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眾文藝的文學風景】

花城出版社新近推出的“新大眾文藝叢書”，收入東莞六位新大眾寫作者的六部詩文集，分別是“清潔女工作家”瑛子的《擦亮高樓——清潔女工筆記》、“體育老師作家”章新宏的《從江右到嶺南》、“講臺詩人”易翔的《東莞時間》、“石頭詩人”曾為民的《趕石頭的人》、“漁村詩人”沈漢炎的《有些光不會消失》、“燒烤詩人”溫雄珍的《在炭火上安居》。來自不同行業的寫作者用他們對文學的摯愛和熱情，書寫著時代的變化和發展，讓讀者看到世間萬象和平民史詩，看到大眾作為寫作主體的尊嚴與活力。六位作者來自全國各地，都是“新莞人”，體現出這座移民城市的鮮明特征，他們以文學觸摸生活的質地，這些作品也是中國城市化、工業化進程的微觀鏡像。

東莞是“打工文學”的策源地之一，“打工文學”是新大眾寫作的一種先聲。六位作者之中有三位有過漫長的“打工經歷”。溫雄珍15歲就來到廣東打工，如今在東莞一家燒烤店當服務員，并經營一個小小的童裝店。她在童裝店的瑣碎和燒烤店的煙火中成為一名詩人。詩集《在炭火上安居》直接、鮮活地貼近自己的生活經驗，她像一塊炭，“欣然接受火的炙烤”，落在紙上時就能“略露鋒芒”。《燒烤架上》《黑炭》《一塊炭的加減法》等詩歌，顯示她對生活經驗的真正占有，她的詩“像那樣細小的一粒微塵/斂起最后的光芒”。她對個人經驗和細微事物的處理，接地氣，有煙火氣。

曾為民1998年從老家來到東莞長安鎮一家石材廠打工，在詩集《趕石頭的人》里，他聚焦石頭這個意象，融入他在石材廠20多年的打工經歷與生活感悟。他的詩大多在手機上寫成，短章較多，素材大都來自石材廠的日常生活，具有行業特質和人文溫度，體現出他對自然、人生、命運的思考，并且讓每塊石頭都有了愛，有了痛，有了生命，有了靈魂，有了呼吸的能力，“天空中還有多少飛行的石頭/我希望它們落地為安，我相信/石頭也會疼痛的，石頭的疼痛與/我們的疼痛是相似的”。

瑛子的散文集《擦亮高樓》以細膩筆觸和真實情感，記錄自己與清潔女工們共同工作生活的點點滴滴。在售樓部做清潔女工是她在東莞的第二份工作，“每天凌晨五點，我和一群平均年齡六十歲的女工們穿梭在售樓部的走廊，用抹布擦亮玻璃，用掃帚清掃塵埃”。她善于捕捉社會環境與個人內心體驗之間的細微關系，寫出清潔工的生活經歷和心底波瀾。

對于遷徙到東莞的新大眾寫作者而言，故鄉是他們寫作的一個重要母題。《有些光不會消失》是沈漢炎創作二十多年的首部詩集，從福建老家的漁村漁火，到東莞霓虹燈下的鄉愁，他在自己的詩歌里不斷重返故鄉。故鄉既是精神歸宿，又是無法真正回歸的幻象，更是人在異鄉生活境遇的一面鏡鑒。《省親》一詩，以老屋為敘事中心展現出現代人返鄉時精神家園的重構。“梁是斜的，墻是開裂的”的物理空間被賦予生命體征，墻與梁“咬著彼此”的擬人化描寫，將建筑轉化為家族血脈的象征。結尾處“祖屋無能為力/去彌合一個銀河般的隔閡”的清醒認知，突然轉折為“它仍用蒼老殘破的雙臂/抱緊我，以沉默”。詩人用“老屋”這個意象，完成了對傳統鄉愁書寫的超越——不是浪漫化的懷舊，而是清醒地記錄下時代轉型中個體精神的漂泊與安頓。

與對故鄉的書寫相比，新大眾寫作者將“異鄉”書寫成“我城”，體現出一代人的精神流變。如沈漢炎詩集第二輯“愿你落窩的地方似故鄉”，就是以東莞的現實生活為題材，描繪從“異鄉”到“我城”的精神地理。來自湖南的易翔，詩集《東莞時間》以東莞為敘事載體，分“東莞志”“日常書”“心靈史”“漂泊辭”四輯，呈現出鮮明的地域特質與人文深度，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和地方史學意義。詩集聚焦東莞的山水人文，以水南村、旗峰山、東莞運河等實景為切入點，串聯地域歷史與自然景致，既記錄詩人在東莞十幾年的生活軌跡，也承載著對時光、親情、理想與生命的思考，展現出從倉皇到從容的人生心境變遷。來自江西的章新宏，散文集《從江右到嶺南》的第一輯就是“你好，東莞”。一個外鄉人，完全可能帶著某種功利目的，前往一個城市實現自己的夢想，但它并不意味著他對這個“驛站”產生情感皈依。

然而，越來越多的新大眾寫作者盡管還懷念著自己那個遙遠的故鄉，也在內心深處熱愛著自己正在生活著的這座城市，并且在精神上成為依戀著這片土地的“自家人”。在《莞秋》《家在南城》《每當蟬鳴荔香時》等散文中，章新宏以情感皈依的立場記錄與東莞這座城市的奇妙緣分，通過對東莞景觀、個人心路、城市遷移等方面的文學書寫，提供關于公共城市史和個人生活史的另一種生動的寫作范式。

總體而言，這些新大眾寫作者所書寫的是個體的成長史、情感史、奮斗史和心靈史，他們所代表的是文藝創作的新疆域、新景象與新希望。

（作者：柳冬嫵，系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