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現實的雙向奔赴與抵達——讀賈夢瑋的散文
我在20世紀末就讀到過賈夢瑋的散文,但因為那時的注意力并不在散文方面,也就沒有太存心和留意。加之多年來,夢瑋在“人設”上一直以一名編輯而自詡和自律,所以每次見面,除了“王顧左右而言他”,文學聚會上聊些閑雜酒事,很少談及他的散文寫作。倒是他每每給我些鼓勵督促,讓我受益良多。此番終于有機會重讀他的幾本作品,尤其是舊作《紅顏》和新作《往日情感》,很受震動,覺得不止愧對夢瑋本人,也著實汗顏于自己多年的這個作為專業讀者的“批評家”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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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說說重讀《紅顏》的感覺。此書原版于1998年,若按寫作時間,如今時光已過去差不多30年矣,是純屬“少作”——那時夢瑋還不到30歲。30歲對于某些天才詩人來說,可能寫作生涯早已完結,如李賀、雪萊、蘭波、海子,但對于一個當代的讀書人,一個以散文為志業的寫作者來說,還是十分年輕的。因為散文這種文體,確乎需要更長時間的準備,在學識修為、胸襟和理解力上,沒有充足的蘊藉儲備,是寫不成散文的。但我今讀此書,卻絲毫也沒有看出一個年輕寫作者的稚嫩,讀出的反而是百感交集與滄海桑田,是“行行重行行”的歷史穿越感,無邊又無際的歷史“淹留”感。他在那個年紀對于典籍的閱讀、材料的搜集,對于歷史的考據和人物的追根究底,就已經達到了令人欽敬和驚訝的地步。
我不確定,從寫作現象上說,《紅顏》是否可以列入到20世紀90年代開始盛行的“文化散文”的范疇,相信有的朋友可能不愿意將之混同來看,因為某些原因,文化散文的說法和概念多少有些“毀譽參半”的意思。但假使我們不考慮這些,夢瑋的作品恰好是一個十足正向的例子。所謂文化散文,無非是說散文的寫作從情感領域、從“狀物抒情”的老套路,轉向了對于歷史與文化的廣泛思考,這與20世紀80年代詩歌與小說寫作的轉向其實是完全一致的,不過是因為文類的緣故,散文可能在上述思潮的變化中,反應略顯“遲滯”了一點而已。而實際上,“文化散文”不過是對詩歌、小說和戲劇等文類中“尋根”與“歷史情結”的一種追趕和持平罷了。夢瑋的“紅顏挽歌”恰好構成了一個文化思考的領域,一個可觀的主題系列。他用了這個年代剛剛植入國內學界不久的“文化批評”與“性別理論”,對男權社會主導下的歷史觀、性別觀、社會觀、倫理觀、情感觀,對其所造就的病態的和悲劇的文化后果,一發進行了系統性的梳理、分析和批判。
這是非常值得慶幸的,夢瑋的散文寫作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文化反思的前沿,也加入到當代文學的寫作潮流之中,而不是散兵游勇的閑情偶寄。就像是一場“攻堅的陣地戰”,而不是四處游走的“游擊戰”,恰好避免了從針頭線腦和細枝末葉入手的、那類風花雪月與抒情套路的寫作,而且某種意義上也奠定了夢瑋在“文化散文”中擁有一席之地的資格。
顯然,“文化抱負”是20世紀90年代散文變革的首要引擎,而夢瑋所選擇的是一座充滿巨大潛能的文化富礦。作為一個傳統的男權社會,中國古代的宮廷皇權正是男權的集中而極致的體現,它造就了太多女性的悲劇傳奇。發掘和重述這些故事,某種意義上也是對傳統皇權與男權的一次重審和批判。而且,“文化散文”也并不意味著就是堆砌材料的觀念化寫作,夢瑋對于大量歷史素材的處理,是非常精細和認真的“正史的辯述”,而非道聽途說的野史傳聞。更更關鍵的,他是懷著一顆正大、感奮和悲憫的心來敘說這一切的。正如劉勰所說之“道心惟微”,夢瑋是憑著一顆微妙的、洞幽燭微的“道心”和“仁心”,來“符采復隱”,返回歷史真相,探尋其中生命與善惡的幽微,來激揚蕩滌,賦予這些人物與事件以意義,以做到“林籟結響”和“泉石激韻”的。這和有些所謂的文化散文一味追求知識的鋪陳、信息的堆砌,是完全不一樣的。
所謂仁心與道心,翻為現代人的話語,其實便是“人文精神”。沒有人文精神的歷史散文和文化寫作,說到底都是沒有靈魂的寫作。正如丁帆先生在序言中所稱贊的,“每每在傾注其血淚的抒情筆端,痛陳三千多年來的歷史偏見時所表現出的思想張力和藝術激情”,始終將讀者的思緒“引領到對社會現實的更深思考之中”,而這正是此書隱藏于藝術表現之下豐厚的“人文魅力”。這些評價如今讀來仍然覺得十分中肯。一部《紅顏》,其人文精神的魅力,在我的理解中,一是來源于他對男權文化的深刻反思與批判,對女性所遭受的壓抑與污蔑的深切同情;二是基于此種立場的歷史重述,對許多重大事件或重要時刻的走向背后之動因的深入肌理的分析;三是在對人物命運的解讀中,融入了更多深入個體處境與人性深處的體察和剖析。僅以《“禍水”之“水”》一篇為例,他關于中國傳統社會中“紅顏禍水”的說法,就做了一個完整系統的梳理,其分析之精彩精湛,可謂是一個簡版的“華夏女禍史”:
“女禍”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涵蓋整個社會,狹義的專指宮廷女性。狹義的“禍水”之“禍”主要是指女人發揮其特點和優勢將一國之尊的皇帝媚倒,媚主為虐,使國生禍。當一個具有“禍水”性質的女人進入宮廷,她的危害會通過君主危及宮廷的前殿,國家的政權,甚至亡國。夏、商、周亡于其手,兩漢屢受其害,兩晉引起了“八王之亂”,唐時“女禍”與“宦官之禍”“藩鎮之禍”并列為三大禍,清朝后期因此蒙受了四十年的黑暗,甚至導致了兩千多年皇權專制政體的最后滅亡。
這幾乎就是中國傳統歷史敘事的一個別樣縮寫了。而這樣一部“女性禍亂史”,實則是男權社會“嫁禍”與“委罪”的歷史。作者鞭辟入里地分析道,“即使要說這三個女人‘禍國’,那也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對于她們的祖國來說,她們恰恰是救國的。為了她們的‘祖國’,三個女人都做了‘美人計’的工具”。妹喜、妲己、褒姒,這上古歷史中堪為“三甲”的著名紅顏的命運,可以說是最為典型的例子。她們各自被其國君作為賄賂強人的禮物,拿去進獻給夏桀、紂王、周幽王三個末世暴君,表面看來,確乎是她們的“千金一笑”或“助紂為虐”催化了這幾個朝代的覆亡,但在作者觀之,她們卻是真正的歷史替罪羊,這是傳統男權社會的無恥之處。
接下來夢瑋的筆觸,便已觸及以往歷史中從未被觸及的個體心靈世界了——柯林武德說,“一切關于心靈的知識都是歷史的”,這話反過來說也同樣適用,“一切關于歷史的知識都是心靈的”。夢瑋說:“三個女人心中的酸甜苦辣,我們現在是很難體會了。對她們的各種‘禍’我也不感興趣,況且人們也已經說得夠多了。我倒是想:‘禍水’何以禍國,又如何禍國?”什么是人文主義?這就是人文主義,這是個體生命的體恤,是歷史處境中人的心靈的感知,是靈魂的追問。歷朝歷代人們皆是盲目地信奉著這樣的說辭,從沒有人懷疑過她們“傾國傾城”的害處,但歸根結底這是她們的命運,而不是她們的罪過。他接著引述了魯迅的說法:“興亡的責任,都應該男的負。但向來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這段直抵骨髓的話,幫作者說出了結論,“女禍論”不過就是男權主義的脫罪術而已。“試想,如果歷代皇帝都是女性,讓男人們圍著女皇帝爭風吃醋,情形會是怎樣?”那一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中國古代的男人中如果還有一個“例外”的話,那么就是賈寶玉了——當然也是曹雪芹,唯有他說過,“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所以末了,夢瑋將問題又推給了當代人,比之這位傳統社會中最孱弱、最無所作為,卻也最脫俗的男人,我們又有多少進步呢?
顯然,《“禍水”之“水”》一篇也許并非《紅顏》中最精彩的,卻是最集中體現夢瑋思想和筆法的一篇。在《此情脈脈——說宮怨》和《紅顏猙獰——說宮妒》等篇章中,他用更細膩的筆致,抒發了對于女性命運的同情,同時也以更深入的視野,剖析出了人性中的諸種弱點,甚至黑暗。尤其后者中,他列舉了《春秋》《禮記》《史記》《漢書》《明史》中的大量例證,寫出了后宮之中女性因妒忌所導致的自相殘害的形形色色的悲劇,尤其是呂雉整戚夫人為“人彘”、南宋光宗皇后李鳳娘斷宮女“素手”的例子,可謂令人發指。這類悲劇,雖然也同樣出于男權社會的壓力與毒害,但即便是被扭曲與被壓迫的她們,其人性中所激發的惡,也同樣令人迷惑和發人深思。
總體上,《紅顏》中所實現的人性的深度剖析,還有在史料上的精細功夫,都是同類寫作中罕有的例證。這部作品中的好處實在太多,筆者所列,實屬掛一漏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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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說說《往日情感》。這部散文集中好像都未標出單篇的寫作或發表時間,所以不太容易判斷它們與當代文學場域之間的微妙關聯。但某種程度上,它們可能更準確和全面地反映了夢瑋散文寫作的領域與樣貌,是他的“生活感懷”“山川游歷”“精神緬想”和“文化懷舊”的集合,也幾乎覆蓋了古往今來散文寫作的全部類型。而且從中也可以斷定,它們與作者個人的生活際遇有更為密切的聯系。
顯然,此集篇幅雖近似《紅顏》,但內容卻讓人感覺更為寬闊和駁雜,讀之有目不暇接之感。這也是夢瑋的一大特點——其作品的體量并非是最大的,但讀之給人的感覺卻特別渾厚和巨大,這是頗為令人吃驚的。它表明了夢瑋思考的寬度,其寫作的實際容量和有效性是超越常人的。我粗略統計了一下,其中有屬懷古的,如《臥龍崗上的理想》《在花洲書院想念范仲淹》《文人傳統——從王鏊到柳亞子》等篇;有來自生活的感念的,如《地鐵上也有生離死別》《酒之道:器與人》《往日情感》諸篇;有關乎山河游歷與紀行的,如《此岸》《植物志》《寧夏的顏色》《去海南》《華山的花樣年華》等;有純然是童年記憶,或日常生活記錄的,從《布鞋》《詩的處罰》一直到《丟失在夢中的她》諸篇,均屬此類;另外還有一些不好定位,似乎是一些當代性的文化話題,如《知識分子的表情》《我在這兒呀!》《鄉村的表情》《藝術法則》等。總之,夢瑋此書中的文字,幾乎可以說雜取了古今上下與世情內外,幾乎無所不包。但非常奇怪,它們又完全可以和諧地聚攏在一起,彼此相接相洽相依相生,如同一片枝葉婆娑葳蕤繁茂的叢林,生氣勃勃地搖曳著、生長著,讓人感到有撲面的新鮮與醉人的氣息。
也正因為如此,這部作品集也是尤難說清楚的。首先一個強烈的感覺,是它與前者一脈相承的人文精神。我看到,作者無論是談諸葛亮、蘇東坡、范仲淹還是王鏊與柳亞子,一以貫之的依然是對古往今來讀書人之人格處境、生命修為的尋訪與思索,這里沒有唯道德論的說教,也沒有“成功學”意義上的評說,有的是對于人物設身處地的精神與信念的透視,對其文化人格襟懷境界的剖析。平心而論,這幾篇都屬于此集中的力作,顯現了夢瑋從容駕馭的視野氣度、爛熟于心的讀史功夫。以臥龍崗上憑吊諸葛亮一篇為例,照理說,此篇要想說透是很難的,因為這一人物的復雜性,其“出入于儒道”“由道轉儒”“儒道互補”的性格經歷,是被歷史上眾多的評價所投射,被傳統文化的多面性所濡染,也被《三國演義》“深度塑造”過的,要想去偽存真,說清說透是非常難的,但夢瑋做到了,他的分析堪稱客觀冷靜、清晰可辨、絲絲入扣。至少在我原來所種下的那種“近乎妖”的看法,是得到了深層糾正的。
當然,最為精彩和飽含抒情意味的一篇,可能還是《在花洲書院想念范仲淹》,此文開篇居然用了“范公,我真的想念你”這樣的句子,一下將本來的第三人稱轉換為第一人稱,這就將文章的氣息一下凝聚到了一種“隔空對話”的抒情境地,也讓文章的難度推向了如臨深淵的險地。本以為以夢瑋的才情,他可能更喜歡李杜與東坡之類的人物——在《去海南》等篇中他確乎也多曾提及東坡,但讀完追念范公一篇,才忽然意識到,范仲淹這樣的“文武雙全”、既可“下筆千言”又能“知兵善戰”的人物,才是真正屬于夢瑋的“偶像”,他性格中的分外鮮明的“剛”與“柔”的兩面,在范仲淹這里是真正獲得了反照的鏡像。這便是穿越古今的惺惺相惜了,雖然夢瑋命中并沒有那樣的機緣,成為叱咤疆場的英雄,但以我多年的了解,他性格中確乎也有一個“俠骨”與“柔腸”交結、“英雄”與“兒女”合一的自我想象,哪怕是藏于無意識之中,我們也依然可以從他對范公的理解中看出一點端倪。他從《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和《蘇幕遮·懷舊》兩首詞中,就完美地解讀出了“兩個范仲淹”,也照見了夢瑋的兩個自己。對前一首,他的評價可謂“深美閎約”(王國維語),謂之“氣象闊大,沒有自哀自憐”;對于后者,他的評點是“雖是艷情,但有開闊的時代背景,婉麗而深情,艷而不小,麗而不弱”。不可謂不精當。
以上分析難免過于粗糲,難于盡顯其美。我想說,夢瑋散文的力道和功夫,還是在這些古今人物的評說上,更能夠見出高低。他總能夠發人之所未發,見人之所未見。同時,從這些人物的闡解之上,也更能映照出夢瑋個人的胸襟性情,所以不免更偏愛之。
開篇的《地鐵上也有生離死別》一文,稱得上是一篇杰作,這種感覺緣何而來,是因為我感到它是在無字之處寫下了妙文,在幾乎不可寫之地盡顯揮灑自如。日常經驗如何書寫,如何將看似無意義的瑣屑經歷升華為生命奧義的探查,將人人盡可以忘卻的細碎之事放大為一種精神倫理的詮解,這篇是一個例子。而且更進一步說,它還是一篇探究“無意識世界”的文章,如果說散文也會有所謂“現代性”的話,那么這篇“地鐵紀事”可謂如同龐德的《地鐵車站》一樣,會具有某種標志性的意義。它寫出了這一現代性的交通工具中人的特有經驗,那種“人貼人”的尷尬,那一刻難以言喻的肉身記憶,寫出了“現代與都市中人的生存的異化”。
記得多年前讀大江健三郎的《性的人》時,有類似的場景,但那是小說,所寫的情景更為戲劇性,一位在擁擠的地鐵中的少年,因為變態心理的驅使,鬼使神差地將下體抵靠在一位容貌丑陋的女性身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爆裂的一幕。面對他的無恥行徑,眾人皆給予了譴責和鄙夷,而小說中的主人公“J”和“老頭”,卻在此種情境下出手相救,他們的心理非常復雜,可能多半有對犯罪者的憐憫,因為他們自己在生活中也有非常不堪的性需求與行為。類似的場景在我們青年時代也有所聽聞,但絕對不會有這般處置,千篇一律的場景一定是眾人的拳打腳踢和詛咒唾罵。而夢瑋之所以敢于以散文的形式,觸及這“地鐵中的肉身處境”的素材,確乎顯示了過人的勇氣和十足的定力,因為散文是很難通過虛構的故事來予以表現的。
夢瑋的分析可謂冷靜得出奇:“人貼人,由此就有了趁機扒竊,還有占女人的便宜,揩油。這里有太多身心的隱秘。但至少理論上是:揩油的可能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男性也可以被揩。只是因為男性的生理特征,更難自我控制,更容易被發現和檢舉。不可否認,有些時候男人是有苦說不出,難堪,而且無法辯解。”接下來他借用了他人的對話,來參與分析這些隱秘與尷尬中的事理,并概括道:
對于這種被動的性反應和必須的極大的身心克制,我只能抱以同情。夏天的地鐵,這樣的“難受”,女人的難受和男人的難受每天都在發生。地鐵制造了讓人尷尬的距離。如果不是在地鐵,而是在廣場等相對寬松的地方,陌生男女貼那么近,那肯定是耍流氓了。人在地鐵,緊貼別人,被別人緊貼,失去了對身體的有效控制。
空間意義上的人道主義乃是:給情侶以私密空間……讓不該靠得太近的男女保持一定的距離,否則也是一種不人道。
這些筆墨看似云淡風輕,實則重于千鈞,如迷亂之巨石陣、地雷陣。本屬于只能在小說中隱晦觸及的話題,在夢瑋是用了“述理”的方式進行正面的分析辯駁。沒有他那樣清晰的頭腦、堅強的神經、細膩入微的情感邏輯,如何能夠完美穿越。我甚至想,如果夢瑋有一批類似《地鐵上也有生離死別》的文章,他可能都會成為一個“劃時代的散文家”。這樣的作品實在是不可多得的。
《往日情感》中還有很多回首童年往事、讀書漫筆,或評說時事的篇章,這與我自己過往的類似文字頗有點相似。但實在說,我沒有夢瑋寫得好,也沒有他那樣敢于“自曝”的勇氣。這些文字相形之下我還是更喜歡那些具有心理深度的部分,如《往日情感》和《丟失在夢中的她》等,它們涉及少年成長中的心理與情感秘密,我以為是更具普遍性和感染力的——不是從“情感”而是從“經驗”的意義上,而這正是它們的生命力和意義所在。
當然,最后一輯中的紀行散文也同樣精彩,因為夢瑋的旁征博引,這些作品也具有了濃厚的“文化散文”的意味,與前面那些以憑吊和懷人為主的“歷史散文”、記錄生活回憶成長的“生活散文”之間,構成了交互映襯和互為滲透的關系,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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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夢瑋的散文是一種非常愉快的體驗。無論寫到什么,最重要的是觀點上的接近與毫無違和感。其中除了個人之間的意氣相投,更重要的還在于夢瑋對于“代際經驗”的深切理解與把握。和小說詩歌等文體一樣,最好的寫作一定是對于“同時代人”的經驗與情感的提煉與領悟。在這一點上,雖然夢瑋的年紀是居于60后的末尾,但相信他確乎是真正把準了這代人的經歷和經驗,寫出了他們共同的記憶與情感。
若要談散文的筆法,我想我只能用“豐富”和“老練”來形容之。言其老練,是說他以少小年紀寫出了異常成熟的作品,辯述歷史,解析人物,評判千秋功罪,都可謂從容不迫直取要害;言其豐富,則是說他的筆致變化多端,文氣千回百轉,描述人物之立體,對于不同的故事人物、細節場景,都施以不同風格的筆墨,或詼諧,或抒情,或溫婉,或冷硬,生成了一波三折的敘述節奏與回腸蕩氣的滔滔語勢。可謂令人目不暇接。《紅顏》中,他用了很少的筆墨,就復活了眾多的人物形象,像昭君、虞姬、呂雉、甄妃,還有晉惠帝“丑陋的皇后”賈南風,等等,這些人物有的在歷史上已有濃墨重彩的描繪,有的則是一鱗半爪,但在夢瑋的筆下,她們都有了同樣鮮活的面目。所以歸根結底,是基于搜尋史料和還原歷史場景的出眾功夫,還有設身處地和洞幽燭微的闡釋能力。
這些能力從哪里來?顯然不是僅靠“知識”,甚至也不是靠“歷史的理解力”或“文化的闡釋力”,這些固然重要,但是還不夠,必須還要有一顆“仁心”,一顆敏感而干凈、悲憫而仁慈的心,方能夠寫出這樣的文字。而我所訝異的是,夢瑋在寫作《紅顏》時,似乎還在求學之時,甚至還遠沒有戀愛成家,他是如何以一個“婚姻經驗的素人”,而如此深諳傳統社會關系中的女性情感與命運的,他如何能夠以一個年輕的肉身,寫下那如許滄桑故事的,確乎是一個謎。
本來還想“知人論世”,說說與夢瑋多年的交集交往,但拉雜寫來,文字篇幅已滿,我須要盡快收筆。我想說,風花雪月與生命遭際中的悲歡離合也都很重要,對于散文來說,那些感慨和經歷都必不可少;但對一個有著更大抱負的寫作者來說,他最關注的還是現實的世道人心。所以元白所說的“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還是有效的,永不會過時的。從夢瑋的文字中,我其實讀到的,還是他對于歷史正義的關切,對于苦難命運的悲憫,對于現世人心的洞察,這些才是夢瑋所心心念念和孜孜以求的。歸根結底他的歷史筆法與文化散文中,現實和歷史是處在一種互為鏡像、互為因果、互為依存和“雙向奔赴”的關系之中,這才是其意義和力量的關鍵所在。
在《知識分子的表情》一文中,夢瑋曾寫到一件事,即在《鐘山》創刊30周年之際,他曾主導一場活動,“邀請十多位青年人文學者行走江南,討論江南的當下處境,以及作家與知識分子問題”,我曾是那場活動的參與者之一。記得盛夏時節,我們一行人在房間中幾乎是通宵達旦,書生意氣地討論各種有關無關的問題,雖屬紙上談兵,話題往往南轅北轍不知所終,但那時畢竟還有些書生意氣、激揚文字的意思,甚至還有自我批判的勇氣。夢瑋寫道:
那天晚上到了德清,就住在莫干山山頂的民國別墅里。烏云密布,天公雖不作美,但并不影響我們討論。仍然是知識分子話題,批評一些知識者為了世俗利益而奔走,說到激動處,其中一位拿起桌上的一個茶杯蓋扔到地板上,說:“這好比一塊肉骨頭,我們就是一群狗!”我清楚地記得,這句話說完,天空突然響了一個炸雷。
作為親歷者,具體情形我有點記不清了,也不記得是哪位說出了這誅心的一句。但夢瑋的這一筆“炸雷”,無論于當時還是現在,都確乎是一個提醒。這么多年過去,再讀他的文字,確乎是真切地感到了他作為朋友的可貴。確乎夢瑋在應該提醒的地方是不憚于提醒,且不斷予以提醒的。想想我們今日的“知識分子精神”,比之那時又不知該有多少降解與頹圮。念及此,不免百感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