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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詩的局部與敘事性——讀老賀《春夢花雕寺》
來源:文匯報 | 寧肯  2026年01月10日10:16

詩人、詩歌評論家陳先發在闡釋詩人老賀新近出版的詩集《春夢花雕寺》時說:“判斷一個詩人的真正價值,我最為看重的,是觀察其大量作品之中潛在的精神結構,而非一首孤立的詩,更不是醒目的局部……”

這當然是對的。但普通讀者呢?普通讀者別說把握一個詩人潛在的精神結構,事實上就是把握一首詩都不容易。至于詩人與詩人之間,特別是重要詩人之間無疑有著相互的且無可替代的把握,也是應該的。詩歌研究者無疑也應該把握詩的精神結構。問題在于,現代詩與哲學并立于精神巔峰,普通的讀者理解起來就是問題,包括我這樣的實用主義者(寫小說的)也一樣是問題,詩人潛在的精神結構說句實話對我來說難以企及。我確實也在讀詩,但對詩我的態度基本就是去那兒“偷”點東西,小偷小摸,尋章摘句,不求“結構”。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說,所有的小說家、散文家都到詩那里“偷”東西,主要是瀏覽,找點讓人眼睛一亮的句子。干脆說吧,我讀詩和陳先發說的正相反,一般只讀“醒目的局部”、亮眼的句子,其它就不管了。

因此有“醒目局部”的詩人就對我胃口,而老賀就是這樣一位詩人。他的“精神結構”我不管了,陳先發已說得非常好,毋需我這外行置喙,我只是在《春夢花雕寺》中尋尋覓覓就足矣,如果眼睛一亮便凝視一會兒。那么就隨便摘一些我的“發現”吧:“大寒之后/我們擰緊滿身的詞語”。

我將此句揣在兜里還在想:大寒,擰緊,詞語——有意思。詩無達詁,你說不清什么意思,但是這樣把詞語隨便一安排就有意思,就不是通常漢語。有時我們的確在擰緊滿身的詞語。“走吧,/月亮升起時我們尚未形成”,這后一句是說月亮比我們老嗎?李白的“對影成三人”大概也有這意思,從未說破?直到看到“我們尚未形成”我才意識到李白。當然還不止于此:月亮升起多久了?我們怎還沒形成?這不是李白能想到的,這是哲學或人類學嗎?無論如何至少對我們是,我沮喪地這樣認為。當然“尚未形成”是開放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聯想。

“所以必須承認/天空也有低谷”“也就是說有一小塊睡眠/始終沒有醒來”“我的假花死了/死于囚禁”“我在呼吸中磨一把劍/慢慢的 越拉越長”等詩句,不是來自一首詩,而是來自多首詩的“貨架”。《春夢花雕寺》的確是個碩大屋宇,層層詩的貨架,讓我的實用主義短時間內收獲頗豐。這些詩像磨刀石讓我的感覺器官甚至心磨得異常鋒利,眼睛瞬間“賊亮”“賊亮”——直到現在我才理解了為什么說“賊亮”——它一定是雙方面的,發現與珠寶金石同時構成了驟然之“亮”,所以才說“賊亮”?反正沒有“賊”的心理不會這么亮。而“天空也有低谷”讓我的眼睛越發“賊亮”,我一下看到了平時看不到的東西:如果天空都有低谷,人又算什么?這當然是最淺顯的聯想,但這已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截然不同,如凸鏡和凹鏡之不同。

“一小塊睡眠”,先不說“睡眠”可以分成小塊?這太神奇了,這只有詩人能想出,難道是微積分?但數學家會對睡眠計算?恐怕只有直覺的詩人。一小塊睡眠沒有醒來,并且詩人要表達什么?詩人突然給了你一個洞,既是詩人的洞也是你自身的洞,你有一小塊睡眠始終沒有醒來。我們每次醒來真的都醒了嗎?詩人并沒這么說,但你在“洞”中會這么問自己。

“我的假花死了/死于囚禁”非常費解但又異常新鮮,不合邏輯,但你又覺得一下被什么擊中。擊中了非理性、斷裂、無意識、深層區域,而恰恰又是你內心的從來無法說出的傷口。“花”死了算不上什么傷口,“假花”才是傷口。進一步,假花居然也死于囚禁讓人心驚,假花都被囚禁了。顯然這是另一層次上的東西,就是說詩從來不會停留在一個點上、一個枝上,是會飛的——在無意識的天空上,飛翔著無法用意識表達的東西。由于穿越了無意識、非理性,語言也就和通常的邏輯語不同,但你的非理性可以接受,“傷口”可以接受。

“我在呼吸中磨一把劍/慢慢的 越拉越長”又是非邏輯又這么驚人。正常很難表達反常,反常太久的東西我們身上有多少?為什么反常一下讓你特別認同?

有時我覺得詩一句就夠了,一個“醒目的局部”就足夠,我是否可以在另一個極端上向陳先發致敬:一句詩就是一個孤峰。詩就是有這樣的特點,是任何其它文體都不具備的。不必圖窮,不必過程,不必整體,不必結構。

如果“局部的醒目”是老賀詩的極端特點,“敘事性”則是老賀詩的另一極端性,兩個端點通常互不相融,很難跨越,一旦跨越成為一體,就會——橫看成嶺側成峰。敘事性與傳統敘事詩完全不同,敘事詩通常偏重敘事,有詩的特點,已退出歷史舞臺,即使還有也不成功。但敘事性則是詩的一部分,詩如何敘事?老賀重新提出來。

上面引的是抒情短詩中的一個小敘事單元,就像詩中的一個小飛碟,而其著名的長詩《如夢令——一種映照》則是一個大貨架,其“敘事性”帶來的寬體詩性至少對我這個寫小說的不啻于橫空出世。詩名中,“如夢令”是東方詞牌,“映照”是西方抽象。其中有一段:“故事的開頭總是要反復修改/誰先出場,誰來斷后/誰隱藏在鏡頭的陰影里/一杯思念的茶持續從生前/傳來香氣,這兩天的咳嗽/遮蔽了太多的內心獨白”,這前三行是元小說,開口極大、縱橫捭闔,隨后又是信手拈來任何現代技巧,詩中有“你”“我”“她”“我們”“他們”“你們”這樣單復數人稱,及隱生、陳蔚、老康、老爸這樣或真實或虛構的人稱,即使在先鋒小說里,這也是十分復雜的指代稱謂:“隱生挑著茶局、酒局與殘局/你在最后拍攝,長鏡頭一鏡到底/一直深入陰陽邊界,/你總想將陰界的光線調得虛幻點/可塵世的煙霧卻那么飄渺/而她的笑聲又那么清朗……”

復雜的人物很自然帶來復雜的視角,一如靈活多變的鏡頭,外部,內部,上下,蒙太奇,意識流,疊印,切換,正如詩歌一樣,老賀也搞過多年電影,電影、詩、敘事,難解難分,電影無疑是現代最復雜的敘事,幾乎囊括了所有藝術門類。但反過來說,如果沒有敘事或者“敘事性”,能囊括如此多的藝術手段嗎?“多”無疑也構成了詩性,迄今我還沒在別人的詩中讀過如此復雜手段的詩。

2018年或2019年,我剛讀到《如夢令——一種映照》,順手敲了一段話:“老賀的《如夢令》讓我沒想到各種元素如此地集大成、渾然一體、耳目一新;各種拼貼、虛實、敘事、抒情、意象、抽離、切換,構成了一種整體的飛翔、集群的飛翔,至少是他個人的突破與巔峰,或一塊不明的飛來石。”

事實上是飛來峰——橫看成嶺側成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