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坐標系定位通俗小說——評湯哲聲主編的《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
為1949年迄今70多年的通俗小說寫史,不是一件輕松的事。這一階段的通俗小說跨越紙媒和網絡時代,加之視聽傳媒的不斷參與,其體量用“浩如煙海”來形容,并不為過。然而,要為通俗小說寫史,最難的并非其數量上的“浩如煙海”,而是要確立“大浪淘沙”的標準,包括何為通俗小說、哪些通俗小說可以入史以及應該采取怎樣的書寫體例等,其背后涉及一系列關乎概念范疇、價值評估和批評標準、美學原則等理論問題。2025年7月,由蘇州大學教授湯哲聲主編、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上下卷),為當代通俗小說的發展烙下了歷史軌跡。
自20世紀90年代末跟隨范伯群先生完成《中國近現代通俗文學史》,并于1999年出版第一部個人專著《中國現代通俗小說流變史》,湯哲聲教授就著手準備為當代通俗小說撰史,到眼前這部《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出版,歷時近30年。范伯群評價湯哲聲對于優秀通俗小說的認定“有他自己的‘保險系數’”,這一保險系數就是“流行”和“暢銷”。2004年,《流行百年:中國流行小說經典》出版,無疑抓住了問題的關鍵。2007年,湯哲聲主編的《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論》作為“21世紀創新系列教材”之一問世,再次實踐了為當代通俗小說著史的可能。不過誠如湯哲聲在此書后記中所言,書中所討論的“文學現象基本上截止于2000年前后”,“離我們太近了”,因此“奇幻小說、懸疑小說、校園青春小說等等,還沒有收進來”。而且,由于彼時網絡小說誕生僅10年左右,尚未形成如今這樣鋪天蓋地之勢,故而在設計章節時編者將其與其他類型小說并列,僅給予一章的篇幅,無法系統展開。如今,《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的正式出版,彌補了這份遺憾。
首先,從脈絡上看,該書以媒介分期,認為紙媒小說與網絡連載小說只有媒介上的差異,敘事美學原則一以貫之。于是在全書上下兩編中,紙媒小說與網絡小說平分秋色。該書之所以以小說的媒介特征為分期標準,是由于編者認為中國近現代以來的通俗小說是典型的媒介文學,其現代性與各類媒介的出現及更替息息相關,媒介性是近現代乃至當代通俗小說的重要屬性。無論是晚清、現代的報刊連載小說還是當下的網絡小說,均有定期更新、連載的特征,其文本生產過程蘊含著著者、編者與讀者的互動,也都采取跨媒介運營、廣告運作等手段擴大社會影響力。因此,作為典型的媒介文學,中國當代通俗小說不僅具有媒介文學特有的生產與消費機制,且由此形成了媒介小說獨有的美學特征。
其次,從歷史來看,該書秉持通俗小說“本體論”,凸顯當代通俗小說與傳統通俗小說一脈相承的敘事和美學原則。在“講故事”的原則下,全書自1949年至當下,披沙瀝金,從新中國成立初的還珠樓主、張恨水的創作到當下眾多的網絡作家的創作,重點遴選了150多位作家的200余部小說。從該書也不難看出,在承襲范伯群先生研究衣缽的同時,湯哲聲的通俗小說研究有著自己的特點:范先生是從新文學研究出發進入通俗文學,故其研究以探討通俗小說的“趨新”來肯定其現代價值;而湯哲聲教授自《中國現代通俗小說流變史》開始,便有意識地以“本體論”即中國傳統的文化精神、美學原則作為考察現代通俗小說的出發點,他堅持朱自清鴛鴦蝴蝶派“倒是中國小說的正宗”之說,向上追溯,將通俗小說不同時期的差異化形態視為時代思潮、文化觀念、媒介特征加之于上而發生的流變。以“故事講得如何”作為當代通俗小說入史的標準,無疑是基于中國傳統通俗小說的敘事立場。同時,這也意味著進入這部文學史的作者,至少都是“會講故事的人”。
再次,從體例上看,該書以類型小說的方式撰述小說史,并認為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已經匯入世界類型小說的潮流,成為其重要組成部分。自宋元話本始,中國通俗小說便形成了自己的類型傳統,南宋耐得翁的《都城紀勝》即稱“說話有四家”。承襲《中國近現代通俗文學史》的撰著體例,《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亦以類型小說劃分章節。但正如近現代通俗小說相較于宋元小說類型的分化,該書亦注意到,隨著網絡的出現,當代通俗小說的類型進一步發展和細化,除了紙媒時代的武俠小說、社會言情小說、歷史小說、公安法制小說、科幻小說的各個子類之外,該書認為,當代網絡小說發展出寫實型網絡小說和幻想型網絡小說兩大門類,各個門類之下繼續分化出具有網絡特征的社會言情、歷史、玄幻、懸疑、科幻、游戲等各個子類。在繼承傳統類型小說敘事風格、保存傳統文化精神和價值內核的基礎上,這些子類廣泛吸納了世界各類型小說中的思想、社會、文化元素,同時以海外傳播的方式,與世界各類型小說互動,從而建構出既具有中國特色又呼應世界潮流的當代中國通俗小說體系。各個時期最受歡迎的小說類型不僅成為結構全書的方法,更成為每個時代閱讀潮流的風向標以及考察當代大眾閱讀心態史、情感史的文學資源。
團隊精誠合作是蘇州大學通俗文學研究成果不斷涌現的重要原因。《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傳承了這一傳統。秉持“主體論”和“整體觀”,《中國當代通俗小說史》在內容上具有渾然的完整性,在學術史上亦可找到自己清晰的坐標。在縱向上,該書續寫了范伯群先生的《中國近現代通俗文學史》;在橫向上,該書彌補了以往當代文學史中對通俗小說重視不夠的遺憾,增加了相關書寫的歷史厚度。盡管細節猶可商榷,但從體量、結構與撰述原則上來說,該書不僅是湯哲聲教授與他的研究團隊對中國當代通俗文學研究的又一可貴探索,也為未來的中國通俗文學研究提供了新的索驥之圖。
(作者系上海大學文學院教授)


