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松新作《另一種自然》的關鍵詞其實只有四個字：“國家森林”。中國生態文學作家，不少人都會描寫森林，贊美森林，但在我看來，只有李青松最懂國家森林，最懂得國家與森林的關系，最懂森林對一個國家生態不可替代的作用。《另一種自然》講的就是國家戰略、國家行動對保護森林的意義，從而能夠站到生態文明建設的時代思想高度，講述森林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就比別人講得好、講得深，講得有感情，講得有思想。

李青松長期在國家林業部門工作，幾乎走遍每一個國家森林，積累了豐厚的生活資源，也對國家的森林戰略有著深刻的認識和獨到的理解，夯實了他生態思考的堅實思想基座。他通過《另一種自然》《看得見的東北》《塞罕壩時間》等作品，向讀者傳遞了國家森林的信息?！读硪环N自然》里寫道，國家戰略主要從三大工程來建設森林，保護森林，以森林特有的功能，從根本上改變國土的生態。第一個大工程就是“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工程。“三北：綠色長城”這個章節，專門描述從西北、華北到東北的大片沙漠地帶，國家全面展開的治理風沙危害、防止水土流失的國家行動，只用一個笨辦法：種樹、種樹、還是種樹。經過40多年的努力，這項工程還在向前推進，但我們看到，一條寬闊的綠色長城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森林種出來了，整個中國北方的生態得以根本改善。作品重點描寫了內蒙古科爾沁沙地生態的改善給經濟社會發展帶來的重要貢獻。人類為了生存的需要，在科爾沁草原大量開發農田，很快就破壞了脆弱的生態，草原消失了，沙漠推進，不光威脅了內蒙古，更嚴重威脅了東北的廣大地區。這個地區的防沙種樹，是“三北”防護林體系的關鍵性工程，國家下了大力氣，一定要把風沙擋住。于是，一場林進沙退的人民戰爭全面打響。這里的森林，主要樹種為樟子松和白楊，在作家眼里，它們是治沙英雄，功不可沒。

第二個大工程是退耕還林?！鞍炎匀贿€給自然”這一節，作家講述了這項國家戰略性工程的鮮明針對性。在農耕文明時代，開墾土地，把荒山變為良田是擴大生產的基本方式。人口多了，糧食不夠了，必然向森林要地，要飯吃。經濟快速發展，森林就要付出更多的代價，生態出現危機，最終還是危害了人類的生存。因此，國家“退耕還林”的戰略安排，不光要具體緩解經濟社會快速發展給國土森林帶來的生態風險，而且要改變農耕時代的生產方式和思維方式，不可以動不動就向群山透支，向森林透支。這一節里，作家專門討論了為什么不叫“退耕造林”，而要叫“退耕還林”。作品借科學家的話說，“還”說明人類為了生存，向自然“借用”了自然資源，現在必須“還”回去，把自然還給自然。由此可見，“退耕還林”糾正了我們人類以往對自然界那種“私有”化的錯誤認識，動員了全國的力量，保護森林使其不再被各種經濟發展的理由所破壞。

第三個大工程就是“天然林保護”?！霸谲嚢藥X森林里”一節寫的是廣東山區的干部群眾自發建設自然森林保護區的行動，說明生態文明建設的思想有著堅實的人民群眾基礎，符合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按蠼r代”一節，回顧東北國有森林的木頭生產曾經是新中國經濟恢復和現代化建設的“頭號產業”，2000年國家正式啟動“天然林保護”工程，停止天然林的商業采伐，果斷結束了伐木時代。這意味著數以萬計的國營工人要放下油鋸電鋸，拿起鋤頭，改鋸樹為種樹，從砍伐森林變為森林衛士?？梢韵胂?，這個經濟發展方式的大轉型所帶來的生計困難和心態壓力是空前的，但曾經為新中國經濟建設立下功勛的林業工人，以國家大局為重，展現了中國工人階級的犧牲精神和創造精神，重新出發，探索出了一條發展生態經濟的創新之路。他們說，“種一株樹，長出五株樹”：國家生態樹、人民健康樹、企業增收樹、職工搖錢樹、旅游景觀樹。

這三大工程以國家森林建設和保護為核心，互為關系，各有重心，形成國家生態安全的戰略頂層設計體系，有力地支持了中國改革開放事業，也使中國成為世界上國土森林覆蓋率最高，森林再造面積增長速度最快的國家之一，為世界生態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作出了中華民族應有的貢獻，由此建構了新時代的國家敘事。

從《另一種自然》的字里行間，我們不難感受到，李青松心靈深處是一片綠色，對森林情有獨鐘，某種程度上，超過了河流、江湖和濕地，超過野獸、飛鳥和魚類。在他看來，自然界所有的一切，就因為有森林、有綠色，才會有生命、有力量?！叭绻f，美是一種關系，那么森林便創造了一種美的關系”，可見森林在他心中的地位。他寫國家森林，既是抒發個人情感，更是揭示國家力量對森林保護的根本作用，表現國家森林戰略對生態文明的有力支撐。

讀《另一種自然》一定會注意到，作品描寫的國家森林戰略的實施，著眼于國家民族生存，著眼于中國人民的根本利益，著眼于人類自身應有的憂患。改革開放初期，國家早就吸取了世界各國經濟發展的一些經驗教訓，避免經濟發展與環境生態之間關系的惡化，著手進行戰略安排，實施生態保護措施。例如“三北”防護林的建設，實際上從新中國就開始了?？茽柷叩娘L沙不光影響老百姓生存，還威脅中國東北新中國重工業基地，因此造林固沙，與社會主義建設和東北振興命運相連，當地人民早已自覺行動起來，與自然災害作斗爭，逐步取得優勢。國家正是順應人民群眾的生存需要，制定造林治沙的“三北”防護林體系，為經濟社會建設發展創造了良好的生態條件，也為中國的改革開放提供了巨大的發展空間。因此，《另一種自然》堅持了一種正確的觀點——國家才是生態保護決定性力量。沒有國家戰略的強力實施，就沒有今天的生態文明美好場景。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認為經濟發展與環境生態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直到“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深入人心以后，我們才深刻認識到，矛盾沒有必然性，不是不可調和，而是需要我們去探索一條與環境生態友好和諧的經濟發展之路?！读硪环N自然》生動描寫了森林的“綠水青山”發展民生的作用?！巴烁€林”在初期會與群眾利益產生一些矛盾，推行起來會有困難。好不容易從森林那里開墾出來的農田山地要重新還回去，恢復森林和植被，損失從哪里補，怎樣保證糧食生產，群眾確實一時沒想通。作品描寫漢江沿線貧困山區“退耕還林”實踐中，改變發展方式，利用“綠水青山”的優勢，調動人民群眾脫貧致富的內生動力，發展“生態經濟”，老百姓擺脫了貧困，鄉村得以振興，民生得以夯實，“三農”問題不斷得以破解。這樣的美好場景也出現在全國許許多多的地方，表明“退耕還林”讓老百姓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必然得到廣大農民群眾的支持，是一個利國利民的頂層設計。

《另一種自然》深情講述森林故事，主題精煉清晰明快：把森林還給森林，把自然還給自然。文中不斷強調“還”，“還”字內涵意味深長——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創造另一種自然，從“還”開始，從贖過開始。我們可能欠森林太多了，也許都還不起?？吹贸?，這不光是《另一種自然》的主題，更透著作家長期思考和踐行的生態文學理念。

中國一些生態寫作的作家，觀點受西方生態理念影響較深，并不從國家社會發展的具體現實出發，片面認識經濟發展與環境生態的關系。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中國，在全體人民的艱苦奮斗下，不僅創造了經濟發展奇跡，更創造了生態安全的奇跡，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不斷向前邁進。李青松的生態觀點，站在走向現代中國的堅實大地上，以國家生態戰略思想為引領，以中國人民的創造精神為內涵，能夠準確抓住時代的深層次矛盾，展現中國人民創造與自然和諧共生美好生活的理想追求和創新力量。

李青松解讀生態文明，提煉哲理。他的“把自然還給自然”之說，實際上蘊含著新的生態認知。作家說，“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進而說“生態問題是一種世界觀”，由此傳遞出新穎的思想理論信息。在自然面前，人類不可狂妄自大，不可理所應當，不可欲壑難填。人類必須重新認識自然，重新調整好與自然的關系，其實就是調整人類的價值觀、道德觀和世界觀。尊重自然，就是尊重我們人類，拯救自然，就是拯救我們人類，把自然還給自然，就是人類新的自然倫理。

李青松生態思考的視野寬、格局大、道理深，讀《另一種自然》又會覺得他的森林觀實實在在。書中有一句話很動人：“科技造不出樹，所以我們必須種樹”，說得明白，有詩意、有哲理、有力量。

（作者系作家出版社原總編輯、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