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固文學如何講好自己的故事
長期以來,西海固文學以其獨特的文化生態背景和鮮明的地域特色,書寫著西海固人的生命體驗和精神世界。特別是隨著閩寧協作的深化、脫貧攻堅戰的勝利,西海固的生態人文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大批專業作家和基層寫作者紛紛拿起筆,講述屬于這片大地的精彩故事。西海固文學迎來了新的發展浪潮。
在這樣的背景下,總結西海固文學的得失,探索其未來的發展路徑,就變得非常有必要了。西海固文學所取得的成就,再怎么強調都不為過。為了求得進一步的發展,我們將討論的焦點放在“問題”上。實際上,這也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問題,而只是一些我們需要警惕的創作慣性。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是對“苦難”的刻板書寫。書寫苦難以及對苦難的抗爭,是西海固文學的一個傳統。鄉村世界的生存事象、惡劣環境的百般折磨、眾多人物的不得圓滿等,幾乎成為西海固作家繞不過去的話題,也成為他們創作的思維定式。如果一個西海固作家不寫苦難就會被質疑“不夠西海固”。但隨著時代的變遷和人們生活條件的改善,這種苦難書寫的批判性吁求已經從語境上發生了根本改變。在城鄉逐步融合的時代,我們的作家需要關注的是城鄉蝶變在人們的精神世界所引發的變化。你說是美好與幸福也好,你說是震蕩與沖擊也罷,這就是真實發生的現實。如果作家們還在抱著苦難不放,對苦難進行抽象化、概念化、圖解式的處理,甚至把苦難提煉為所謂的“生存美學”,這顯然是無視這個時代的變遷。
二是與苦難書寫相對應的“過度詩意化”傾向。一段時間內,詩意、美好、幸福、安詳等主題成為西海固一些作家熱衷的創作主題。這應該是作家們試圖擺脫單一苦難敘事的一種策略性選擇。在這類很大程度上賦形于民俗文化的文學作品中,作家們對西海固風土人情進行詩意化的描繪,聚焦西海固人與世無爭、淡泊純樸、從容寧靜的生活態度,把西海固營造為一塵不染的世外桃源。這種對本土文化進行強烈情感投射的文學書寫,體現出作家們的理想主義色彩。這樣的書寫蘊含著作家們對現代工業文明的警惕,對過度物質化生活可能導致的人性異化、精神矮化的批判。但是,他們試圖用浪漫化的筆觸遮蔽現實的復雜性。這樣的作品,作為內在于農耕文明社會的一份精神遺產,在一定程度上是以故事的形式,充當著人們一再追慕傳統文化模型的角色。但如果把這種傳統文化模型的角色當作現實存在,那么,它的真實性就值得懷疑。
既不能太苦難,也不能過度詩意,那西海固文學究竟應該寫什么呢?我的想法是回歸真實。我們的作家,要么把苦難標注為一種地域文學符號,要么試圖回歸到一種田園牧歌式的和諧永恒,這兩者都帶有無視或忽視現實的主觀意愿,都沒有能正面觀照鄉村的真實變化。在某種程度上看,它削弱了文學真實反映現實的力量。西海固作家既是這片土地的兒女,也是這片土地上的觀察者與書寫者。在創作中,既需要情感的體驗和投入,也需要理性的觀察和審視。在情感與理性、現實與想象之間找到平衡點,這種自洽的能力與尺度的把握,是促進西海固文學進一步發展的關鍵。
這就要求西海固作家深刻理解不斷轉型中的社會現實。西海固大地所經歷的變化是深刻而復雜的,也是驚心動魄的。每一個西海固人身在其間,無人可以置身事外。這一過程涉及經濟模式、社會結構、文化觀念等全方位多維度的變革。作為反映時代變遷的文學藝術,必然要面對和持續關注這個巨大轉型時代人的精神處境。在西海固,鄉村的物質基礎和生活條件獲得了很大改善,這是現實,但鄉村人同樣面臨著傳統農業社會倫理秩序瓦解的后果,這也是現實。在西海固,即使一個人沒有外出遠游,在某個鎮上或者在某個村莊一動不動,也會成為西海固的陌生人,因為他周圍的一切都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在城市化浪潮中,我們的鄉村每天都在發生著讓我們常常忽視的變化。不正視這樣的現實,我們的創作就會與時代脫節,就不接地氣。
雖然我們的一些作家生活在西海固,但對當下的西海固鄉村有足夠深入了解并能深刻理解的據我所知并不多。大多數作家在寫西海固鄉村的時候,靠的是記憶、良知、想象和才華,但僅憑這些肯定是不夠的。跟這些同等重要的是作者對寫作對象的了解和理解。關于當代西海固鄉村生活、鄉村變革必要的認知,作家們必須有。但很多人寫西海固,是為了寫自己的那點鄉愁,那點“小確幸”,把西海固農村當成與城市相對立的一種文化范疇來寫。作為一個西海固作家,我們必須要沉下心來,深入了解西海固生活。對西海固農民的心理、對西海固農村基層政權的運作模式、對西海固農村倫理關系出現的變化,要有更加深入的觀察。因此,西海固作家要深入生活肌理,去深刻理解西海固人的心靈世界。
同時,西海固作家要持有一種歷史性、辯證化的眼光。西海固作家經歷和見證了這片土地由貧困到溫飽再到逐步小康的過程,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意識到今天的美好生活的來之不易。所以,他們謳歌新時代的愿望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強烈,這就不難理解在這片土地上為什么會涌現出那么多作家的緣由了。他們的經歷是這個時代最好的見證。他們見證過苦難,見證過與貧窮抗爭的艱辛與不易,也見證過奮斗的堅韌和汗水。當然,他們也見證了美好生活的到來,因此,他們對這片土地的變遷最有發言權。但是,如果缺乏一種歷史化的視野,作家的創作就會在“苦難”與“詩意”的兩極徘徊,無法在一種動態的發展過程中看到西海固大地的真實變遷。
因此,作家們在書寫苦難的時候要看到在艱難環境中所堅守的尊嚴與希望,要看到苦難背后的堅韌和信念;在書寫詩意的時候也要看到詩意背后的焦灼與無奈,要看到在巨大社會變遷之下人的漂浮與不確定感。當代社會,傳統與現代不再是簡單的單向度的關系,它們已深度關聯、深度交融。面對新的鄉村文化生態,作家們既要記錄傳統的消逝,也要關注新生的可能;既要表現地域特色,也要揭示普遍人性。這就要求作家的創作要內在于現實生活的肌理,以更加細膩、多維的觀察與表達,真實呈現西海固人的精神世界。為此,就需要創作者做好對話的工作:與傳統對話,理解地域文化傳統如何影響當下的生活;與現代對話,審視現代化進程對西海固的影響與塑造;與他者對話,站在第三者視角看當下的西海固,在比較中看差異,在差異中尋找共通的人性經驗。
總之,西海固大地的發展變遷為作家們的創作帶來了豐富的饋贈。但要用文學講好西海固故事,僅有熱情是不夠的。它對創作者的思想能力、敘事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需要西海固作家進行認知的重構,不斷更新創作的技巧,積極從生活中提煉新的語言。講好西海固故事,是新時代西海固作家的職責所在。挑戰與機遇并存,西海固文學如果能在扎根傳統、保持地域特色的同時,勇于進行形式與觀念的創新,那么它將進一步成為新時代文學中一枝耀眼的花朵。西海固作家的使命光榮而神圣。
(作者系寧夏評論家協會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