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青年的“月亮與六便士”——龐羽小說集《劉珍與范明》六人談
特邀主持:
韓 松 剛
江蘇省作協創研室主任、青年批評家,著有《批評的抵達》《詞的黑暗》《謊言的默許》《當代江南小說論》,曾獲第十四屆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小說評論》2024年度優秀論文獎等。
元旦之后的南京,最低氣溫終于來到了零度以下。2025年的冬天,確實一點都不冷,一個暖洋洋的冬日會給人一種時間上的錯覺,就仿佛這一年離結束還很早,但現實卻是,2026年已呼嘯而來。
2025年,和文學有關的生活,是熱鬧的,而和生活有關的文學,同樣不落寞。但具體到每個人,卻是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悲歡,只是大部分不值得細說,也不足為外人道。而在新的一年,想必這樣的熱鬧還會繼續下去,我們不能忽視,亦不能拒絕,只是費思量。
本期新作大家談,我們邀請了李振、項靜、沈杏培、徐榛、張鑫、周衛彬六位青年評論家,討論的是龐羽的小說集《劉珍與范明》。這是一本和“年輕人”有關的書,關于他們的愛情,關于他們的婚姻,關于他們的生命狀態,也關于他們的希望和理想。
對于一個小說家來說,最困難的事情,就是將自身對這個世界的感受準確地用語言表達出來,不管它是模糊的,還是清晰的,不管它是堅硬的,還是柔軟的。
2026,世界依然年輕,也祝福每個寫作者始終保持年輕。
李振
天津大學人文藝術學院教授,著有《寫給“我們”的密信》《時代的尷尬》等。
龐羽的小說集《劉珍與范明》有種溪流的節奏,或許需要經過短暫的調整,恰好也借此大致把握了一對青年瑣碎拉扯的情感生活,便能流暢地跟上小說反復穿插緩緩鋪開的律動。這時候,小劉珍才從文字間探出頭來,有些懵懂和頑皮地攪亂了小說并不明朗的氣氛。
小說里的記憶不是有待封存或提取的舊檔,反倒如影隨形般滲透在圍繞劉珍展開的敘事中。或者說,龐羽寫作中的這種嘗試十分確切地呈現了一個人存在的多重維度,那些處于當下的感觀和體驗不斷應和著源自記憶的場景與片斷,它沒有生出劃分現實與記憶的抽離感或割裂感,反而讓劉珍和小劉珍在不著痕跡的切換中實現了人物、場景、心緒充滿趣味、隱喻和韻律的文學共生。龐羽以碎片化的敘事串起劉珍半生的時光碎片:童年與小佟在石碼頭追著浪花奔跑,少年時守著爐子為母親煎藥,成年后抱著范明的腦袋讓他聽肚子里的胎動,還有外婆為她跳過的舞和外公從生銹的餅干盒里取出的發簪……這些瞬間就像散落溪流中的石子,因作者充滿感官細節的打磨而在水中閃出獨特的光澤和記憶的溫度。當小佟手里高高舉起的棉花糖被風吹起掉落成劉珍婚紗的裙角,那些童年的輕盈才與現下的煩擾碰撞并勾連起來。而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對生命或存在的生動詮釋,所謂記憶從來不是褪色的舊相片,它始終帶著聲響、氣息和溫度隨時隨地地于意識中翻涌重構,毫無征兆、蠻不講理地參與到生命的所謂當下形態之中。
龐羽筆下記憶與現實的映照構成了劉珍有關成長的整個世界。在不同篇目里反復出現的小佟不僅是童年記憶中理想的玩伴,這個站在廢舊船頭用手指為小劉珍指向歐洲、東南亞,指向塞納河、巴黎圣母院,指向海洋和太空的少年,其實早早地將星光、遠方和自由帶入到劉珍的世界里。也可以說與小佟相關的記憶構成了一個精神上的、理想化的、眺望著自由和遠方的劉珍。而后來幾乎包裹起劉珍日常生活的范明,或是父母眼中理想的相親對象,或是社區熱心的志愿者,他能記得劉珍細微的喜好,也會煮好桂圓紅棗茶送至嘴邊,卻始終無法走入劉珍的內心,就像一個人沉浸在柴米油鹽的安穩里,另一個人卻在擔心響著風聲的海螺“太疼了”。從這個角度講,我并不愿意把《劉珍與范明》僅僅理解為“90后的婚姻故事”,它更包含著當代人基于個體情感、記憶、認知以及傳統、倫理對親密關系的想象,既渴望用它抵擋潮汐的侵蝕,又始終在等待月光下吹過石碼頭的風,而這種精神上的隔閡,恰是年輕一代存在焦慮的縮影。
隨著時間的堆疊,小說里那些曾經格外明亮的遠景逐漸染上蒼涼的色彩。這種色調的演變勾勒出年輕一代略顯疲憊的成長軌跡,從對世界的無限想象到逐漸認清現實的邊界,進而在理想與現實的落差中體會存在的孤獨。當高呼“我是世界之王”的少年作為佟大成伏在劉珍肩頭放肆啜泣,記憶的詩意與現實的平庸似乎同時獲得了寬恕——也許這就是龐羽在《劉珍與范明》中的心結,“面對月亮,他們有一腔柔情,低頭看路,他們也在尋找六便士”。
項靜
評論家、作家,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出版專著《韓少功論》,評論集《肚腹中的旅行者》《我們這個時代的表情》《在結束的地方開始》《徽章與證詞》,小說集《集散地》《清歌》。
龐羽是近年來創作頗豐的青年小說家,在各類文學期刊上經常能看到她的短篇小說和各種創作談,脫離了早期的各種探索與試驗之后,她找到了穩定的寫作園地——“這個時代的南京年輕人的故事”,基本圍繞著“自我“的生活和周遭世界展開。《劉珍和范明》這部小說集基本涵蓋了龐羽小說創作的愿望與特征,為自己的同齡人(90后一代)畫像,他們如何在內卷的社會中艱難前行,在傳統與現代觀念交織的婚姻中努力維護著一份自由與選擇,在日新月異的時代中承受著有形與無形的壓力,他們是時代潮水中蕓蕓眾生般的小人物,所以他們擁有同一對名字——劉珍與范明,每一個故事都是他們生活的一個側面,也是他們的一種困境、一種選擇和一種可能。
十三篇小說,十三種人生。每一篇都是從他們的都市日常生計出發,在衣食住行和尋常巷陌中開啟人生,往往聚焦在愛情(婚姻)選擇、親情顧慮、友情變遷等典型模塊上,描摹出一個群體的紛繁立體的生存圖景,并把現有的情感與情緒結果追溯至家庭關系、教育閱歷、童年記憶和社會經濟等更高階版塊中的原因。相對于同齡人的創作,龐羽已經具有比較明確的思維理路、寫作特質、故事類型和典型人物設定,在故事的講述過程中又擁有文火慢燉的耐心和從容周旋的定力,能夠引領讀者進入這個叫做南京的城市,以及一對尋常青年人的生活和心靈世界。龐羽小說的優點是有一種看似尋常的親近感,但在這種人畜無害的尋常中有一種抽離,就像她所命名的相對于六便士的“月亮”,無論擁有怎樣的小說觀和美學觀,可能都會忍不住看一眼這些在市井生活中忙忙碌碌,內心卻空茫的青年人,下一步會走向哪里,擁有出走的幸福還是繼續忍耐世俗,沉溺在童年的回憶里,還是在一個當下的碎片中走神,走散的人們在下一個路口還會相遇嗎,時間深處的秘密能否拯救此刻的自己。這種情愫讓所有小說都有一點走歪或者變形,讓習慣了正常故事走向的人們,仿佛經歷一次小小的叛逆,也符合小說中人物的心靈真實,敦實服帖的人也會有一次大撒把,釋放平靜的瘋感。
寫作者們經常有講述時代故事的宏大愿望,但時代的故事永遠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像,因為它本身是豐饒而不透明的。十三個故事需要敞開、輕盈,也需要一些銳利和視野,才有可能捆縛住這個叫做時代和南京的具體故事。相對這個愿望,龐羽講述故事的角度,過于平實和緊貼著生活,外在生活即使如“假扮新娘”這樣的情節,幾乎都在沒有波瀾的河道里平緩地進行。在小說開端那些看似閃閃發光的誘餌背后,并沒有讓讀者看到驚喜或者驚嚇的時刻,被作者看透一切的眼光和沖淡的生活態度所過濾,化作的一次太過輕易的蹙額和嘆息。閱讀《劉珍與范明》中種種細節、靜物以及由此引起的聯想,會讓人感到安妮·埃爾諾的寫法,但龐羽所缺少的也是安妮·埃爾諾“寫作是一把刀”那樣的準確,向內沒有把個人生活細致到私密的程度,向外又不具有足夠的社會性,溫吞的小說需要刺穿生活的那一把刀。
沈杏培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導。
龐羽是近些年頗有寫作氣象的90后江蘇作家。她的勤勉、才情和不俗影響力已讓她逐漸掙脫出“90后”“江蘇”這些詞的限定范疇。透過這些年她的創作歷程,可以看到,龐羽在用心經營著自己的文學世界,這個世界有靜水深流的底氣,更有朝氣蓬勃的銳氣。在新作《劉珍與范明》的后記里,龐羽說:“小說就像一盞聚光燈,每個人都有在生活的舞臺上被照亮的瞬間。”這句話似乎是理解這部新作的一個角度或路徑。龐羽關注或明或暗的現實生活,更用小說照亮生活與人物。龐羽是掌握聚光燈開關的總控師,燈光亮起,一個個人物接續上臺,他們各自背負著自己的命運,帶著對生活的困惑和感悟,在燈下低吟、呼告、踟躕、狂奔,當幕簾緩緩拉上,他們便在確定與不確定的結尾中,成為一種存在。
龐羽的這部新作意在為自己,也為同代人作傳。小說集《劉珍與范明》的主人公多為生活在南京的“90后”,人物回溯的記憶碎片總帶著這代人的獨特印記,彈珠、三國卡、漫畫書、透明練字帖,這些小物件承載著“90后”的兒時過往,也成為他們集體記憶中最閃爍、最純粹的部分。對比《一只胳膊的拳擊》《年輕人的好運氣》等小說集,《劉珍與范明》與此前的《野豬先生:南京故事集》有著更清晰的南京元素和敘事特征:“南京”作為龐羽的文學地理標識得到強化,“九十年代”成為龐羽與歷史深情對話的切口。從這個意義上說,《劉珍與范明》既是龐羽用于自我探尋、自我確證的小說集,也是一次為同代人寫作的文學實踐。
但“90后”的標簽顯然無法涵蓋龐羽創作的全部,她的小說總在試圖追索一些哲學命題——“作為人類存在的我”能否被家世、身份、地位所歸類衡量(《冒牌新娘》);在“無聊、無奈、無所事事”的婚姻困局中,人該如何接受預想和結果的錯位(《動物園大堵車》);機械瑣碎的日常消磨了情感,消失的不只是時間,還有人生的多種可能(《吃喜宴的女人》。如果說菲利帕·福特提出了道德哲學的“電車難題”,那么,龐羽則創造出獨屬于自己的“泳池難題”:游泳池一邊放水、一邊加水遵循的是數理邏輯,而一個人選擇以何種方式計量生命——是疊加還是刪減,卻折射出不同的人生觀(《長距離游泳》)。
對比《操場》《喜相逢》《真草千字文》里略帶生硬的哲理表達,在“劉珍”“范明”“佟大成”“俞紅”的系列故事里,龐羽選用更具象的方式呈現對生命本質的追問。我們能否熱愛生活本然的樣子?在平凡而普通的時光里,個體應該怎樣克服自身的懈怠與生活慣性,重塑自己的內心追求?高速運轉且漸趨冷漠的現代社會,我們又該如何與他人建立深度的情感連接?龐羽總會在小說中拋出疑問,留下空白,等待讀者填補屬于自己的答案。或許,正是在中斷的故事線索里,在無數記憶的閃回中,隱藏在文字背后的精神內核才得到彰顯。
面對生活,我們該如何去感知?龐羽在小說集《劉珍與范明》里似乎給出了一些回答。我們感受著挫折、遺忘與失去,也在綿綿密密的人際網中,體會著牽絆、托舉和勾連。我們眺望著遠方觸不可及的月亮,也珍視并爭取著生活的六便士。龐羽曾說,希望自己的小說能夠成為“某個人的島嶼”,文字間,我們讀到了她對生活、生存、生命的體認,也看到了龐羽為“小人物立傳”的文學勇氣。沒有人能感知并說出生活的全部,龐羽一直在用心貼近生活,用文字描述生活。在龐羽這里,文學是一個島嶼,文學是一束光,文學是一聲嘆息,文學是長長久久的凝視,文學是無法勘破的謎,文學就是劉珍與范明。
徐榛
男,江蘇鹽城人,于廈門大學臺灣研究院博士后流動站出站,現就職于揚州大學文學院,于國內外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二十余篇,主要從事當代文學批評、世界華文文學研究。
近年來,80、90后青年作家創作呈現井噴式增長,在當代文學版圖中凸顯強勁的寫作熱情與創作力量。和以往代際作家的創作不同,80、90后青年作家不再執著于長篇小說的體式,更加鐘情于短篇小說的即時性表達。在文學主題的觀照上,似乎也普遍表現出對宏大歷史的疏離,更多聚焦微觀日常與個人經驗,悄然在主題解構的過程中,形成了“微觀”現實主義的風格,呈現出在社會環境劇烈變動下代際審美不可逆轉的流動性。
80、90后青年作家創作生態的轉變無疑指向了當代文學從集體記憶向個人經驗的轉型。但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轉型必然帶來寫作上的“變革”,這一“變革”催生了80、90后青年作家獨有的文學面孔。比如,周嘉寧以“青春的城市-暴動的情緒”構建起當代青年的精神世界、王占黑以“懷舊的空間-蘇醒的感官”重現了逝去的日常、鄭在歡以“茫然的未來-混亂的過去”重組了城鄉二元視角下的精神困境等。90后青年作家龐羽也在繼《白貓一閃》《年輕人的好運氣》后,新作《劉珍與范明》再次以個體敘事為切口,延伸至對社會與歷史的深層思考。有學者已在主題內容上指出“在縝密雜糅的線索之下,線的另一頭引向的卻是文本之外的歷史空間,生于太空時代的這幾輩人特有的鄉愁。”代際之間不同的生活觀、帶有懷舊式的個人回望,以及現實的日常情感成為龐羽自由穿梭的故事空間與載體。
筆者無意于對《劉珍與范明》再進行主題探索,而是更想指出龐羽在文學技法上的設計。龐羽建構了“劉珍與范明”的“婚姻”故事,除了首篇《冒牌新娘》在寫法上還有明顯的現實主義敘事模式之外,其余的婚姻故事,更準確的說是“劉珍的故事”,在敘事技法上表現出了一種“看得清的混亂”。這種“混亂”至少體現在兩個維度上,在《巴塞羅那的人》一篇中尤為明顯。“劉珍+范明”、“劉珍+小劉珍”、“小劉珍+小佟”的錯位登場,構成了三道交織的“平行時空”(最為重要的是在同段文字中同時出現且構成完整情節),以“劉珍+范明”擴展至到對家庭不同代際情感的觀照,同時又表現“劉珍”不同時期對情感的訴求,這是其一;其二是龐羽在“劉珍”的生命中不斷嵌入重大的社會事件,呈現個體與時代的嵌套,構成“她”從個體經驗通向世界認知的路徑。
無疑,龐羽的這種寫作技法構成的閱讀困難是肉眼可見的,但絕非是敘事失誤。也許可以將其籠統的稱為意識流,實則區別于傳統先鋒小說的意識流表達,更像將廣泛運用于電影中的蒙太奇式表現技法無時無刻地植入在文字表述中。或者,我們可以換一種說法,龐羽有意識地制造了一種“模糊感”,需要我們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加以提取,交融抽象與具象,拼貼還原出整體的故事。于是,這種“馬賽克式”邏輯拼接所呈現的文學敘事隱喻的深層意涵,就逐漸清晰地浮出地表。
張鑫
男,1994年生于江蘇鹽城。《鐘山》雜志編輯,南京大學文學博士,兼事小說評論與當代文學思潮研究。
青年作家難免會有經驗耗竭的焦慮,在寫作初始階段,這些來自童年或故鄉的經驗是青年作家引以為傲的資本,卻往往難以為繼。閱讀小說集《劉珍與范明》時,我一直在想,同樣作為青年作家,龐羽有沒有這種焦慮呢?大概率是有的。但是,我在她這本新作里,感知到了她為克服焦慮所做的種種努力。《劉珍與范明》里收錄的都是龐羽近幾年新寫的小說,經驗也都來源于她近些年的生活。盡管借由小說敘事的細節按圖索驥于現實顯得很可笑,但龐羽筆下的南京故事的確讓我感到無比親切。在劉珍和范明的婚戀故事里,我們看到,七大姑八大姨的七嘴八舌、買五金、租婚紗、挑婚慶、買房買車等伴隨幸福而來的壓力,哪條街上的餐館物美價廉、哪家商場的品牌服飾又搞促銷,種種日常化的真切細節都彰顯出傳統與現代的糾纏、親情與愛情的張力。與此同時,作為表妹/女友/妻子/女兒的劉珍又能在紛紛擾擾中堅守內心的一份真,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總能發現點點金粉,從未放棄對美好的執守和對幸福必將降臨的確信。
不難看出,《劉珍與范明》里的各個故事永遠暗藏某種對位關系,婚前婚后、雙城往事、幻想與現實……從泰州故鄉的一碗泡京果粉,到金鷹商場里的日料、火鍋,龐羽引領讀者跟隨劉珍的位移和思緒騰挪而不斷閃回,表面上呈現的是城鄉對比、今昔差異,實質上折射出的卻是兩代人的生活史、心靈史。龐羽筆下的劉珍敏感細膩異常卻極善于自我開解,往往以看似幽默的語調道出人生的真諦和婚戀中的至理。尤其在《冒牌新娘》這篇小說里,主人公以第一人稱口吻巧喻婚戀和成長:劉珍將二十七年的成長歷程比作一個蛋糕的二十七等份,等到她扮演表哥范明的新娘參加集體婚禮時,表哥的一句“每個人都會擁有一份自己的蛋糕”,瞬間道破劉珍的心事,由心底升起“徒留一簾幽夢”般的唏噓。于是,一種溶解于瑣碎且真實的日常生活之中的感覺和體驗立于紙上,它來源于經驗卻又出離了純粹的經驗式寫作,將主體不同成長階段的經驗互嵌疊加,進而形成一種新的更為立體豐富的審美方式。也正因此,《劉珍與范明》描寫的人物形象、生存狀態、所經歷的與所向往的,都讓人覺得毫無距離感,甚至就是你我。通過這本小說集,龐羽或許不僅是如她自己所言,要為“小人物立傳”,而是要為包括她本人在內的我們這代人立傳。
周衛彬
一級文學創作,在《人民文學》《詩刊》《散文》《當代作家評論》發表作品多篇,曾榮獲江蘇省紫金文藝評論獎、“長江杯”江蘇文學評論獎、江蘇文藝大獎?首屆文藝評論獎、首屆劉熙載文學評論獎等。著有隨筆集《浮影》,評論集《忘言集》。
龐羽在小說中重點要表現的是一種“心理映像”,這是一種心靈的發現或創造,在這個過程中,事物的存在與其實際形象,被折射出來。失去半個尾巴的大象,缺了半只耳朵的梅花鹿,只剩下一只眼睛的毛茸茸的小熊,這些都是真實的,又似乎都是幻象。也許,我們可以簡單將它們與童年的陰影聯系起來,但是,這些帶著破碎感的事物,之所以從瑣碎的日常生活里不斷涌現出來,并非他們必須被看見,就像每天在現實中看見的那樣,而是它們與我們應當看見的事物,如此相似,它們仿佛是帶著靈魂的,仿佛應該被看見的。這樣一來,我們發現小說中的可見之物,都是可以不期而遇的,也可以是種種幻象,它們擁有獨立的意志和欲望,把我們瞬間帶到過去的晦暗之處。
《吃喜宴的女人》從一張舊照片開始,寫到領導的女兒結婚,父親帶小劉珍去吃喜宴,中間以非常冷靜的敘事姿態,穿插了與范明的婚宴,母親帶她下山,繼而范明與小佟交替出現,時空不斷游移,仿佛要事無巨細地傳達人物的記憶與通感,時空充滿歷史的痕跡。他們讓我想起本雅明筆下那個背對未來的新天使形象,如何在歷史的空間中,獲得某種精神支撐,完成自我對無物之陣的超越。在這個過程中,小說的主題是消融的,因為心靈的真實,是游離的,不確定的,就像在這篇小說中,關于“彩禮”部分,它不能構成主題,盡管這是當下男女戀愛婚姻中難以繞開的題中之義,龐羽很快將“彩禮”替換為一只壞了的舊表,具有血緣意義的傳統物件,此時顯示出時間的空洞感。它與彩禮一樣,都消融在了無意識的生活中。我想到,鮑曼用“液體”來喻示“現代”的時間性,沒有固定的空間外形,也沒有時間上的持久性。彩禮與舊表,都不再是已知的、可以確定的,而是偶然和無目的,逃脫了穩固的“理性”。
在這部小說集中,矛盾不再是依賴某個激勵事件,導致行動前后變化,也不是道德的邏輯,總之,不是為了去符合某個應當如何行動的規范。龐羽想要探尋的不是那些浮游在生活表象的掙扎,而是想要探索比人的自知還要深邃的自我,比如在《冒牌新娘》中,劉珍可以假扮新娘出席集體婚禮,但一個人對愛情的渴望、猶疑、悲哀,也便在其中了。《他們在跳舞》《消失的骨頭》《巴塞羅那人》等,我們發現,一個人內部的種種不協調,始終處于懸而未決、難以索解的狀態。這些孤立的抒情,啟示我們有必要切斷表象視覺,我們的習慣與經驗,可以有助于理解小說的信息,但絕非小說家的精確意圖。
龐羽小說中的人物似乎都是永不饜足的觀看者,而對外部世界的不停觀看,似乎也意味著內在情感關系的疏離。此時,一個高明的作者,就是做一個聆聽者,仔細去辨別人物內心的聲音,并為此留出足夠的空間。《黑暗中的小跑》寫了三個發小的成長史,青春可以很長,但忽然有些東西便消失了。龐羽試圖在人物關系中,以一種互相映照的方式,展現自我的塑造與逃離。記憶與現實不斷穿梭,一方面成就了獨立的個體,而沿著種種可能意義的路線,人物關系由此變化并被擴展,但指向最初沖動的根源,卻是離開從前的那個“我”。也即是說,人的本性似乎失去了一致性和延續性,成為精神上的流浪者。
在此,我們似乎明白了這本集子里的大部分小說中,何以都有一個“小佟”,他就像一面鏡子,照出從前之“我”,而當我長大了,就像《長距離游泳》中說的,“她不知道是先去和范明攤牌,還是和佟大成告別。”劉珍必須讓小佟如影隨形地跟著,因為她害怕丟失的是從前的那個自己,而當小佟變成佟大成,劉珍與范明也走到了一片空無中,這時,劉珍似乎終于成為了真正的現代人,因為此時,她完完全全活在了當下。
如何從精神的廢墟中救出自己,也許就是,不要忘記生命內在的沖動,盡管這看上去似乎是危險的,但一如荷爾德林所言,“危險之所在,亦是救贖之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