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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約·跨體·抒情——四四詩歌印象
來源:《詩選刊》 | 童 七  2026年02月12日16:51

四四的詩歌避開了宏大敘述,常以日常的細碎情感與簡約表達建構其獨特的風格,有內省與靜觀,又能讓人在留白的余韻中體會到一種精神療愈的力量。這種書寫方式并非刻意的溫暖慰藉,而是源于日常本真的共情共振,詩人以平視生活的姿態捕捉細微情緒,讓讀者在熟悉的語境里找到情緒出口,這正是其詩歌超越個體表達、具備普世感染力的核心所在。

四四的詩歌語言是簡約的,她擅長以生活化的語言來進行短句表達和留白,詩歌語言做到了不堆砌也不晦澀。在《我一直沒有迷失在森林》一詩中就有較多這樣的短句:“深藍,暗綠,白,/陽光下,大塊琉璃正在融化,/勺形的縫隙可以容納我們,/以及整個世界。”又如“我的身體和精神即將受到侵犯,/它們是構成我的小石子,小羽毛,小星星。/親愛的,如果你習得戀愛的藝術,/你要變成水,或真正的情人。”(《如果苦悶像野火一樣燃燒》)“當時,月亮在水中,/像一尾小魚;/我們圍著燈盞和食物喝酒,/像一群智者。”(《在嶺上光蔭凝視月亮》)與善用隱喻的現代詩人相比,四四的詩歌語言淺近、直抒胸臆,有著詩性的內涵與散文的形式,由此構成了獨特的抒情風格。這種直白絕非平淡寡味,而是摒棄華麗辭藻的修飾之后對情緒的精準表達,讓情緒與意象直接碰撞,反而更具直擊人心的力量。

四四的詩歌還有很明顯的跨文體特征。在當代的文學寫作中,跨文體其實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文學現象,“詩人散文”“小說家詩人”等都來源于寫作者的跨文體書寫。四四的詩歌主要表現是散文和詩歌的跨文體性特征。一般來說,詩歌的語言相對散文而言較為跳躍,這是由詩歌語言高度凝練的特點導致的,而散文的語言則更為舒展,與漢語的日常使用語序更為接近。詩歌和散文的文體也在內容上有所區分,詩歌依靠分行和間隔來進行情緒的轉折,而散文是平實的,無論是敘事的散文還是抒情的散文,內容上更具有整體性的特征。四四在詩歌寫作之外,還進行散文寫作,并且寫作的體量并不小。在這組詩歌中,我們可以看到詩語中有很強的跨文體特征,有一些語言甚至并不需要做文體的區分:“小雪已過三天,/去黃山或廬山遠足已然不合時宜。”“陽光穿透陽臺和第二層玻璃把我照耀,/我聽到它們說,每個人都逃不掉——/只要活著,/就要等待……”(《我一直是個不可靠的敘事者》)“我是清醒的,我需要用狂妄對付狂妄!”“你本來是完美的,但他們對你的評判太淺。”(《對話,或對白》)從文體的角度來說這是跨文體特質,而從大文學觀的角度來說,詩人秉持著一種更宏大的文學觀念來寫作,并沒有局限于某種,或者某幾種文類來寫作,這種寫作觀念打破了文體間的壁壘,為寫作帶來了更大的空間,讓詩歌的抒情更自由,敘事更舒展,也讓文本的包容性更強。

整組詩中,《像一團空氣消融于無盡的生活》一詩既能體現詩人的內省與靜觀特質,又能體現四四在詩歌寫作中的內在完整性。《像一團空氣消融于無盡的生活》這首詩的開頭以“香樟木玉凈瓶”起,成功營造了一個具有古典詩意的詩歌氛圍,詩人正是圍繞著這一意象展開了只屬于自我的聯想與思考:首先出現的是母親,母親的年邁和壯美的山河雖并列但并不構成并列關系,二者之間的關聯來自香樟木玉凈瓶。這個瓶子身上有紋理,與“倒出時間”并置引出了“年邁”的時間感,紋理本身也與山河有某種相似性,因此前兩節詩從一個瓶子出發讓意象之間有了內與外的關聯,再由“母親的夢”來結尾,把前兩節的內容進行了階段性的整合,使得詩歌在邏輯結構上有了完整性。第三節詩的內容與前兩節看似沒有關系,但實際上是暗潮洶涌,人與人之間的“裂縫”同樣是從玉凈瓶的紋理中引申出來,詩人的內觀自省又繼續顯露:“我的憂愁與日俱增,/莫名恐懼猶如明亮的太陽照著我。”第三節的尾句詩人用了通感,“恐懼”猶如“太陽照著我”,恐懼是一種內在的心理感受,而被太陽照著是外在的、被動的,這個修辭以反常識的通感強化了情緒沖擊力,二者的結合既新穎又能體現出詩人外化心理感受的能力。如此精妙的修辭也在這首詩的最后一節中出現:“閃電從遙遠之處垂下,/它變成蛇,/像繩索那樣勒住怒火。”閃電與“勒住怒火”的組合是一種一閃而現的靈光,這兩處的書寫非常能展現詩人獨到的寫作能力。內容上前后嚴密的邏輯性和靈光的捕捉已經向讀者展示了四四已經是一位足夠成熟的詩歌寫作者。當我們說一位詩人是成熟詩人的時候,不僅指其語言技法的嫻熟,更指其已形成穩定的精神內核與表達體系,能在文本中實現情緒、意象與思想的統一。而四四無疑做到了這一點,她的詩歌既有細膩的情感觸角,又有清醒的自我認知,技法為情感服務,意象為思想表意,文本的完整性與深刻性兼具。

在“成熟”與“中年”之間,我們還可以看到四四詩歌的第三種色彩,一種類似于青春期寫作的抒情時常出現在她的詩歌中。《我一直沒有迷失在森林》《如果苦悶像野火一樣燃燒》等詩就有明顯的青春期抒情特征,這些詩延續了四四自省內觀的情感模式,但相比之下沒有《像一團空氣消融于無盡的生活》中那樣的起興物支撐,詩歌的情緒更為充沛,內在抒情性更加完整。《我一直沒有迷失在森林》傳達的是孤獨和悲傷的情緒,《如果苦悶像野火一樣燃燒》表達的是苦悶情緒,這兩首詩的抒情方式幾乎一模一樣,詩人既沒有點明為什么悲傷與孤獨,也沒有說出為何苦悶,而是讓個體情緒在詩歌中肆意鋪陳,組成了這兩首詩在寫法上非常“青春期”的詩。認真讀來,這組詩中有類似寫法的并不止這兩首,《關于影子的聯想》寫影子與自我;《回應》寫活著的小心得;《四月的泥石流》以并不存在的四月泥石流來隱喻人生的孤獨與厭惡,作者同樣沒有標明這種情緒的來處,而是在享受這種情緒帶來的書寫沖動。書寫中的情緒自由是很多詩歌的情感行進模式,這種模式自20世紀30年代開始就被戴望舒等人運用。抒情也是一種詩歌的書寫傳統,詩人在書寫過程中無意識地將當下的書寫與新詩的抒情傳統連在了一起。這些詩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詩人:中年外表之下,藏著詩人年輕而感傷的心,這大概是詩人能夠對世界始終懷有赤子之心的能量來源。這些詩歌中近似青春期的寫作方式讓我們看到詩人寫作的多樣性和豐富性,也讓其詩歌在成熟的沉穩之外,多了一份鮮活的靈動,讓文本更具層次感與生命力。

(作者系揚州大學文學博士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