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作為一種文學生活
我與張英相識近三十年。那時,他剛大學畢業不久,正值青春年少,懷抱夢想來到北京。他給人的印象略帶靦腆,卻善于發表柔中帶剛的見解。他執著于探尋真相,敏感而堅韌。張英長期從事新聞工作,他所完成的系列作家訪談,在深度與廣度上幾乎無人能及。近期,他又出版了《大匠來了:著名作家訪談錄》。我一向喜愛閱讀訪談文字。作家訪談、傳記與自傳,往往是我閑暇閱讀的首選。我認為,在國內作家文學訪談這一領域,張英或許最具優勢。他始終密切關注文學現場,熟悉重要作家,與眾多作家、批評家交往密切。
坦白說,我自己也部分具備這些條件,多年來也曾萌生過訪談早年認識的作家友人的念頭,卻始終止步于設想。我深知訪談的不易,需要做大量案頭準備,更需營造自由、信任且能深入探討的交流氛圍,讓對話在友好而認真的交鋒中敞開。每每想到這樣的煩瑣與困難,我便望而卻步。但張英做到了。憑借勇氣與勤勉,他持之以恒,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精彩的訪談。該書涵蓋了畢飛宇、王安憶、賈平凹、韓少功、馮驥才、阿來、劉震云、余華等8位作家。除馮驥才先生屬于師長前輩,其余多是我的同齡人。我對他們的作品與文學觀念頗為熟悉。即便如此,張英的訪談仍帶給我許多驚喜、意外與珍貴的啟發。從文學研究的角度看,這些訪談具有獨特價值。它們直接而真實地呈現了作家們的創作心路、文學理念、對自己作品的剖析,以及對世界文學經典的品鑒。
這些訪談始終貫穿著一種樸素的真實。作家未必都愿意向媒體袒露自己的過往、家世、困境與彷徨,但在張英的筆下,他們卻共同做到了這一點。當然,任何訪談或自傳都難免有所保留,然而這部訪談錄確實達到了難能可貴的、最大限度的真實。更令人欣賞的,是作家們直言不諱的態度。他們將成長中的困惑、曲折與復雜,坦誠地呈現給讀者與研究者。
作為與這代作家共同成長、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人,他們的許多文學見解我雖不陌生,但如此敞開心扉、深入細致的交流,依然令我動容。自認為了解頗多的我,透過張英的訪談,又發現了他們許多未曾被認識的面向。閱讀這些訪談,無論是作為讀者還是研究者,都有一個深刻的感受:必須認真對待作家及其作品,因為他們同樣極致認真、極致較真。多位作家都強調,“準確性”是其筆下的文學品格。在文學追求上,這代作家真實、認真且虔誠,懷抱著為之獻身的熱情。作為同代的研究者,我深有同感。我們何其有幸,能與這些共同成長的作家并肩前行,共享那份認真、虔誠與奮斗的精神。
作家的生活經歷對其寫作至關重要。這8位作家的文學觀念或有差異,但在寫作精神上堪稱同代人。書中每位作家的生活閱歷與精神世界各不相同。讀者有幸讀到這些訪談,便能聆聽如此多作家敞開心扉——對象不僅是張英,也包括潛在的讀者。就對話方式而言,張英極擅開啟作家的心扉:時而憑直覺,時而在閑談中敏銳捕捉有價值的話題,時而不避冒失地追問。也正是這份“冒失”,促使作家吐露出更多心聲。多位作家談及與文學相遇的起點,這對有志于創作的青年朋友極具啟發。他們均詳述了各自起步時的文學處境:身處人生低谷或逆境起點,卻不愿被命運擺布,而那些坎坷經歷,反而成就了人生的豐富性。每個人的講述都是一部個人簡史,也是時代文學的縮影。他們大多在20世紀80年代嶄露頭角,90年代成長壯大,21世紀初臻于圓熟。他們的歷程,恰是近三四十年中國文學的歷程,堪稱一部改革開放的文學史,也是作家的精神與心靈史。
張英不僅呈現作家的經歷與心理,更著力塑造他們的精神品格。馮驥才先生的訪談尤令我印象深刻:他在改革開放初期,便率先在作品中觸及傳統文化乃至民間風習。其后更以數十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在文化遺產保護領域作出卓越貢獻。他的作為、大愛與奉獻,都令人肅然起敬。作家各不相同。中國作家也千差萬別,但讀罷此書,我對其中許多人油然而生敬意——他們的堅定、自覺、奉獻與誠懇,彌足珍貴。這也映照出中國文學的品格與質地。訪談的精彩之處,還見于作家對自身作品的解讀。劉震云談及創作《故鄉面和花朵》時的精神狀態,《手機》與現實、電影的關系,《一句頂一萬句》的上下部結構及龐雜人物等問題。劉震云筆下的人物,一個牽扯出另一個,但他總能拿捏得恰如其分。余華特有的嚴格與準確亦體現在自我評析中——無論是《兄弟》里宋凡平的刻畫、李光頭與宋鋼的成長史,還是下部《兄弟》的夸張、荒誕與喧鬧,他的闡釋在這部訪談錄中都得到了精當的體現。
歸根結底,這是一部關于“人”的書。張英雖然從文學進入、挖掘思想,但我從中看見的卻是人的生活——人如何度過一生,如何理解他人,又如何自知、知人、彼此相知。畢飛宇特別談到了《推拿》中對殘疾人的書寫,要理解他獨特的處理方式,就必須讀他的講述。文學當如何書寫殘疾人?這并非易事。大多數作品只將殘疾人作為配角稍加點綴,畢飛宇卻用一整部長篇描繪了一群殘疾人的生存圖景。他曾擔任特殊學校教師的經歷,讓他內心逐漸走向自然與平等——這實在難得。作家觀察生活、看待他人的方式,本身便提供了一種獨特的思考與經驗。
尤為深刻的是,這些作家能夠如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所說的那樣,“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坦誠直陳自己成長中的困惑與曲折。在這本訪談錄里,我們看到的正是作家們如何將生命經驗鍛造成偉大作品的“煉金”過程。作為同代人,我感同身受,也因此更能體會他們作品的質地、對人性光芒的執著書寫,以及對人間寬容與愛的信念,這正是文學的力量所在。
作為訪談者,張英完成得很出色。他循循善誘,竟問出如此豐富的內容,引出了這么多感人至深的文學故事。文學本質上是人的一種生活,是人需要擁有的一種文學生活。在這個意義上,該書重新提出了“文學是人學”這一命題。我認為,在AI時代,這樣的訪談彌足珍貴。未來,AI或許寫得比人更好,但只要人還堅持著“人的文學”的信念,AI便無法瓦解人的文學生活。那是作家與讀者之間的心靈對話,是作家關于我、關于你、關于眾人生活的一種書寫。它以血肉之軀為底色,又以大寫的人為旗幟,在人類精神的高處發出召喚。
(作者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