祟的雄雞精;王績渡江過海,翻越深山老林,寶鏡一路保駕護航;豐城縣李敬家有三女為妖孽所蠱,寶鏡為之解困,鼠狼、老鼠、壁虎三精皆現形。

此后,王績還曾前往廬山,因有古鏡而一路平安。廬山隱士蘇賓勸王績早點回鄉,原因是“今宇宙喪亂,他鄉未必可止”。王績告訴王度,他之所以歸來還因為古鏡托夢告知:不久將離開人間,希望能與王度告別。王績將古鏡還給王度后,便去往河東老家。及至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日,鏡匣中發出悲鳴之聲,古鏡隨之不知去向。

以上我將《古鏡記》的故事梗概和歷史背景做了一個羅列。這樣羅列的目的并非要牽強附會地找出彼此之間對應的關系,而是試圖通過這樣的方式尋找小說的內涵,窺探小說的現實意義。事實上,《古鏡記》絕非一般志怪小說可比。曾有人認為,這則小說其實是此前各類古鏡故事的“拼盤”,雖然篇幅較長,但還不能算成熟的、成型的傳奇類小說。我覺得,這是對《古鏡記》的誤讀。我們只要再來看看作者王度寫作前后的經歷,便可以對之有更深一層的理解。

現實中的大業十三年,困于病榻的王度向前來探視的友人說:“吾周之后也,世習禮樂。子孫當遇王者,得伸其道,則儒業不墜。”從“子孫當遇王者”一句中,我們可以看出,王度已經感覺到改朝換代是必然,他只能寄希望于后來的明主使其子孫“得伸其道”。第二年,王度寫下了《古鏡記》,此后不久便與世長辭。需要提出的是,王度曾經有編纂《隋書》的打算,這跟小說里的“奉詔撰寫國史”的情節相吻合,只是因為天下大亂而未能遂愿。我們都知道,中國的古典小說常常具有真人假事相混雜的特點,所謂的“七實三虛”絕非《三國演義》一類的英雄講史小說所獨有。有趣的是,古代的小說家大多不認為自己寫的是小說,王度之前的干寶就表明他的《搜神記》是為了“發明神道之不誣”。值得注意的是,干寶的另一個身份是歷史學家,《搜神記》使他獲得了“鬼之董狐”的贊譽。

再回過頭來看《古鏡記》,我們是否可以這么認為:作者實際是借一系列的志怪故事,來替代未能撰寫成功的《隋書》,來反映紛擾的現實世界,表現內心的憂慮,抒發感時傷逝的情懷。與此同時,王度還幻想有一件寶器可挽狂瀾于既倒,能降服妖物,使得天下清明,所以便有了黃帝鑄造的、逢兇化吉的古鏡的演義。

大家都知道,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深受唐傳奇的影響,但我覺得唐傳奇跟《聊齋》在氣質上還是有所不同。這跟創作者所處的社會環境,所處社會地位的差異有很大關系。據此,我們可以認為,如果《聊齋》是寒士的子夜殘夢,那么唐傳奇則是士大夫有點一廂情愿的白日夢,而《古鏡記》則是白日夢開始的地方。

王度白日夢的主要內容就是,古鏡擁有無所不能的神奇作用,使渾濁的塵世變得海清河晏。古代的史傳經常做這樣的表述:妖孽頻出,乃亂世之象。身處亂世的王度,便寄希望于神奇的古鏡來除妖服怪了。

古鏡制服的第一個妖物便是狐貍精鸚鵡。我們來看看古鏡的威力吧。鸚鵡是在王度以鏡自照的時候,無意撞著古鏡的。雖是無意,但也驚恐萬狀。當王度引鏡逼之,鸚鵡隨即哀求“乞命,即變形”。鸚鵡在敘述了自己“自我離形,于今幾姓”的坎坷經歷后,王度得知鸚鵡雖為狐精,但與人無害,不由動了惻隱之心,打算放了鸚鵡。但鸚鵡說,“天鏡一照,不可逃形”,只想“盡醉而終”,并再次請求王度收起古鏡。寫到這兒,作者拐了一個彎,讓王度自相矛盾地問:收起古鏡,你不逃嗎?鸚鵡笑道:您剛才已經答應放過我了……何況古鏡一照,已經無路可逃。這個彎子拐得特別有意思,既控制了敘述的節奏,又掩蓋了敘述上可能出現的破綻。這種先自相矛盾,而后再自圓其說的手法,在以后的唐傳奇中不止一次地出現過。

大業九年秋,王度出任芮城令,古鏡又一次大展神威制服蛇精。作者先寫一株“圍可數丈”的古樹數百年來必須祭祀,否則便興妖作怪。王度以為“妖由人興”,應該停止祭祀,但縣吏叩頭以請,王度不得已只好從俗。經過以上的烘托之后,作者才讓古鏡出場。當王度悄悄地將古鏡懸掛在古樹上時,奇事出現了:

其夜二鼓許,聞其廳前磊落有聲,若雷霆者。遂起視之,則風雨晦暝,纏繞此樹,電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鱗赤尾,綠頭白角,額上有王字,身被數創,死于樹。

由這段文字來看,蛇精絕非等閑之輩,因為其“紫鱗赤尾,綠頭白角,額上有王字”。然而寶鏡畢竟具有超凡的能量,畢竟邪不壓正,經過一夜的較量,終于將蛇精置于死地。這場較量顯然非常激烈,“聞其廳前磊落有聲,若雷霆者”“風雨晦暝,纏繞此樹,電光晃耀,忽上忽下”——作者用近乎華麗的詞句描述了寶器與妖孽的搏斗,這場“華麗”的搏斗正是作者白日夢的顯現,他寄希望于古鏡能成就夢想,并于一覺醒來之后世間清和,天下太平。

接下來,小說又借王績之口,講述了玉井降妖的經歷,這段經歷與上文所述的制服蛇精有相似之處:

即入箕山,渡潁水,歷太和,視玉井。并傍有池,水湛然綠色……引鏡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爾池水騰出池中,不遺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魚,可長丈余,粗細大于臂。

一樣的電閃雷鳴,一樣的華麗的征服,而古鏡則是一如既往地遇妖服妖。不同以往的是,這次妖物在水里,于是乎“忽爾池水騰出池中,不遺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這是何等的氣象,何等的暢快淋漓!不光使魚妖現形,就連魚妖棲身的池塘里的水也“騰出水池中,不遺涓滴”,而且“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讀到這兒,我們仿佛感覺到伴隨著池水轟隆作響,魚妖結結實實摔在地上。這樣可感的描述,固然增強了小說的藝術性,更是突出了古鏡伏妖時排山倒海般的氣勢。

在此前后,古鏡還在嵩山征服龜、猿二精,在汴州張琦家制服雄雞精,在豐城李敬家使得鼠狼等三怪現形。這幾個故事都是在表明,不管妖孽以何種方式藏匿,不管藏匿在哪里興妖作怪,都被古鏡一一識破,并使其原形畢露,得到應有的懲罰。回顧前文所羅列的隋末史實,我們知道小說中關于降妖服怪的描述屬于意有所指,這個“意”正是白日夢的核心。

在這則小說里,最華彩的部分當屬對古鏡治病救人、逢兇化吉的描述。大業九年,王度主持河北道事務,“時天下大亂,百姓疾病,蒲陜之間病疫尤甚”。于是,王度的下屬張龍駒用古鏡救活了全家患病的良賤數十口;接著,王度便“令密持此鏡,遍巡百姓”。這樣的治病救人當然是夢想,但在“天下大亂,百姓疾病”的艱難歲月,卻能暫緩心理上的焦慮,獲取情感上的慰藉。

而更為華麗的篇章應該是從王績云游天下開始的。王績渡江過海,遭遇惡劣天氣,于是便持古鏡上船:

逢其群鳥環人而噪,數熊當路而蹲。以鏡揮之,熊鳥奔駭……照江中數步,明朗徹底。風云四斂,波濤遂息……

是時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濤聲振吼,數百里而聞……出鏡照,江波下進,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開五十余步。水漸清淺,黿鼉散走,舉帆翩翩,直入南浦。

無論是熊鳥,還是黿鼉;無論是江濤,還是海浪,莫不為古鏡所懾服。縱然荊天棘地,古鏡一照,便是一片坦途。而在深山老林里,在沉沉黑夜中,古鏡同樣無所不能,同樣輕而易舉地化險為夷:

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徹,纖微皆見,林間宿鳥,驚而亂飛。

其后尋真至廬山,婆娑數月,或棲息長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連跡。舉鏡視之,莫不竄伏。

如果降妖服怪所表現的是夢的神奇,那逢兇化吉所要展示的更多是夢的輝煌。有意思的是,這些描述跟《新舊約全書》中所記錄的摩西渡紅海、耶穌傳教治病頗有幾分相似。要由此理出中國神話與西方宗教故事之間的關系,絕非我能力所能及。不過有一點是很明白的,我們的祖先似乎把古鏡這類的寶器當成外國宗教中的救世主,讓寶器去抗拒現實,拯救危亡。只不過這樣的抗拒往往適可而止,這個適可而止其實是很“中國”的。

在《古鏡記》里有兩段耐人尋味的文字,其一是:在日蝕之時,古鏡也隨之隱晦,那就是說,古鏡雖然法力無邊,但它還是需要順應天時的。其二:古鏡托夢給小吏張龍駒,說用古鏡給災民治病是有違天意的,“奈何使我反天救物”就表明古鏡雖然無所不能,但還是要受命于天意。

王度是借寫古鏡以澆胸中之塊壘,寄希望于用古鏡一掃妖氛,但當古鏡的神奇得到充分展示的時候,作者卻越發感到現實難以回避,天意難以違背。這個現實就是大隋王朝即將壽終正寢,這個天意就是改朝換代已經成為必然。在小說結束的時候,作者從理想回歸到現實:幾乎無所不能的古鏡將離開人間,不知所蹤。

需要特別提出來的是,古鏡離去的時間是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日。這一年,李淵另立新主,而楊廣也打算逃往南京。所以在后來的《資治通鑒》中,根本就沒有大業十三年的紀年,而用“新主”楊侑的年號取而代之。除此而外,七月十五日是傳統的中元節,作者把古鏡的離去安排在這一天,其用意不言自喻。

說古鏡的離逝是隋朝滅亡的象征,這樣的詮釋或許有點粗糙。但我們卻可以將古鏡的得而復失看作是作者幻想破滅的寫照,是內心強烈的失落感的流露。這種失落感和幻滅感,使得小說自始至終充溢著濃郁的抒情意味。故而,古鏡越是神奇,那就越發襯托出它離逝的悲涼。

我們可以把《古鏡記》看作是作者王度在風雨飄搖年代的自我慰藉。既然天命難違,這樣的慰藉也只能是“空谷傳響”了。小說的開頭,王度在對古鏡進行了一系列描述之后,引出了“楊氏納環”和“張公喪劍”的典故:東漢楊寶獲得玉環,其后人位至三公;西晉的張華被害,他收藏的寶劍也不翼而飛。在此,寶器的存亡顯然跟人的禍福息息相關。于是,王度感嘆道:“今余遭世擾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毀,生涯何地!寶鏡復去,哀哉!”隨后,便開始了關于古鏡的追憶。

古今中外的小說大多希望在敘述上激發讀者的“期待”,但《古鏡記》似乎并沒有遵循此道,而是開首便交代了古鏡的離逝。我想,之所以這樣寫,是因為作者并不太想在情節上引人注目,而是要讓情感的抒發在小說中占據比較重要的位置。這樣的抒發,使得對古鏡的追憶自始至終都沉浸在迷茫悵惘的情緒里。

不寧唯是,小說在中間還插敘了老奴豹生關于蘇綽對古鏡來歷及預言的敘述。豹生的敘述是小說與史傳的勾兌,但更重要的還是豹生的這段話:“先入侯家,復歸王氏。過此以往,莫知所之也。”這個“莫知所之也”進一步渲染了強烈的失落感。這面由北朝名臣蘇綽傳下來的寶鏡,最終還是要離去,而且不知去向。既然前面已經說過“楊氏納環”和“張公喪劍”,那么逝去的就不單單是寶鏡了。至此,小說的預言性和象征性就很是清晰了。

之后,胡僧來訪,來訪的原因是發現王家的住宅有祥瑞之氣,因而得知古鏡之所在。在道出了寶鏡的種種奇妙之后,胡僧便告辭,自此“遂不復見”。這段文字,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是鋪墊或襯托。然而無論如何,此中給人的感覺,除了古鏡的神奇,還有“不復見”的莫測高深。參看前后文,這個“不復見”很有些恍惚和語焉不詳,雖然這樣的表述也許會造成結構上的硬傷,但無疑豐富了作品的意蘊,讓讀者產生一些由此及彼的聯想。

大業十年,王績決定離家遠游。這一決定,使得王度“涕泣對績”。兄弟要外出游玩,竟然使哥哥為之流淚,這當然是有原因的:國事不安,干戈遍地,出門在外隨時會遇到危險。但王績堅持要走,如此,外出游歷幾乎成了訣別。現實中的一切竟然如此脆弱,國和人都處在迷茫之中,“安危相易,禍福相生”只在朝夕之間。

王績的一路遠游,幸得古鏡作為護身的寶器,才能安然無恙。王績之游本可以繼續下去,但在廬山遇到了“奇識之士”蘇賓之后,事情發生了變化。不僅能洞悉過去、還能預測未來的蘇賓,必然會對攜帶古鏡的王績有所預見。此時已經是大業十三年,就連猖狂自大的楊廣也感到末日即將來臨。既然大局已定,順應天命的古鏡也該退場了,因此蘇賓開始便說“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間”,而后又勸王績:現在天下大亂,馬上要改朝換代,趁保駕護航的古鏡還在,趕快回家去。

隨后,古鏡又一次夢中顯靈,它除了勸王績早日回歸長安,還聲言即將離開人間遠去,希望在離開之前能與待之甚厚的王度告別。這個夢使得王績“獨居思之,恍恍發悸”,回家見到王度后,他說:“終恐此靈物亦非兄所有。”至此,令人眼花繚亂的白日夢終于做到了盡頭,而夢中人不能不正視現實。夢醒時分的惆悵之情,面對現實的沮喪之意,充滿了字里行間。離去、消逝是必然,當這個必然已在眼前的時候,此前所有五光十色的經歷,都成了一場自娛自樂的游戲。

作為唐傳奇開山之作的《古鏡記》可算是奇花初胎。在此以后,《李娃傳》《柳毅傳》《無雙傳》等傳奇之花越開越絢爛,而且人物、故事要比《古鏡記》更符合我們現在常說的小說的標準,但就其格局、思想內涵上,卻不一定能夠超越《古鏡記》,那是因為王度不光做夢,還向人們展示了夢的虛妄。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在興衰輪替之際,久困病榻、欲撰《隋書》而不成的王度,是在怎樣的心境下完成這則小說的。希望與絕望、真實與虛幻在他的內心糾結,使得他無法了無牽掛地離開塵世。他渴望將其遣之筆端以化解胸中淤積之情,便用史學家撰寫史傳的方式完成了這則苦心孤詣之作。

接下來讓我們看看古鏡的離去吧:

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鳴,其聲纖遠。俄而漸大,若龍咆虎吼,良久乃定。開匣視之,即失鏡矣。

寫到這兒,小說所要表現的失落感達到了飽和點。古鏡先是“匣中悲鳴,其聲纖遠”,有如一個人的哭泣,這是古鏡在悲鳴,也是作者在悲鳴。如果悲鳴是表達留戀,而接下來的“若龍咆虎吼”中則又有多少不甘啊!錦繡成灰,繁華似夢,縱然死不瞑目也難以讓白日夢取代事與愿違的現實。而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王度戀戀不舍的不僅是一個王朝,還有這光怪陸離的世界。

在開始的時候,我提到汪辟疆先生對《古鏡記》的評價:上承六朝志怪之余風。我覺得《古鏡記》所繼承的不僅是六朝的志怪,還有六朝詩文的蒼勁悲涼,以及面對日薄西山時的寞落情懷。錢基博先生在評論南朝鮑照《蕪城賦》的時候,曾經這樣寫道:“驅邁蒼涼之氣,驚心動魄之辭。運意深婉,融情于景。”我以為,這段話同樣適用于評價《古鏡記》。鮑照在《蕪城賦》里,對曾經“廛闬撲地,歌吹沸天”,如今“澤葵依井,荒葛罥涂”的揚州,發出了“天道如何,吞恨者多”的感嘆。而《古鏡記》所集中體現的正是這種感慨興衰的審美傳統。從作品的實質來看,《古鏡記》與其算是一篇小說,倒不如算是一則悼文,一則祭奠大隋朝的悼文。

在《古鏡記》問世前后,關于古鏡的小說不在少數,但大多只是單純獵奇。如同王度這樣借古鏡影射現實,因寄所托的實屬罕見。及至文言小說的高峰《聊齋志異》,雖然在小說藝術上可能勝過《古鏡記》一籌,但從格局上來講卻有些許遜色。《古鏡記》自始至終洋溢著落落寡歡、惘然若失的情緒,正是這種失落感使其具有非比尋常的藝術魅力。初讀之后,我們或許不能將其中的故事一一牢記在心,但對小說所抒發的情緒卻難以忘懷,因此《古鏡記》在古典小說中也可以算是個另類。

以一個“物”為中心,并且賦予它復雜寓意的作品,在中國古代小說中實在不多,恐怕只有《紅樓夢》的通靈寶玉可以與之相提并論。我沒有能力弄清曹雪芹是否受到《古鏡記》的影響,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們之間的確存在著一些相似之處:古鏡和通靈寶玉都被擬人化,它們都有除祟驅邪的功能;古鏡系黃帝所鑄造,通靈寶玉與女媧有關系;能逢兇化吉的古鏡難違天命,通靈寶玉則多少有點宿命的象征意義;它們都與吉兇興衰聯系在一起,而且最后都不知所終……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面對《紅樓夢》這部皇皇巨著,我實在沒有自信心做出某種結論,我只是試圖說明《古鏡記》對后世小說創作可能產生的影響。實際情況是,這兩部文學作品猶如兩座燈塔,在時間的長河中遙遙相對,相互輝映。王度和曹雪芹都是在構造一個夢,在展示了夢的斑斕之后,又道出其幻滅的虛無。

在我有限的小說寫作經歷中,最為糾結的是感性與理性如何才能形成不太難看的對等。我時常為情緒的把控和結構設置而苦惱,我渴望將小說打磨成一件精致、奇巧的玩意兒。平心而論, 《古鏡記》 有的地方表意模糊、不合邏輯,在結構上的確有拼湊的痕跡。但在反復閱讀后,我們便會發現這樣一個事實:如果小說有一個貫徹始終的情感線索,并賦予核心意象足夠的力量,使之來啟動全篇,那么,結構上存在的一些瑕疵也許可以忽略不計。這就是我喜歡《古鏡記》的重要原因,這也是《古鏡記》在寫作上給我的啟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