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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抵達具體的人——基于《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編選工作的詩歌觀察
來源:《當代作家評論》 | 李壯  2026年02月12日22:22

2025年年末,我在朋友圈刷到一條談論“詩意”的視頻切條。視頻里講述者的大致觀點是,不能把“詩意”理解為喝喝咖啡、看看風景、出去郊游,那些只是“非常庸俗的詩意”。不少詩人對這種觀點,表達了批評意見。

那條視頻很短,連一分鐘都不到。也就是說,對這一觀點的展示其實是“剪出來”的、脫離上下文的。因此,我無從推斷這位老師的原話樣貌及其本意,或許其轉折、其辯證已被放置在更完整的展開論述中,只是我們沒能看到。但如果僅就這一觀點本身而言,我個人也會有一些不同的看法。順便提一句,這位老師是我非常喜愛和敬重的詩歌前輩,我所謂的“不同看法”全無不敬之意。在我看來,對符號性物質經驗,尤其是對小資化生活表象的過渡沉溺、自得自戀,是有庸俗感的,而好的詩歌應當具備精神上的超越性。但現實生活本身終歸是詩意的有效來源,詩不是空中樓閣,經驗的力量一直都是重要的,因此詩意可以很高端,但也可以很尋常。歷史上固然有很多偉大的詩歌是艱深、玄奧、難以接近、高度哲學化的,但那些直接面對尋常經驗、順暢接入公共話語世界的詩歌中也有很多曠世杰作。古人說“大道至簡”,我們且退一步,大道未必都須簡,但簡的、質樸的東西未必就不成大道。

更重要的是,詩歌與詩意并不能完全等同。詩歌當然有標準,這世間向來有好詩、牛詩,也有湊合的詩、庸詩、爛詩,乃至非詩和反詩。好的標準常常跟隨時代而動態調整,但基本尺度大致穩定清晰。而詩意卻是一個感受性、主觀性的概念,建基于個體獨立生命的內在精神體驗,很難被百分百地言明、轉譯成人類的文字。有時你體會到一種詩意,但你無法說出這種詩意,難以使之完美地具象化,你只知道它來了,它就在那里,張開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即便最優秀的詩人也必然有過這種體驗。在這一刻我們都回到了嬰兒狀態。至于捕捉和表達詩意的能力與水平,那又是另一個討論范疇,涉及的概念是詩藝。

說到底,詩意本是“得失寸心知”的東西,未必有高下對錯,也無所謂高雅或者庸俗。若定要施加價值判斷,我倒覺得是否真誠和良善才是更本質的尺度。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哈姆雷特也可以有一千種詩意范式。詩人并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生命狀態。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詩意,每個人也都是自己的詩人(我記得王小波也說過類似的話)。至于這詩意品級是高是低、能量是強是弱、有沒有驚天動地、算不算獨特奇絕,倒未必特別重要。

其實,詩歌寫作又何嘗不是如此?唐朝是詩歌盛世,但流傳至今、被公認為精品的唐詩,并不能算恒河沙數。今日中國,每天在網絡上出現的詩歌新作至少也要以百千計,但真正能進入詩歌史的作品,一年能有10首恐怕就算巨大豐收。絕大多數的詩,寫過也就寫過了,讀過也就讀過了。然而,我們不能說那些不夠杰出、被時間淘洗掉的詩,寫得沒有價值和道理。是否高級、能否傳世,都是更深遠的考量,卻未必要時時優先去思考。一首詩寫出來,凝固了一時一地的詩意,使之不至于被全然忘卻,那都是對生命的安慰。一首詩被人看見,在陌生讀者心中喚起了一絲絲美的感覺,或讓別人回憶起自己體驗過的詩意,那都是對寫作的酬答。

我們每年編選出版詩歌年選,亦是同樣道理。任何遴選行為,在根子上都帶著披沙揀金的經典化企圖,但其意義又不止于此,甚至并不優先在此。我們優先想要做的是讓好的詩歌,與尋找好詩的人彼此遇見,相互對話。在觸及所謂“偉大”之境、實現某種絕對性的藝術理想之前,希望詩歌先能抵達一個個具體的人,幫他們回憶生命中曾經有過的詩意瞬間,并在可能的情況下,與他們一起辨識出生活中更多的詩意。

因此,我必須要感謝那廣大的、或許永遠無緣相識的讀者。你們的愛和認可,使我們的勞作獲得了更真實的意義,并使我們擁有繼續勞作下去的理由。在此意義上,是你們與詩人共同完成了這本書。

我要感謝這本詩選所涉及的所有作者。在閱讀的過程中,你們的這些詩作擊中了我。與一首漂亮的詩歌迎面相撞,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倘若這首詩的作者是一位我并不熟悉,甚至從未聽聞過的詩人,這種幸福感又幾乎是加倍的——我會在每年的年選中,有意多加入一些新鮮的面孔。我大致做過統計,我接手編選工作以來,每年選本中出現的新名字(我個人此前未選過的詩人)比例,大約占總量的20%左右。

我要感謝出版社的策劃老師和各位編輯,以及在我之前負責編選過這本年選的老師們,是你們的努力和付出,讓更多優秀的詩作得以走向廣大讀者,獲得廣泛傳播。

此外,我也必須致歉。每年詩歌年選的收錄量大概在300首,這個數字很大,但在中國詩歌現場巨大的文本生產量和同樣巨大的詩歌發表平臺數量(傳統刊物和網絡自媒體)面前,又顯得很小。任何選本的容量都是有限的,任何凡人的視野和閱讀量更是有限的,因此掛一漏萬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這里,我要向出于種種原因被這本書錯過的優秀詩人及優秀詩作致歉,遺珠之憾,責任在我。萬望諸位師友海涵。

再談談這本書的體例問題。近年來大部分詩歌選本都會對入選作品分類,其中兩種分類較為常見:一是“物理性分類”,根據作者姓名首字母,把作者及其作品從A到Z依次排開。這是一種不言自明的分類方式,相對穩定客觀,方便按圖索驥。二是“生理性分類”,根據作者的生理年齡,把入選者分為不同代際各予展示,其好處是能夠較為清晰地看出不同代際詩歌之間的橫向風格對比,以及傳承創新過程中的縱向演化趨勢。而我的分類方式有所不同。這些年來,我一直嘗試以“空間”為視角來理解和闡釋中國當代文學創作現場的諸多新趨勢和新特征。因此,詩歌年度選本中的作品分類,也是根據題材內容(以及題材背后的邏輯方式、審美氣質),把所有詩作對應放入了四種不同的“空間話題域”。

第一輯里的詩作主要側重關注“外部空間”,大多體現出較為鮮明的現實指向和社會關切,或著眼于個體同外在生活經驗,以及同身邊其他人之間的關系。其間所涉關乎我們的公共生活、文化記憶,涉及形態多樣的“他人的故事”——身邊熟悉的人、命里至親的人、街頭偶遇的人、歷史上未曾謀面的人,甚至以“物”的形態介入我們生活的更加廣義的“他者”。就我的觀察來說,幾年前剛剛接手編選工作時,這一類別的好詩并不太多,但到了2025年,這一板塊的詩作在數量和質量上都已呈現明顯的上行勢頭,這背后的趨勢性動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例如,主流文學界對大視野和總體性的持續提倡(一種常見的呼吁是“跳出小我”),體現在詩歌寫作中是詩人對公共生活和歷史文化元素的關注意識明顯增強。年選中胡弦的《克孜爾千佛洞》、梁平的《蓮花池》,以及諸多可歸入“新工業詩歌”范疇的作品,都可在此話題下分析(這種分析當然不是建基于單首孤例,胡弦近年圍繞京杭大運河寫過詩集《水調歌頭》,梁平對巴蜀文化的詩歌挖掘更是多年來一以貫之)。又如,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普遍反省,令詩人對身邊的動植物及無生命的“物品”有了更多關注。沈浩波《中元節前夜撿到一只小黑貓》是通過一只動物來完成對生命的想象性觸摸。即便仍是寫人類的生命遭際,像陳十八《擰干》這樣的作品,也是以無生命的物為切入口和觀察點、并由此產生巨大的情感震顫。再者,社會運轉層面上個體奮斗敘事的受挫,也多少影響到了詩歌的抒情策略:當“自我”已變得缺乏力量,甚至支離破碎,“我”已難以提供完整的想象結構,詩人就很可能把重心轉向對他人的觀看、回憶,尤其是轉向與他人的隱秘共情——在主體意義出現危機的時刻,只有假道“他”和“她”,“我”才容易被更穩定地指認和講述。寫親友、寫父母的詩作當然是其中的重要類型,但更典型的是對陌生人的關注。我在這里想提及的是貴州青年詩人鄧胡子的《小夜曲》:

老頭兒

你去哪里了?

我看見你的小提琴

丟棄在你家

門口的破沙發上

那時下著雨

雨水拍打琴弦

我去你家送快遞

沒有人開門

面對這樣的文本,我們也許不必闡釋太多,根據網上搜來的簡介,這位詩人大概確實是做過送快遞之類的工作。

如果說第一輯的詩作側重他人、外部,那么第二輯里的作品,則更多地關注屬于“內部空間”的自我和心靈。我們從中可以讀到,這個時代的詩和詩人是怎樣以自己的方式持續地探索心靈、表達生命,試圖重建個體靈魂與生活世界的關系。我們也將看到,那些看起來私密和抽象的情感,是怎樣在語言之中超越了私人生活的最初領域,而在人類心靈的更廣闊天地里,留下刻痕與共鳴。秦立彥的《名字》與何向陽的《幸福》,分別代表了注視自我靈魂的兩種路徑:前者是理性的、邏輯化的、飛向永恒時間之外的,后者是感性的、氛圍化的、回到具體時刻之內的。對自我的命名,有時是相對的,就像娜夜《草地上》所寫:“想起父母時/我是女兒/其他/并不確定//詩句里——我/是我以為的:自己。”在另一些時刻,自我的凸顯與自我的消散又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許久了/想起了斯奈德說/好多年沒有問了/我站在這里干什么。”(江非《露臺上》)

第三輯的目光投向“鄉土自然空間”。直到今天,鄉土依然是中國詩歌產量最豐、品質最高的領域之一。同時,在現代性和現代化的歷史語境之下,傳統的(生產方式意義上的)鄉土,又正在以更寬闊、更多樣的方式,在詩歌世界中廣泛衍生轉化為(審美和文化景觀意義上的)自然主題。像陳年喜的《秋白菜》這類追憶鄉土生活細節的詩作,每年總會以相似的方式溫暖我們的心,因為這類寫作接通著中國人幾千年來的文化情感潛意識,最容易激活讀者心中的理解接受機制。李元勝的《蓬安,偶遇黃嘴栗啄木鳥》延續了其多年來的自然博物書寫路徑,這種于特定領域長線謀劃、深耕細作的寫法,在著名詩人那里愈發多見。與之類似,阿信多年來也一直在寫甘南草原,但在今年的年選里,我選阿信詩作時故意選了《玻璃海》一首,對于這樣一位慣寫西北草原的詩人,忽然轉頭寫了一首南海的詩,是值得關注和玩味的。

與“鄉土自然空間”對應,第四輯則是集中關涉“城市人造空間”。城市化大潮是當下中國醒目的歷史景觀,都市正在成為我們最普遍、最重要、最典型的生活空間和經驗場域。城市的柏油路面之下,埋藏著當下詩歌創作最重要的新增長點。同時,具有廣義上的城市感(以都市生活方式及其情感結構為基礎和潛意識)的作品也在其中。其實,此前我在其他文章中也分析過,我認為當下中國的都市詩歌依然相對薄弱且發展滯后:一是數量總體不夠多,二是質量極硬(帶來創造性發現或震驚性感受)的力作少,三是意識不夠深(淺層的景觀化描寫較多,過度依賴修辭堆砌,對不同城市的詩歌留影區分度不大)。就最新的觀察而言,年輕詩人的迅猛成長,或可慢慢改善這些問題,像余真的《電子雨滴和寫作》、周鈺淇的《電梯先生》、意寒的《瓶中美人》等,都顯示出都市生活意象與個體情感結構間不同以往的碰撞方式,這種個性化的碰撞也往往催生出對舊有詩歌語法的沖破。當然,都市書寫不僅崇拜“新”,有時一種經過沉淀和打磨的“舊”,更能貼近城市靈魂的隱秘本質。關于此,最好的例子大概是韓東。從詩集《奇跡》開始,韓東詩中那種漫長時光的沉降感,那種只有在平靜老去中才能獲得的敏銳度,幾乎每年都能擊中我。這種沉降感不是發生在自然山水間的古典性沉降,而是人造的灰塵在都市的街道邊沉降——它看起來清澈,但這清澈的力量恰是來自其背后被隱去、被釋懷的無窮信息。換言之,這清澈是建基于復雜。2025年的詩歌年選中韓東的入選作品是《輕若微風》,關于某種私有的、人造的、鑰匙般的“被折疊的時空”。

以上是這本詩選的大致體例思路。在編選過程中,我試圖盡力協調好不同美學風格、不同作者年齡段,乃至作品不同的出處之間的平衡關系,如在傳統的文學期刊之外,我還著意多收錄首發于新媒體平臺和個人社交媒體的作品。但如前所說,依然難免存在諸多遺漏、疏忽,乃至不妥之處。更重要的是,此種分類與所有的分類一樣,都只是權宜之計,難以盡善盡美。畢竟,當代生活中的空間經驗,本身就在不斷地交叉、混融、彼此鑲嵌疊拼,乃至反轉置換,絕對清晰的分類方式既不可行也不必要。因為很多時候不同類型的空間體驗和空間想象會共時性、并置性地撞擊一個人。這種空間視域下的生存處境辨認,往往是復雜含混的,但正因其復雜含混,才能與當下時代網格化、流動化的經驗結構相適配,才容易與當代人的生命感知和身份認同難題相對話,進而才有可能去推動重塑藝術表達的情感動力和語言樣貌。

例如,我們不妨虛構一個可能發生的詩歌化場景:就在某個周五的晚上,臨近午夜時分,李壯獨自坐在北京三里屯一間酒吧的角落里,這是他又一次加班加到崩潰之后自己來喝酒,他需要一點點時間來跟自己獨處,需要安靜聽一聽自己靈魂呼吸的聲音。之所以選擇這間酒吧的這個位置,是因為這個小小的座位被茂密的植物和潺潺涌動的景觀水流包圍、遮擋著,坐在這里能呼吸到活著的植物散出的氧氣,閉上眼仿佛置身某山間。今天,他又把自己的腦袋靠在那盆碩大的鐵樹旁邊,卻忽然嗅到了某種異樣的香水氣息,一睜眼,發現在樹叢的另一邊,有位陌生的女孩正帶了淺笑看著他。

這是一個純粹虛構出來的場景,但這一場景很可能出現,并且它的內部具有多重向度的詩意衍生的可能:酒吧本身是都市人造空間,但這一空間里最富吸引力的是自然物(以及對自然空間的搬運復現),一個人要在這里與自己的內心世界對話,但這種“對話”卻要以無數他人目光的“對視”為背景音。此刻,四種空間類型全都出現了,并且都在為這一場景注入強勁的詩意張力。我們可以借此想象當代空間經驗的高度復雜性,就詩歌創作而言,一個成熟的詩人從該場景的四大空間向度里選擇任意一種,都可以單獨寫出一首或者多首詩作。但一種更深層的設想在于,是否有更多的詩歌作品能夠在單一文本的內部,同時包納、處理、消化這四種不同的空間經驗?這實在非常考驗詩歌創作的牙齒和胃。至少就目前而言,能做到這一點的詩人和詩作,數量似乎不多。

寫詩考驗牙和胃,編選和闡釋詩也是同樣的道理。說到底,我是希望在這本詩歌年選里,展現盡可能多樣、復雜的風景和樣貌,盡量豐富地呈現這個時代寫作者眼中的世界和筆下的生活。我們應當對萬事萬物抱有熱望和好奇,編一本年選的初心如此,文學寫作的初心亦如此。

除了“熱望”和“好奇”,在今天格外值得召喚的或許還有“相信”,不僅是相信外在的事情,更是相信那些內在于我們自身的力量與尊嚴。依然要返回開篇的詩意問題。2025年立冬之后的第二天,我們全家去北京清河濱河公園散步,倒還真是屬于“看看風景、出去郊游”了。老實說,我的確也不覺得這事有多少特別的詩意,當然風景是好的:河里漂著一群綠頭鴨,很無所事事的樣子;喬木把落葉鋪滿了大地,那些金色分別來自楊樹、楓樹、銀杏樹和海棠樹,風一吹,黃葉仍在撲簌簌地掉。然后,我在一棵灌木半枯的枝條上,看到了一小簇新吐出來的綠色嫩葉。

那簇葉子很小,三四片挨擠著、疊架著,但只有成人拇指的指甲大小,像是春天生出的指甲卻長到了冬天的手指頭上。這小小的指甲多少撓到了我。已經是冬天了,它們該如何生長?就算長起來了又能存活多久?明明是在不合適的季節,它們何必還要把自己拼命地綻放出來?倘若結局是注定的,它此刻的生機與期待難道不是很悲哀的嗎?

但也許,一片葉子并不知道季節,也不必知道季節。

又也許,一片葉子當然知道季節,它只是懶得理會。

有一種內在的力量在催動著它,所以它說長就長,說開就開了。這力量根植于某種最質樸的愿望和信念,它相信的不是估量和算計,甚至不是對存活的期待,而只是生長和綻放的本能。

于是,我在紛飛的黃葉中看到了這三四片小小的新綠,挨擠著、疊架著,飽滿、清晰、布滿絨毛,有一種自圓其說的完整。它們實在是很美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詩意,但在那一刻,我確實想到了寫詩這件事。有時候,我們會選擇用詩去相信,詩中有我們所能企及的完整。

注釋:

*中國作協創研部編選:《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26。筆者負責具體編選工作,本文是在該書《編后記》基礎上修改擴寫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