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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散文寫作與研究要打開“心眼”
來源:光明日報 | 王兆勝  2026年01月21日09:30

【新語境下散文何為】

散文寫作與研究有“外觀”和“內視”兩個方向。前者更重視外在化的世界圖景,不斷拓展外宇宙,向知識、文化、思想推進,科學方法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如人工智能的應用對此有徹底改變。不過,這種散文寫作和研究范式也有明顯局限,在“人—機關系”中,逐漸弱化的是“人”,特別是人的主體性與獨特性,這就需要在充分發(fā)揮“外觀”作用時,強化人的“內視”功能,以便能打開“心眼”。

中國人的一顆“心”

人人都有“腦”和“心”,但中西文化在此各有側重,西方人重“腦”,中國人重“心”。王陽明的“心學”影響深遠,開啟的“我心光明”仿佛照亮了中國文化的天空,也使得中國文化富有“心”的成長性。其實,在王陽明之前,中國文化一直有一條“心”河,自源頭經過曲折而得以發(fā)展,到王陽明成為集大成者。孟子早就提出“四心”,即“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他在《盡心》篇還有“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的說法。可以說,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是關于“心”的智慧寶庫,有著獨特的思維方式和人生智慧。

文學創(chuàng)作與批評也強調“心”的強大作用。《文心雕龍》有“文心”這一標識概念。梁啟超倡導“欲新人格,欲新人心,必新小說”,因小說有“熏”“浸”“刺”“提”之功。傳統(tǒng)的感悟式批評,尤其“點評”也是充分發(fā)揮“心靈”之功,讓一顆“心”穿越天地、知識、思想,成為更內在的智慧閃現。

基于此,中國人與中國文化關于“心”的語詞特別多,諸如“心有靈犀”“心心相印”“會心的微笑”“心海”“心游”“心想”“心燈”“心明眼亮”等。某種程度上說,“心”是中國式思維的一條坦途甚至通途,只要心里通亮了,所有的世界人生都會變得澄澈光明。

散文是“交心”的藝術

比較而言,中國小說、詩歌也重“心”,但相對于散文來說,更注重虛構故事與抒發(fā)情感。西方散文也有抒情,但更側重“知性”或“智性”,相對來說,沒有中國散文那樣重視抒情。因此,中國人的散文更重視“真情”,更離不開“心”,特別是“交心”。

中國古代有“知音”的故事,也可以說是“知心”,就如同伯牙與鐘子期的關系一樣。韓愈的《祭十二郎文》即一篇交心文章,作者向讀者交心,跟侄兒談心,與自己傾心,于是有了這篇“嗚呼哀哉”的抒情文。到了現當代,魯迅的《藤野先生》、郁達夫的《還鄉(xiāng)記》、朱自清的《背影》、巴金的《懷念蕭珊》、臧克家的《老哥哥》、林非的《離別》、閻綱的《我吻女兒的前額》、張潔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彭程的《親愛的喬喬》等都是走心與交心之作。在這些作品中,心靈變成情感的琴弦,在作者、讀者的彈奏下,發(fā)出震動靈魂的聲音,這往往是知性散文與智性散文難以達到的。

郁達夫曾提出“散文的心”,巴金坦承寫散文要將心交給讀者,林語堂曾提出讀書與寫作是“尋找與自己相似的靈魂”,林非認為好散文是向讀者進行剖心式的交流,閻綱的一本散文集的題目就是《散文是與親人談心》。由此可見,“交心”對于散文的重要性。

事實上,不只是抒情散文,就是一般性的散文也多是有情和走心的。如王勃的《滕王閣序》主要是寫山水形勝的,歐陽修的《秋聲賦》、郁達夫的《故都的秋》是以草木為主要描寫對象,汪曾祺的散文是寫家鄉(xiāng)風物的。它們都是情深意長、有知音之感的交心的文本。因此,讀中國散文只有用“心”去讀,才能真正理解作家的深情與獨特的心靈世界。

以“心”抵達散文彼岸

人工智能的廣泛應用,對當下的文學特別是散文創(chuàng)作與研究帶來深刻影響。它可以無限擴大外宇宙,以更快、更好的速度與方式實現時空跨越,但科技與散文畢竟有較大的距離,恐怕很難抵達人的個性、主體性、審美、情感、心靈、文學性,特別是知曉內宇宙的神秘與博大。所以說,散文創(chuàng)作與研究應在情感、心靈方面有所開發(fā)和突破。

散文創(chuàng)作應當努力拓展自己的內宇宙。當前,散文的最大問題是資料堆積與知識羅列,缺乏真正的思想、豐富的心靈、天地般的智慧,所以顯得同質化、空洞化和概念化。真正的散文家就應該在外觀時,有一顆“心眼”,即向內觀看與審視,這包括博大、包容、安定、從容、明徹、純潔、善良、美好,這樣才能寫出獨特的個性化散文。事實上,真正的散文家只有達到“心眼”通明,才能燭照外在世界人生,更能反觀自我,成為一個真正的智慧書寫者。

對散文研究來說,內宇宙的“心眼”觀察不可忽略。如今,散文研究總喜歡用各種詩歌、小說理論來套散文,導致研究不對等、不切實和不接地氣。當理解了中國散文的“心靈”特征,研究者就應當從“心眼”的角度觀察散文,并獲得新的闡釋。林語堂曾說:“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其中的“一心”是打開他的散文的一把金鑰匙。研究孫犁散文,如果從“心”的角度入手,才能真正理解作品安靜、柔美的內在價值。謝有順有本書,名叫《散文的心事》,就是用“心”觀察散文,于是隨處可見他的獨具慧眼和真知灼見。他說,衡量散文的優(yōu)劣,一個重要標準是“能否喚醒我內心里那些沉睡的事物”,說自己“更愿意借著閱讀來洞悉人心”。

“心”的世界比現實世界更博大、更神秘、更無解,如從人工智能出發(fā)書寫和研究散文,顯然不是其強項,反而成為短板。用“心眼”創(chuàng)作和研究散文就能獲得新的超越,并有著更廣闊的發(fā)展時空。特別是從“留白”出發(fā),以“知”與“不知”的態(tài)度對待散文,就能把握散文的命脈,達到一個全新的境界。

散文寫作與研究需養(yǎng)“心”

當前,不少散文寫作與研究陷入無“心”的技術操練。這包括大文化散文的資料匯編和知識爆炸,也包括一些散文的思想崇拜與智性書寫,還有在人工智能技術條件下的跨學科寫作,模式化、類同化、碎片化俯拾皆是。當散文形成一種技術性的路徑依賴,不走“腦”,更不走“心”,散文的命運可想而知。

這種背離散文的“心”,多做表面文章的做法,既與浮躁的社會風氣有關,也與對散文“沒有規(guī)矩”和“完全自由”的理解有關,還與散文創(chuàng)作與研究中“心靈”的弱化有關。當一顆“心”不能安定下來,無法成為自己的心,成為有定力、思想、智慧的心,成為能做到“心散”的自然、自由、超然之心,那么,散文寫作與研究必將失去主體性、文體性和創(chuàng)造性。

這就關系到散文之“心”的修養(yǎng)與培育問題。一個真正的散文家與散文研究者既要讀萬卷書和行萬里路,也要關注時代、社會、歷史、現實,更要下足“內視”的功夫,以磨礪自己“心明眼亮”,這包括判斷力、審美能力、悟性、前瞻性,也包括感受力、想象力、超能力,還包括極大的耐心、恒心、平常心。汪衛(wèi)東在《〈野草〉的“詩心”》中寫道:“該擁有怎樣的‘詩心’,才能與《野草》對話。”這是作者針對魯迅散文《野草》獲得的一個“心”的內視向度。同理,當代的散文寫作與研究也面對同樣的提問,應該擁有怎樣的“詩心”才能寫出優(yōu)秀散文,以便真切地理解散文的本性,不對人工智能形成路徑依賴和盲目崇拜。

散文創(chuàng)作如無博大深邃的“內宇宙”,沒有形成一顆“心眼”,就不可避免地被不斷膨脹的現代新技術所擠壓,變成失去自我的異化者,散文研究也只能跟著高科技手段進行概念套用的外在化闡釋,即便技術再嫻熟,也難免陷入生搬硬套和貌合神離的理解。在新語境下,既要擴大外宇宙,更要拓展和深化內宇宙,這才是散文創(chuàng)作與研究的可行路徑與正確選擇。

以知識、智力見長的游記散文、大歷史文化散文、書話散文、智性散文,很容易被人工智能技術代替,但情感散文、心靈散文卻逸出高科技的天地,形成散文的獨特品質與審美趣味。未來的散文發(fā)展在運用人工智能技術的長處,在獲得更大的知識貯藏、文化廣度、思想深度時,應當向真情實感與心靈深度推進,在內宇宙生成巨大的潛能與智慧。當廣闊浩瀚的天宇不斷被突破和展開,當人的內心圖景不斷被增殖、擴容、幻化,特別是那些未知領域的被發(fā)現和再發(fā)現,散文創(chuàng)作與研究的天地一定會變得更為博大、遼闊,且極具個人化、深度和神秘感。散文要在“知”中不斷獲得超越性,同時也要在“未知”和“不可知”中獲得價值,而“內宇宙”的“心眼”在此也就具有了非凡意義。

(作者:王兆勝,系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原副總編輯、南昌大學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