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現實主義,或數字時代的小說家——讀馬億小說
2019年,我和王威廉一起主持《鴨綠江》雜志的“新青年·新城市”欄目,當年第10期推出的是青年作家馬億的小輯。馬億的短篇小說《21樓的風景》刊于當期,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當時,我用賽博現實主義來概括馬億的寫作。幾年過去,閱讀了馬億的更多作品,認識有所深化,但賽博現實主義這個判斷并未改變,且感到有必要進行更深入的論述。
《21樓的風景》中,主人公方念和余婉華通過社交網絡結識,余婉華外出時,便通過網絡平臺的大數據匹配到方念,將家和貓一并“共享”。“共享家”是移動互聯網與青年社交疊加的產物,是一種包裹著技術和生活觀變革的當下經驗。在很長的歷史階段,家被視為一個人最重要的私人領域,既是財產意義上,也是精神意義上。西方有所謂“風可進雨可進,總統不能進”的諺語,以表明個人家庭作為私域的不可侵犯性。但這個觀念在賽博青年一代開始解體了,這背后包含著豐富且意味深長的信息。多數人可能只是將此作為一種技術催生的新經驗加以接受,小說家卻必須去追問:何以如此?置身其中的人正在經歷什么?
小說家的本事,就在于對一般經驗的深挖。小說中,馬億用戲劇化的方式,在“共享貓”的當代城市青年生活經驗中,挖掘出當代青年的生活和精神困境:長期盜取別人夢境數據的余婉華遭遇了破產和抑郁,她是把貓和房子當成遺物托付出去,而非一般的短期共享;而方念同樣也是遭遇人生危機的“玩家”,借貓進入并窺探他人空間,以填補存在的空虛。不難發現,小說中除賽博都市經驗之外,又密布了如網貸熱等近年具有現象性的社會問題,為小說創設典型環境,作者顯然有著自覺的現實主義意識。同時,小說的現實主義意識又始終立足于對人的處境的追問上:城市青年方念、王存、余婉華,他們的生活面臨著什么問題?他們的生命內部又面臨著怎樣的挑戰?小說中,不管是方念、王存還是余婉華,都屬于對生命意義有更進一步思考的文藝青年,會思考“我們為什么要這樣生活”“為什么要工作”“為什么要愛”等和生存并不直接相關的問題。正是對這些問題的關心,使小說超越了都市故事傳奇,包含了對人應當如何的根本性追問。
在《鴨綠江》那期小輯的主持人語中,我對由《21樓的風景》引申出來的賽博現實主義有這樣的論述:“所謂賽博現實主義是指作者直面了當代青年生存方式的泛賽博化,卻并不對賽博空間加以淺薄的美化或丑化,而是始終意識到賽博生存著的青年,依然深刻地受制于難以超越的外部現實。因此,《21樓的風景》是以鮮明的現實意識去介入賽博化生存這一嶄新現象的寫作,作者沒有流于消費獵奇或頹廢感傷,他追問的依然是‘新青年,何處去’的現代性命題。”
所謂賽博現實主義,有幾個特征:一是敏感而深刻地將數字時代的生活經驗吸納為小說的背景、素材和敘事要素;二是將數字時代的經驗從表象、碎片和靜態的狀態中扭轉過來,與戲劇化等敘事模型結合,以文學的方式加以重構;三是將數字時代的生命轉型與社會轉型密切結合起來,在社會之變中追問人心和審美之變,從而使得對社會之變的考察具有哲學和審美維度,對人心之變的凝思又具有社會學的現實支撐。在我看來,馬億近年的小說,正符合上述幾方面的特征,說他持續深耕一種賽博現實主義,正在成為數字時代的小說家,或不為過。
馬億近年的作品,包括《游蕩者》《理想人生》《莫蘭迪展》《一號位》等,事實上都是沿著賽博現實主義的寫作路徑深入。這些作品確實敏感地將數字時代的生活經驗吸納為小說的背景、素材和敘事要素。比如,《游蕩者》中的“非虛構寫作計劃”及其即時直播引發的流量狂潮和戲劇性風波,《莫蘭迪展》中互聯網“社畜”陳衡的顛倒人生,《一號位》中晨星集團的娛樂資本套路,都跟數字時代經驗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讓人感到撲面而來的當下氣息。當代小說必須有充盈的當代經驗,小說的價值就在于它必須有能力提供從日常、媒體等渠道難以獲取的并不相同的當代經驗,它不僅更具戲劇性或可讀性,還必須更深入、更豐富,是對生活的重構、反觀和反思。
馬億小說有意思之處也在此。馬億是一個具有很強思辨氣質的小說家,他擅長講故事,也深深知道,小說不僅是故事。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技術突飛猛進的今天,當AI能夠像模像樣地講故事的時候,人類小說家以何區別于AI呢?有人認為,AI沒有具身經驗,所以小說家應提供具身化的經驗與情感;有人認為,AI沒有歷史意識,所以小說家應以歷史意識去甄別和提供最具當代性的經驗。這些都有道理。AI擁有任何人類個體所不能及的海量知識、工作效率,并擁有很高的敘事技能。這些無疑是創造杰出小說的重要條件,但還不是充分條件。小說需要思想,一種區別于已然知識的思想。這種思想,作為執行性主體的AI就無法直接提供。AI有知識、有邏輯,有基于既往小說總結出的敘事算法,這足以快速生產出像模像樣的小說,可是一旦涉入真正需要對當代經驗做出甄別、需要對寫作者的思想提出要求的寫作深水區,AI很難有所作為。
什么是小說的思想?小說的思想既來自知識,又截然不同于已有的知識。一個小說家需要擁有豐富的知識,但在小說中過分展示和販賣知識,很可能讓讀者反感。小說的思想體現為小說家對人情物理、時代經驗、歷史風云等的獨特洞察和獨到見解。小說家之筆需工于寫人狀事,惟妙惟肖,如在眼前;跌宕起伏,扣人心弦。這是小說家的常規本領,不過在講故事的功夫之外,故事背后的人心勘探和世界丈量,就顯出小說家的思想了。三流小說家講故事,二流小說家刻畫人心,一流小說家追問存在。這樣說,并非說一流小說家不講故事,也不刻畫人心,而是說他進階到了更高層次。所以,一流小說家,不能沒有哲思的稟賦和追求。
作為青年小說家,馬億寫作剛剛起步,卻有一流小說家的追求。馬億的特點在于,他對數字時代的都市經驗十分熟悉,并積極探索將其文學化的手段和路徑。他又絕不止步于故事,擁有通過經驗思索存在的思想沖動。《游蕩者》中,他寫“我”去追尋同為北漂藝術青年的失蹤者張展的過程,以虛構的方式構造一個“非虛構”的過程,這是意味深長的。小說既融入偵探元素,又加入跨文體的嘗試,包含了對數字流量時代文化癥候的審視。不過,小說最令人觸動的還是故事背后的東西。馬億的小說何以在故事背后有東西?因為他總是用哲思的關切打量世界。他看失蹤攝影師張展,時刻縈懷的是生命的意義;小說人物在辭職后,會說出“從今天起,我重新擁有了我的生命”這樣的話。這里的區別和差異,不是修辭上的,而是生命觀層面上的。小說對攝影和寫作也有本體意義的思索,所以,小說中會有寫作“是‘就是’,而不是‘是’”這樣看似繞開、實則頗具哲理的表達,也大段引述費爾巴哈的話:“我們的時代偏愛圖像而不信實物,偏愛復制本而忽視原稿,偏愛表現而不顧現實,喜歡表象甚于存在。”這些話跟小說情節并無直接關系,但正是它們引導我們將張展失蹤作為需要思索的對象,而非簡單接受下來的現實事件。在數字時代的算法和流量法則中,張展是誰?有何思想?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張展及其符號提供的可消費性。馬億一面展示著數字消費社會將一切化為景觀泡沫的過程,一面又以深沉幽微的批判緬懷著本雅明“小說的誕生地乃是離群索居之人”的現代藝術觀。
我愿稱馬億為數字時代的小說家,不是因為他已經取得了多大成就,而是因為他置身于數字時代的生存規定性中,卻始終冥想著數字之“有”之上的存在之“無”。小說家必須是穿行于有無之間的人。
(作者系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