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青年作家專輯:斷裂處的“誠”與“真”
當歷史在某個時刻發生劇烈震蕩,具有同質性的代際群體會在創作中展現出某種具有指向性的精神癥候。對中國當代漢語寫作來說,2019年前后大概是這樣一種時間的節點,既往流行的單向度進步論敘事已然出現裂痕,空洞的宏大敘事失去了介入現實的能力,創傷不再被遮蔽,而是赤裸地顯現。正是在這種帶有“斷裂”性質的語境中,青年作家們從被世界塑造的幻影中剝離,開始直面自身的艱難處境。《江南》這一期刊發的青年作家專輯在風格各異的藝術形式下面,呈現的正是一代寫作者試圖以“誠”與“真”重建精神坐標的努力。
“父親”或“家庭”結構的崩解構成了專輯作品中最為顯在的主題,這也是痛苦與傾軋的某種原點。各類文本中父親形象的死亡與暴力的本質并非單一的倫理事件,而是父性作為一種歷史權威與終極信念的全面失效。隨著絕對敘事的崩塌,“父親”所象征的秩序與保障一同碎裂,時間本身具有的線性性質發生短路,個體不得不重新評估過往、當下以及未來——“事件”以相當殘酷的外力打破了青年作家本應置身的線性的理想的、必然發展進步的世界觀,一種失敗、迷茫又痛苦的氣氛彌漫在作品中。重建自我的需求使得一切屬于自己或是應該屬于自己的過往碎片都被重新撿起和估算,故鄉、地方、家庭、文化都被納入其中。但這種尋父注定是失敗的。《詠而歸》中的嚴老師只存在于失智后的只言片語,《龍王在二號線》中的父親只存在于偽造的遺書中,《與獸行》中陳至精準冷靜的處事觀面對絕癥蒼白無力。這些“不可得”才是廢墟感的真正來源——不僅是具體父親的毀滅,而是“父親”的能指已經徹底失效;尋父這一行為本身只是父死后的一種應激本能,一種姑且如此的當下狀態。
在父權敘事失效之后,女性形象作為一種堅韌的參照物被重新發現。這種發現并非簡單的性別書寫,而是在權威缺席后,被壓抑的女性作為一種生存策略與倫理資源的浮現。如同尼采所言的某種自覺,女性的包容與殘酷在現代性荒漠中構成了新的支撐。女性作為完整人性的側面得以展現,它首先以一種性化的方式呈現——《與獸行》中日夜反差強烈的趙法醫,《笑羊》中迅速適應新時代下海做生意卻出軌生子的春香。而這一切最終又以本能般的母性或女性式的包容憐憫回歸。同樣如《與獸行》中趙法醫的放蕩成了對患癌的陳至的臨終關懷,《擁有一只蝴蝶》中主角在親密距離下看到有田和錢洲的無數缺陷,對于既得利益者的弟弟卻可以包容和憐憫,甚至懷有負罪感。鯨落式的“父死”后,“弒父”不再是主題甚至不值得書寫,主題的開端都是本能般地“尋父”,而在這“尋父”的廢墟上還能支撐父權制的,是曾飽受欺壓的“母親”和“子女”的角色。然而,這種存在依然帶有幸存者的悲劇色彩——她們雖然從未在崩塌中毀滅,卻依然被置于舊有結構的陰影之下。青年作家們仍然沒有擺脫曾經的敘事結構,只能為此做有限的修補。
面對現實的逼仄與無序,智性的過度介入成為了這一代寫作者顯著的防御機制。在《鼠》或《與獸行》中,大量精密的知識話語代替了對現實的直接認知。這種對知識的迷戀,本質上是一種對真實觸感的逃避。學識成為精神的贖罪券,試圖在虛無中錨定某種確定性。這種智性的外殼雖然看似通透,卻可能導致寫作陷入另一種困境:當直接經驗變得匱乏或難以處理時,學院化的知識與術語便成為了一種安全的代償,智性使寫作又一次陷入權威敘事的陰影中。另一種傾向是將一種學術語言和學術思維嵌入文本,最典型的如《詠而歸》中那些對于語言、權力、結構主義的議論。這是一種典型的帶有學院特質的寫作,它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洞開了經驗,另一方面也容易遮蔽生命的直接性。
這些青年作家的寫作還呈現出一種看起來很矛盾的張力。在情感倫理上,他們往往表現出某種天真的敏感,對家庭瑣事抱有近乎潔癖式的道德評價;而在身體敘事上,卻又展現出一種直觀的殘酷。就代際經驗而言,創傷之前,青年對于日常的美好期望落實于生活表象,而表象撕裂時暴露出來的傷痛卻讓他們無法承受。《龍王在二號線》《春閨》等這些作品經常會對簡單的生活瑣事做出近乎大驚小怪的道德化評價,這使他們的作品展現出更多的人文關懷和人道關愛,卻又使他們容易因此落入自私天真的無聊境地。與此相反,幻想的破滅使得他們不敢再輕易構建宏大的意義,轉而將目光投向最確鑿無疑的事物——肉身的病痛。腫瘤、失智、排泄物,這些身體的潰敗成為了對抗虛無的最后據點。這種天真與殘酷的并置,揭示了青年寫作者內心的惶恐。他們像流浪者一樣在異鄉與故鄉之間游蕩,既然不敢期待某種宏大的救贖,就只能在身體的疼痛中確認自我的在場。幻想的破滅讓“重新幻想”也在文字當中成為首要被鄙夷的對象,所有作品都有一種“不敢再想”的止步,害怕被某種宏大的敘事捕獲,害怕遭遇又一次崩塌。因此,他們的寫作中總有一種內化的疏離,這種疏離在《擁有一只蝴蝶》中極化為跨國的異鄉與故鄉之思,“無論在異鄉還是在本土個體都只是過客”的虛無感,恰恰是一種對混沌現實的真實體驗。
當線性的絕對敘事不再生效,短路之處誕生的并非只有混沌的痛苦。那些曾被壓抑的禁忌也可以在文學的敘事中占有自己的位置,作為一種補充加入生活。失禁的老人、混亂的情欲、不堪的家族史,這些經驗不再被作者凈化或升華,而是以去道德化的坦誠將其當作稀松平常的生命經驗書寫。這并非獵奇,而是一種審美的去蔽,因為它們本身就是重建認知的一部分——一個不再追求純潔無瑕,承認破碎、骯臟與真實共存的世界。在這里,“臟”不再是需要被掃除的污垢,而被認知為世界的本來面目。當下寫作中對于骯臟的重拾與擺正,或許依然帶著知識分子的某種審慎,但其內在已經具有直面現實可怖裂縫的勇氣。這種拒絕退縮、粉飾、升華,直面破碎骯臟并暴露有限性和混沌的誠實,不僅是對現實的復歸,更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重建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