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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賬簿紙上有風云 徐德亮:我所了解的北京動物園逸史
來源:北京晚報 | 徐德亮  2026年01月12日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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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俊亭抄錄的聯珠快書《蜈蚣嶺》的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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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事試驗場中式花園里的圓游廊

  如果以光緒三十二年(1906),清農工商部在北京西郊樂善園、繼園和廣善寺、惠安寺舊址建設農事試驗場為起點,到今年,北京動物園已經整整一百二十歲了。

  北京動物園給北京的少年兒童帶來了很多歡樂,因為就算是首都的少年兒童,很長時間內也沒什么可玩兒的地方,而喜愛動物、親近動物,是絕大多數少年兒童的天性。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上小學以前,母親每周都帶我去北京動物園,花費三角——北京動物園的門票一角,爬蟲館的門票一角,在象房東邊買棉花糖一角。直到上小學,我還時常要母親抱,母親為了兒子,一趟又一趟,不辭辛勞。

  我的“學齡前記憶”很模糊,唯獨對象房東邊那個賣棉花糖的地方有印象。一次,母親給我買完棉花糖,躲在樹后面,看我如何應對。每每想起這件事,我的身體就會飛速“縮小”,穿越回象房東門那條路和去熊山那條路的交界處,焦急四顧——找不著母親,心虛;咬牙不哭,攥緊棉花糖,邁開小腿去找。不一會兒,我就看見母親笑臉如花地從樹后面張開雙臂,向我跑來……那里還有一排坐西朝東的房子,專售旅游紀念品,我買過兩個石制的小烏龜,幾柄半尺多長的銅制兵器,一尊疑似岫玉的小坐佛。

  雖然去北京動物園無數次,但我沒在豳風堂買過吃的。對普通人家的孩子來說,公園里的東西不便宜,只宜窮游,不宜消費。每次路過豳風堂,我就繼續往西,去鹿苑看各種鹿。

  2023年春,我和中國國家畫院高研班的同學在導師李燕先生和師母孫燕華女士的帶領下,去北京動物園寫生,這才從水禽湖那邊進了豳風堂的后身。李先生自上世紀五十年代就常去動物園寫生,一畫就是一整天,直到太陽落山、飼養員把動物趕回獸舍,才往家走。回到家,顧不得吃飯,先把幾十幅速寫稿鋪在地上,請苦禪先生一一指導。

  “你們要常來動物園,畫動物畫兒,怎能不寫生?”李先生說這話時,我已經跑到旁邊的環廊中,乍驚乍喜。類似的環廊并不多見,雕梁畫棟下石欄環繞,朵朵牡丹怒放,三叉九頂,魏紫姚黃;四周綠柳依依,楸樹高大,繁花似錦,真是好地方。

  恰在此時,師母從牡丹后面走出來,對我說:“德亮,你可得仔細觀察觀察,畫牡丹也講究結構。”師母話如白說,因為我正拿著手機拍美景、發微博呢!

  微博的好友石玉評論道:“沙塵了徐老師,戴好口罩。”后來我才得知,石玉的工作單位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和北京動物園的直線距離僅兩公里。當時,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見天色昏沉,沙臨城下,趕忙提醒我。石玉之所以會關注這篇動態,是因為她正在做一個項目——穿越時空的北京動物園。

  所有緣分,都是一點一點碰撞出來的,沒想到兩年以后,我也和這個項目結緣了。2025年夏,石玉請我做北京大運河、中軸線的講師,我們倆閑聊時,談到北京動物園的歷史。我說:“要說農事試驗場,我真能給你講點兒故事。”故事一講,震驚四座,是她求之不得的史料,順理成章地,邀請我參與這個項目。我講的,是我的師爺趙俊亭的一段往事。

  趙俊亭先生名斌,字俊亭,號澤長,別號梅雪山莊主人,光緒十三年(1887)生于北京。趙先生的父兄都喜唱八角鼓,而他自幼跟隨奎松齋學唱快書。奎松齋乃一代巨匠,當時的文人筆記多有提及,如孫寶瑄《忘山廬日記》光緒三十二年(1906)六月六日的記載:“夜聽奎松齋弦歌,韻調高古,非時輩所能及。”趙先生不僅繼承了奎松齋的演唱技藝,還逐漸形成自己的演唱風格,以岔曲、快書和牌子曲聞名京城,是清末八角鼓名票“八大亭”之一。

  我的師父章學楷先生的文章中曾提及,趙俊亭年方二十時,在工部任職,被派到正在興建的農事試驗場當差。農事試驗場竣工后,光緒三十四年(1908)四月十三日,慈禧太后親臨農事試驗場,閱視場內各處并賜額,其中一處五開間的中式建筑被賜名為“豳風堂”。彼時花朵競放、姹紫嫣紅,慈禧太后到牡丹亭(原文為牡丹池,不知何故)里喝茶歇息,傳八角鼓。

  石玉提醒我:“徐老師,牡丹亭就是那天您發微博的地方呀!”

  原來那個環形的中式花園,就是牡丹亭。

  慈禧太后傳八角鼓,由趙俊亭應差,他演唱了岔曲《贊松》和《桃柳繞》。趙先生的嗓音圓亮甜美,相貌想必也是清秀儒雅英俊得緊。慈禧太后聽完大加贊賞,賞賜食盒一具,里邊裝著四塊清宮的時令糕點——玫瑰餅。

  四塊玫瑰餅肯定拿回家就吃了,但那個直徑約六寸的紅漆食盒,趙先生放在家中堂屋的架幾案上,保存至上世紀五十年代。

  農事試驗場正式開放后,趙先生留任場中,專管票房。從農事試驗場到北京動物園,他一直在這里工作,直至退休,故自號“隱園”。據章先生說,趙先生退休時,新中國已經成立了。

  章先生年輕時住在西直門內,拜趙先生為師學習岔曲后,總去北京動物園找他。進入葫蘆形的磚雕大門,是一個三面小樓圍成的小空場,趙先生工作的地方就在左手邊。

  “您去他的辦公室學?”我問。

  “是啊。”章先生答。

  “辦公室里還有誰?”

  “同事唄,他們科長什么的。”

  “他們都穿什么衣服?”

  “長袍。趙先生到五十年代還穿長袍……”

  章先生已經九十歲了,中風之后說話費力,但無論他說什么,我都會錄下來。

  石玉聽得挺興奮,結果我來了一句:“到現在為止,我說的這些都算白說,為什么?沒證據啊。現在來看看證據。”

  所謂“證據”,是八頁用毛筆抄錄的聯珠快書《蜈蚣嶺》的唱詞。一望即知,是受過正規館閣體書法訓練的人抄寫的,落款為“北京俗曲界后學趙俊亭重訂”。

  不僅唱詞難得,那抄錄唱詞的紙,是空白的農事試驗場的賬簿紙,上面印著紅色界格,中間有紅字,空出來的地方是以備用墨筆填空的(本文用×代替空格)。最右邊是“×月×日”,而后是“售入場男票×張合錢×、女票×張合錢×、半票×張合錢×,共合錢×”;“售動物園男票×張合錢×、女票×張合錢×、半票×張合錢×,共合錢×”;“售植物園男票×張合錢×、女票×張合錢×、半票×張合錢×,共合錢×”。可見農事試驗場剛開放時,除了動物園、植物園分別售票,還要單賣一個入場票。

  這大概是華北地區公園性質的場所售票的伊始。售票分男女,著實讓人意想不到;不知道男票和女票有沒有價差,如果有價差,具體多少,定價的依據是什么?如果沒有價差,為何分別售票,難道是像戲園子那樣“男女分座”?“半票”,相當于兒童票。石玉補充道:“給下人買的票也是半票。”這又是一個湮滅于歷史的有趣細節。

  賬簿紙上還有字,接下來是“售船票錢×、售蘇式船票錢×”,看來可以乘船在農事試驗場的水系游覽。“蘇式船”,即蘇州式的游船,大概是畫舫一類,也許還有女樂,票價應當不菲。

  最后是“本日統共售票錢×”。

  我在網上檢索時發現,農事試驗場入場票的票價為銅元八枚,孩童、跟役減半。到動物園和植物園參觀,要另買票,動物園的票價為銅元八枚,植物園的票價為銅元四枚。據民國時期的報紙記載,1908年左右,唱大鼓的張小軒“票價小銅子十三枚,是時銀元合銅元一百二十余枚,合大洋一角多,當時稱為奇昂”“那時的落子館,以中華、同慶為最盛,亦不過小洋一角”。兩相比較不難發現,當時去一趟農事試驗場,不劃船,光看看動物園和植物園,一個人就要銅元二十枚,合大洋近兩角,比看演出貴多了。一對夫妻帶一個孩子,再加一個下人,玩兒這么一趟,估摸著得花一塊大洋。

  趙先生酷愛八角鼓,閑暇之余,用毛筆在空白的賬簿紙上抄唱詞。這段《蜈蚣嶺》是聯珠快書的經典唱段,其中的“鐵門檻”的動作非常精彩,章先生作為這項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代表性傳承人,都繼承了下來。而這八頁一百多年前的紙,不僅是曲藝界的文物,如今看來,也是農事試驗場的文物,是北京動物園的歷史見證。

  至于《贊松》和《桃柳繞》,也繼承下來了,我計劃到師爺唱過曲的牡丹亭里再唱一遍,不知誰能有當年慈禧太后的雅興。就算覓得三五“知音”,也沒人賞下一盒用北京西山的玫瑰做的玫瑰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